《暴雨如注》松下有风

28、战区（1） “您姓莫？

　　但是这路未免太崎岖了点吧？

　　按理说他们正在靠近第二道防线附近，第二道防线应该是这样的吗？看着越来越多的交火痕迹和残肢断臂，几个人心里的一点怀疑被确定成了事实——第一道防线没守住。

　　其实这一点并不算特别让人意外，但是脑子里想想和亲眼看见还是不一样的，事实总是这样残酷，即使有隐约的心理准备，还是让人难以接受。

　　三辆车在这么难走的路上像三条狡猾的宽粉，沉默地驶向已经变成前线的第二道防线。

　　突然一声枪响，一颗子弹直冲莫轼而来。

　　莫轼偏头闪过，关了地图，停了车。后面两辆车跟着他停下。

　　前方不远处就出现了大约二十几个人，不知道是防线哪里漏进来的。

　　“朝圣军团，”说着，莫轼举枪瞄准击中了一个，“正好撞上，我们顺便给第二道防线排排雷吧。”

　　对战一触即发。

　　行动小队有三辆车做掩饰，十几个朝圣军团的人就近躲在了烧毁的载具后面，双方借着掩体互找角度放枪。

　　这让莫轼觉得很熟悉，就像是颠了半辈子勺的老师傅，即便是退休几年，一上手依旧能做出原来的风味。

　　“一般呢他们会左边一枪，右边马上跟两枪。”他边说边开枪，神一般预判一步，打中两个人的脑袋，一个人的手。

　　小队惊讶地看着，立马心领神会，自动分工负责不同的方位，指哪打哪，像台精密的声控仪器，这让莫轼欣慰地找回了一点指挥官的感觉。

　　“余其文，右一。”

　　余其文应声偏右开一枪。

　　“巴伦，正中。”

　　巴伦开一枪。

　　“万辉，左下二。”

　　万辉两枪。

　　“厄尔，脑袋。”

　　厄尔缩回头，瞬间对面来的子弹就擦了过去。

　　十分钟之后，对面按兵不动了。

　　莫轼从车上拽下来好几个大包扔给各位，然后喊：“散开！”

　　小队立刻从车后面跑出来，这时对面扔过来几枚炸弹，炸弹落地瞬间爆炸，三辆车原地被炸得报废，溅起一小块锋利的铁皮划破了莫轼的脸。

　　所幸大家都没什么大碍，并且马上找了掩体躲过随之而来的冷枪，莫轼蹲在一堆残垣断壁后面，从车上抢救下来的其中一个包扔在脚边，里面是他们带的武器。

　　莫轼抹了下脸，看着手上的血，匪夷所思地说：“有点倒霉了吧？”

　　伤口其实不是很大，但被他抹了一下，导致现在小半张脸上都是血，厄尔跟余其文跟他躲在一块，听见他说话才看过去，然后吓得异口同声惊叫：“队长你受伤了！”

　　莫轼视死如归地闭上眼：“我破相了！”

　　对面估计现在只剩下七八个人，两方都在掩体后面，一时对峙起来。

　　这时对面喊话了：“你们是什么人？”

　　莫轼简直要气笑了：“你管我是什么人？”

　　他朝躲在另一边的巴伦几个人做了个手势，巴伦会意，偷偷动作。

　　对面被他呛得卡了下壳，接着喊：“过往千百年来，人类给自己制造了多少苦难？我们自诩文明，却无时无刻不把文明踏在脚下，无时无刻不在自相残杀！人是被诅咒的物种，基因就进化得不正常，永远不信任，永远不团结，永远疯子似的挑起可笑的战争再把‘非我族类’赶尽杀绝！各位，难道争斗有任何意义吗？今天你觉得你们是队友了，明天队友手里就可能提着你的头！走向灭亡是人这个疯子物种必然的结局，我们唯一要做的就是认清现实、顺应大势，你们难道还不明白？”

　　莫轼：“呵，那你怎么还不原地自杀‘顺应大势’啊？”

　　对面：“朝圣派就是为此而生的！我们朝圣军团就是应定的行刑者、殉道人！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在顺应大势！”

　　莫轼：“你是个鸡毛。”

　　对面传道的“鸡毛”可能是说上头太激动了，没注意自己在莫轼这个角度看已经露了一点头发，莫轼话音没落就朝他开了枪。一点红色溅起来，对面安静了。

　　“好！”余其文乐得拍手。

　　巴伦几个人趁着他们喊话的时间，正在悄无声息地挪位置。

　　对面说话的换了个人，语气变冷：“您一点都不懂寻求合作吗？”

　　莫轼：“不，我恰恰是在展现诚意啊，按刚才那位仁兄说的话来讲，不是死的人越多越好么？既然大家都是人，那谁死有什么区别？你在气什么呢？”

　　对面：“你在诡辩！”

　　莫轼大笑：“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又不回答了。”

　　这时，一阵激烈的枪声响起，随之就是朝圣派几个人的惨叫——巴伦他们找好了狙击位置。

　　莫轼和余其文反应非常快地架好枪，一边是巴伦把他们逼出藏匿点，一边是莫轼正等着守株待兔，两头夹击之下，朝圣派伸头缩头都是刀，毫无招架之力。

　　“总有一天，你会遭到所有人的背叛！刚才说的所有一切都会在你身上应验！你不得好死！”听声音，是刚才说他“诡辩”的那人。

　　莫轼无所谓地回答：“你会不会咒人啊，诅咒都是要指名道姓说清楚是谁的，不然根本没效力。”

　　“你不得好死……”

　　莫轼开了一枪，声音戛然而止。

　　除了队长破相，整个小队无伤速通，只是可惜没了载具，大家不敢耽误时间，紧着继续赶路。

　　终于，当天深夜，他们抵达了现在的前线。

　　这其实不是个特别好的时机，人在夜里视线受阻，比白天更容易应激。在离着很远的地方，小队就主动发出光亮引起守卫注意，示意自己正接近，然后主动卸下武装，接受了一番盘问后被放了进去。

　　一个身量中等，面部线条很硬朗的男人接待了他们，在看见莫轼的时候很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向他伸出手：“我是纪明达，第二防线的负责人之一，请问您贵姓？”

　　莫轼回握：“我是行动小队的队长，我姓莫。”

　　纪明达仔细看着莫轼，像在认真辨认什么，莫轼气定神闲地也看着他，等他说话。

　　他们俩沉默的时间有点长，长到周围人的心里开始长草，思索到底怎么了的时候，纪明达终于开口了：“您姓莫？”

　　莫轼脸不红心不惊地满嘴跑火车：“对，你可以叫我卡特。”

　　听见他这南辕北辙的名跟姓，纪明达沉默了几秒，问：“您介意我致电将军问一些问题吗？”

　　莫轼微笑：“不介意。”

　　纪明达马上离开了，只剩行动小队留在这里，莫轼一点也不着急，直接往椅子里一摊。

　　厄尔凑上去问：“队长，你不想在这里暴露身份吗？”

　　莫轼在椅子里闭上眼：“我只是觉得麻烦，好像欠所有人一个解释，但是我自己都还没找到一个解释。一个个都要刨根问底，就当我是卡特，有什么不好呢？”

　　这话听起来很让人匪夷所思，在厄尔的视角看来，重新做回莫轼有什么不好呢？不仅能靠死而复生震惊全世界，还能做回将军，到时候恐怕连总部都得避他锋芒，如果他还想彻查爆炸案揪出凶手，任谁也说不出一个“不”字吧？还有比这更完美、更爽的复仇之路吗？

　　不过厄尔还是稍微知道识趣的，没说这个，只是问：“可是那个负责人好像一开始就已经认出你了。”

　　莫轼一摊手：“这没办法，我目前还没有整容的计划，也不想一天到晚糊着个面具。不过放心吧，你们将军会处理好的。”

　　不多时，纪明达回来了。

　　他重新伸了手：“卡特队长，您好。”

　　莫轼也站起来重新回握。

　　纪明达：“现在时间也很晚了，各位不如稍微安顿一下？”

　　现在已经是深夜，他们自从离开安置区就马不停蹄地一直在赶路，解决掉朝圣军团的漏网之鱼后连车也没了，一路腿儿着来的。莫轼想了想说：“好，那我们明天一早出发。但是在这之前，还有一个问题。”

　　纪明达：“什么问题？”

　　莫轼：“我们来的时候在路上遇到了一伙朝圣军团的人。”

　　听见这话，纪明达的微笑僵在了脸上，侧脸紧绷了一下：“您的意思是？”

　　莫轼：“当然，我没有别的意思，更不是在指控什么，只是觉得或许我们可以一起排查一下，没有什么瑕疵自然最好，有一点小瑕疵我们自己把它解决掉就可以。”

　　纪明达垂下眼思索了一会儿，问：“虽然很打扰您休息，但是……就在今天晚上可以吗？”

　　莫轼：“没问题，请。”

　　小队几个本来还想跟着一起去，但是听这俩人的话音好像并不欢迎他们都跟着去，莫轼离开前对他们做了个摆手的手势，队员们索性没有说什么，顺应安排休息去了。

　　余其文不是很明白这俩人话里话外什么意思，实在憋不住想问：“队长跟负责人说的话我怎么没听懂啊，为什么不让我们也去帮忙啊？”

　　厄尔的聪明劲儿有但不多，脑子转了转说：“负责人他不会也……但是看队长的态度好像还挺信任他的，应该不至于会出现安置区的情况吧？”

　　“都不对。”巴伦溜达过来。

　　余其文：“那你说我听听。”

　　巴伦高深莫测地小声说：“如果你是第二防线负责人，发现防线有漏洞你会怎么样？”

　　余其文：“那就补呗。”

　　巴伦：“那如果是你自己没发现，将军派来的行动小队却先发现了呢？而且还是已经把敌人漏进来给行动小队造成阻碍的情况下。”

　　余其文疑惑：“但这不是没给我们造成多大阻碍吗？”

　　巴伦：“你带入一下角色好吧，就事论事。”

　　思考了一会儿，余其文回答：“嗯……那这肯定算我失职。”

　　巴伦：“那如果是前一道大防线已经破了，所有压力跟目光都放在你所在的防线上，在这种情况下你负责的部分漏了二十多个敌人进来而你毫不知情呢？”

　　余其文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巴伦得意地点了点他俩，背着手说：“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由队长说出来很像是在指控他失职，所以负责人才那么紧张。而我们又不是来兴师问罪的，私下里组织几个人把问题解决掉就行了，没必要大张旗鼓搞得天下皆知。”

　　余其文和厄尔对巴伦的理解力赞叹不已。

　　纪明达带着莫轼进了指挥所，已经半夜了，这里还灯火通明，忙得井然有序。

　　纪明达：“卡特队长，第二防线绵延上千公里，我负责的部分有三百八十公里，目前能调出来二十架无人机，覆盖排查大约需要五小时。”

　　莫轼想了想，问：“五小时？虽然晚上排查的确会有些影响，但是我以为三小时就差不多了？”

　　纪明达擦了擦裤子：“这是因为现在无人机短缺，能调出来的二十架里有将近一半都是被击中后回收的，跟正常的无人机不太能比，五小时是根据平均工作效率算出来的。”

　　“这样啊，”这场战事的严峻程度在莫轼心里又调高了一点，他思索了一会儿，接着问，“交叉定位做过吗？”

　　纪明达突然有种上课被老师突然叫到的感觉，他为难地提了提嘴角：“这个……因为我们之前的自动防御系统很完备，边线精准排查这些工作都是防御系统做的，所以现在如果要人工手动做交叉定位的话，可能不是很熟练。”

　　这个回答不算很意外，现代自动防御系统非常好用，省掉了绝大部分人工操作的麻烦，很大程度上杜绝了疏忽造成的漏洞，因此普及度非常高。但是，长此以往就会出现人工操作的弱化，很多偏门复杂一点的方法往往被无情抛弃，就比如交叉定位。

　　莫轼偏头摸了摸眉毛：“行吧，那麻烦给我腾张桌子出来，把二十架无人机的调用权限开给我，我来做交叉定位。”

　　纪明达动作很快，不到五分钟就从忙成蜂窝的指挥所搞来一张长桌，开给莫轼权限，还薅来了四个操作员。

　　第二防线的地形图投出来，莫轼观察了一会儿，开始指挥安排：“把你负责部分的最近三次历史影像给我，四个人是吧？一人五架无人机，按我指令操作。”

　　三次历史影像和原地形图重叠在一起，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看得人犯密集恐惧症，不过莫轼倒表现得非常熟练，指令也很精准明确。二十架无人机在三百八十公里的防线上以最快速度飞行，让人眼花缭乱，莫轼一一记下它们的轨迹和相应反馈，接收处理回传数据。

　　“无异常不再重飞，疑似异常交叉确认，现有五十六个疑似异常点，不落地就近确认，每个人的范围都给你们划出来了，按我标好的顺序一个个过。”三十分钟后，一轮排查结束。

　　“十一个中度异常点，再过。”十七分钟后，二轮排查结束。

　　“四个重度，再过。”九分钟后，三轮排查结束。

　　交叉确认完毕，二十架无人机只剩下六架还能正常续航，排查出两个具体点位。

　　“行了，”莫轼往椅子靠背一仰，顺势转了一圈。

　　不到一小时，用二十架半残无人机做完了三百八十公里的交叉确认，纪明达在心里已经双手合十。

　　莫轼站起来长叹一口气，整了整衣服，丢下一句“剩下你们自己搞吧，我回去眯一会儿”就走了。

　　“诶，老纪，这人谁啊？”刚才莫轼在的时候大家的目光都瞟着长桌这里，没人敢插话，他走之后，有人凑到纪明达旁边问。

　　“他叫卡特，从总指挥部那边来的。”纪明达说。

　　“你觉不觉得他……”

　　纪明达打断他，严肃地看着他说：“我不觉得，你也别乱觉得。”

　　这人惊呆了：“他……你在开玩笑吗？”

　　纪明达：“我认真的，别问，更别乱说。”

　　这人脑子还在处理中，喃喃道：“这谁敢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