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松下有风

27、安置区（3） 至此，第四

　　莫轼感觉胸口有一股气堵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让他呼吸不太顺畅。

　　这时一道惊雷突如其来劈开了浓黑的天空，随之就是劈头盖脸硕大的雨滴，不分青红皂白地打在所有人身上，大家连忙狼狈地跑着找地方躲雨。

　　暴雨也和他争夺空气，转眼间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更是助长了这种呼吸不畅，莫轼努力缓了好几次才喘过这口气。

　　“队长，快过来啊，别淋着了！”俞其文撑着件衣服在不远处招呼他，尽管那衣服的作用聊胜于无。

　　站在暴雨里，耳朵几乎听不见别的声音，狂躁的雨幕仿佛有生命，暴怒地吼叫，抽打雨里的一切。这种轰隆隆的巨响像是某种巨大的正在运作的机器，也像是一场灾难。

　　不用听也知道俞其文说的什么，莫轼回过神来，努力睁开眼看清他在哪，没有徒劳地对喊，直接跑了过去。

　　这片临时搭的棚子十分简陋，四处漏风，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地上积的水不一会儿就几乎没过脚面。莫轼被浇了个彻底，钻进来的时候浑身都在往下淌水，大家拿着半干不湿的几件衣服往他身上搭。

　　莫轼的脸有些苍白，黑色的发梢贴在脸上，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他裹紧了身上层层叠叠的湿衣服，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拽着衣角胡乱擦了擦。

　　余其文也听见了后山那句话，棚子里的冷风冷雨都不能灭掉他的愤怒，但他还是没有冲动，只是问：“你没事吧队长？”

　　莫轼被冻得很清醒，他往后拂了一把头发，随口回答：“我能有什么事？”

　　就好像刚才傻站在雨里的人不是他一样，他故作严肃地说：“现在还没完呢，我们该去找弗兰克了，走吧。”

　　——

　　弗兰克屁股好像粘了胶水，仍然坐在宴会厅主位，等着杀人灭口的好消息。这个富丽堂皇的宴会厅就像是他的宫殿，自打控制了这个安置区后，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感觉自己是这里的皇帝，掌握着所有人的生杀大权，即便是前线来的精英，到了他的地盘上也得乖乖把小命奉上。

　　茶水的热气悠然地向上飘扬，此刻忽然被打乱。

　　斯诺连滚带爬地跑进来：“区长！出、出事了！”

　　弗兰克被热茶烫到了手，大声呵斥斯诺：“喊什么！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来跟你告别。”一个声音气定神闲地接了他的话，在弗兰克见了鬼似的眼神里，莫轼和一众队员拎着枪踏进门来。

　　这下胶水也粘不住弗兰克的屁股了。

　　这几个人浑身都在往下滴水，以平常的眼光看来，甚至有些狼狈，但是弗兰克的腿就是控制不住地哆嗦，更不敢直视这几个人的眼睛。

　　莫轼微笑：“我们明天一早就要走了，走之前，来见各位最后一面。”

　　弗兰克勉强维持住人形：“……卡特队长，我好吃好喝招待你们，现在你拿着枪来见我？这不太对吧？”

　　他边说边偷偷对斯诺做了个手势，斯诺见状就要溜出去，被莫轼打断：“那个谁，不用去了，你们藏人的仓库已经被我们打开了。顺带一提，他们也知道这安置区的武器放哪里哦。”

　　弗兰克心里一悸，他猛地把茶杯摔在地上，指着莫轼色厉内茬地威胁：“我告诉你，这宴会厅下边埋了炸药，今天你要是不让我好过，那谁都别想好过了！”

　　他攥住了自己手上的终端，阴晴不定地说：“开关就在我手上，我看现在谁敢动！”

　　全场哗然，气氛陡然紧张起来。连斯诺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埋的炸药，斯诺感觉自己胸口像流过了一片冰，心脏疯狂跳动想要顶破冰层，他看着自己的手颤抖。

　　莫轼叹了口气，他忽然觉得非常心累，并且怀疑自己八字是不是忌火，怎么这一个两个的都这么喜欢搞爆炸呢？看着也都不像什么有艺术追求的人啊。

　　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莫轼和弗兰克两个人身上，门外暴雨嘶吼，门内空气沉默得让人窒息，只剩闷闷的雨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莫轼却注意到了一点异动。

　　他眯了下眼，竟然举枪对准了弗兰克。

　　弗兰克威胁地把手又往前伸了伸，瞪着他：“卡特，你觉得你开枪的速度比我摁下去的速度更快吗？那你可以试试！”

　　“不，”莫轼说，“我只是做一下收尾工作。”

　　“你说什么？”弗兰克话还没说完，突然猛地被人扑倒在地上，终端摔了出去，他还没来得及反抗，被一枪击毙。

　　斯诺全然不顾弗兰克已经死了，扑倒他后发狂地拿刀在他身上捅：“王八蛋！你这么想死老子就送你死！死！”

　　狂飙的肾上腺素造成的后果是可怕的，整整十分钟，斯诺听不见任何声音，眼前只有弗兰克的尸体，手上的动作只有用力捅刀，身上只有血。

　　结束后，他仰着头大口喘气，刀子脱手，大脑一片空白。

　　一个人的阴影慢慢罩过来，斯诺机械地转过头，花了好几秒才认出来这人是卡特，他听见自己问：“你是来杀我的吗？”

　　莫轼听了摇摇头说：“不是，要等之后投票的结果才能知道是不是判你死刑。我来就是跟你说一声，现在找不出来一个愿意处理弗兰克尸体的，但是又不能放任他烂在这里，不仅坏了一块好地，还容易滋生病菌。所以，你既然管杀，应该也管埋吧？”

　　斯诺不知道听没听懂，愣愣地看着他。

　　“不说话就当你默认了？”莫轼本想拍拍他的肩膀，但他身上全是血，莫轼又收回了手。

　　直到这人走了，斯诺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整个宴会厅里已经空了，该投降的投降，该抓的抓，这里只剩他一个人了。

　　——

　　“就在那，我看见他们了。”走在前面的一个人哽咽着喊道。

　　暴雨还在下，好多人就已经来了后山。经过一宿的搜寻，最终找到了十几具烈士遗体，搬着遗体回去的时候，每个人都分不清遮住眼睛的到底还是不是雨。

　　到了第二天早上，雨过天晴，所有无罪的人都参加了遗体的火化仪式。其实现在的同域人很少很少有火化的了，大家有更好的处理方式，但现在情况特殊，在安置区里条件有限，只能火化。

　　火烧得很旺，热浪扑面有些烤人，所有人对着燃烧的烈士默哀。

　　莫轼想，燃烧和爆炸还是不一样的，燃烧就像一个包容的怀抱。盯着火焰边缘的微微扭曲，仿佛能进入某种心流状态，能放下所有一切，肆无忌惮地沉默地释放悲哀，不需有任何多余的担心，无限的悲哀会被照单全收，然后燃烧，燃烧到消失，燃烧到给活着的人一点灰烬里的余温。

　　小队告别了这个安置区。

　　——

　　罗温坐在指挥台前，已经好几天没合眼了。

　　全系地图上的红点像是某种病毒，密密麻麻地从朝圣军团的来路向内弥漫开来，并且持续扩散。

　　“第二道防线后撤至工业区，把南边那几条路让出来，”罗温一张嘴居然没说出声，他皱着眉清了两下嗓子，一点血腥味泛了上来，喉咙肿胀不堪，他努力干咽了一下，接着说，“放他们进来打巷战。”

　　副官默默给他早已喝干的杯子添了水，还放了药片和新的喷剂，这样的动作在短短几天里已经重复了很多次。副官还是忍不住提醒他：“将军，速效药用多了会有副作用。”

　　罗温眼也没眨，就着水把药片吞了，抓起旁边的喷剂对着嘴就是一通猛喷，然后自己感受了一下，疲惫地提了提嘴角：“诶，现在好多了。你说副作用？那我只能祈祷副作用来得慢一点了。”

　　副官欲言又止。

　　罗温看了他一眼，宽慰地说：“放心吧，我绝对不会倒在罗塞尔前头的。”

　　副官实在没听出来这话到底“放心”在哪了，但是现在多说无益，他也只能点点头，跑去执行命令。

　　副官走后，罗温看着全息地图，药的苦味充斥着他的喉咙和口腔，这副身体已经被连续好几天的高强度连轴转折腾得十分麻木，但是精神却叛逆地和□□背道而驰，狂奔得越来越远。罗温感受着苦味，并真心实意地希望这苦味越重越好，最好冲到脑子里，让他这辈子都永远记着。

　　一天之前，第四军的第一道防线被攻破。

　　面对朝圣军团的疯狂攻势，第一道防线坚守到昨天，炮弹打光了就打子弹，子弹打光了就开始发射库存封尘的箭矢，箭发完了就从高处往下砸东西，后来攻无可攻，第四军开始拿自己填防线，前仆后继地迎着密集子弹向前冲去，幸运的能肉搏弄死几个敌人，大多数都在防线前堆成人肉堡垒，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直到昨天夜里，第一道防线终究还是破了。

　　那一刻朝圣军团像群迫不及待的蟑螂，翻过第四军的尸体，密密麻麻地爬向第四区内陆，所到之处无不烧杀抢掠，把空城也毁了个彻底。

　　至此，第四区四分之一的土地沦陷。

　　当时罗温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黑差点没站住，他紧紧攥着副官过来扶他的手，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说不出话。

　　而现在，第二道防线后就挨着几个离得近的安置区，如果守不住，后果不堪设想。

　　——

　　离开麦卡德的安置区后，行动小队继续向北，而为了尽量节省时间，他们需要穿越第二道防线的边缘火线。

　　烧毁的载具残骸、被推倒的隔离墙、隔三差五出现的巨大弹坑、随处可见的弹壳和尸体残肢，以及——

　　“小心。”

　　莫轼伸出一只手压下厄尔的脑袋，一颗流弹擦着厄尔的头发飞过。

　　之后厄尔犹豫地抬起脑袋，紧张地四下观察，心率飚得很快，唯恐哪里再冷不丁飞来子弹。

　　莫轼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不用害怕，眼睛尖一点躲过去就行。”

　　听见这话厄尔更紧张了。

　　出了安置区路就慢慢开始难走了，越往北，战火的摧残越严重。三辆车一路七扭八拐，颠簸得都快把人屁股颠麻了，速度远没有穿越空城时那么快，虽然现在更接近前线，但是按下屁股浮起流弹，任谁也顾不上伤春悲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