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谶言》枕风大睡

3、不错过了

　　陆平最近开始耳鸣了，尽管医生说他在好转，可以准备手术了。
　　昨天早上听到林和问他自己到底哪里对不起他时，他就开始泛起细密的针扎的疼痛。
　　先是心脏，随后蔓延到全身。
　　在然后他感觉自己的脑内和耳畔有无数嘈杂刺耳的声音响起。
　　像路上大卡车的鸣笛。
　　像早高峰拥挤的车流里传出来的喇叭。
　　像村口电线杆上播放的老式广播。
　　叫嚣着、盘旋着。
　　医生曾暗示过陆平的病与情绪有很大的关系，如果病人的情绪见好，也不是没有痊愈的可能。
　　郑风把这话转达给林誉和周赟时，三个人都在电话里沉默了。
　　只有陆平笑着拍了拍郑风：“郑叔，这么严肃干什么，这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确实没有关系，陆平实话实说。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的情绪有什么问题，也不怪罪任何人。
　　父亲离世时他还很小，母亲的离开他也理解，对郑风和林家的帮助，他只有感恩。
　　要说他这平淡的人生里有什么波澜，大概也就只有林和。
　　林和是陆平的情绪。
　　知晓病情的那一刻，陆平的第一反应，是林和害怕分离和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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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一天时间，陆平感觉情况好像又糟糕了点。
　　先是玻璃破碎的尖锐声音。
　　随后所有的鸣笛声、喇叭声、广播声都幻化成他梦也不敢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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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路痴不会记得这个才来过几次的偏远别墅的，陆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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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平，你醒醒陆平。”
　　林和又哭了。
　　他抱着陆平，就像以前他生病发烧时陆平抱着他一样。
　　可惜他不太熟练，怀里的人就算处于昏迷，也皱着眉。
　　“我已经打了120了，你再等等。”
　　林和慌乱地帮陆平擦汗，明明陆平整个人都是冰的，但是汗怎么都擦不完。
　　泪水混杂着汗水糊上林和的心。
　　他跟着陆平一块变冷，发抖。
　　昨天林和见到陆平的时候只觉得他比原来瘦了一点。
　　今天他才发现陆平轻得像雪。
　　认识陆平十三年，林和第一次抱动他。
　　也是第一次抱不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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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别墅到医院这一路，林和都没放开陆平的手。
　　带上氧气面罩后，陆平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些，可疼痛感依旧通过交握的手掌传给了林和。
　　陆平的嘴唇翕动。
　　“病人好像恢复了一点意识，”急救护士说。
　　林和凑上前去，贴得很近，才捕捉到陆平说的话。
　　他说：“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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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我之前也有和郑风聊过，他的情况做手术的话不是没有可能，”主治医生对林和说：“但是病人虽然同意了手术，却似乎没有很强的求生意志。”
　　林和坐在病床边看着陆平平静的侧脸。
　　他从前最喜欢，也最欣赏陆平的包容和冷静。
　　“我们曾经沟通过，希望病人能告知你这件事，然后你能尽可能地陪伴他，以激发他的求生欲。但是病人很抗拒。”
　　而今他开始憎恶。
　　如果陆平没有那么善解人意，那世界是不是会稍微善待他。
　　如果陆平像自己这样会发疯，那阎王是不是就不乐意收他。
　　为什么连面对死亡都能毫无波澜，林和想。
　　他是不是忘记了自己还没有学会面对死亡。
　　尤其是面对陆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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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平。”
　　陆平忘记了自己是第几次从病床上醒来，天花板的样式他都已经牢记。
　　他眨了眨眼，又听见一声“陆平”。
　　像是不敢相信，陆平的呼吸都开始加重，微微侧过了头。
　　陆平的所有设想都被推翻，林和只说：“你醒了，”，然后他的手滑过陆平的眼角：“不要哭，就是我。”
　　“你不用说话，听我说就好了。所有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陆平闭了闭眼，开始后悔自己回国的决定。
　　“你是不是后悔了，”虽然是疑问句，但林和却很笃定：“我觉得你不用后悔，这是你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你要去做手术，而且只能成功。你和我爸爸妈妈说什么长痛不如短痛都是你的臆想，你离开后的每一天我都难过，一天比一天难过。于是我只好去工作，你知道的，我以前最讨厌工作，但后来我最讨厌你，所以我开始用工作来麻痹我自己。你不应该瞒着我，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有自己的判断、调节能力和解决办法，”林和注视着陆平：“你想我忘掉你重新开始生活，那你就活着来跟我提分手，对我来说，恨比爱长久，你不要让我恨你。”
　　陆平惊觉其实自己也是有情绪的。
　　他恐惧林和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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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术成功后，陆平看见的第一个人是林和。
　　他的气力依旧只能支撑他眨眼睛，但这次他很努力地让自己的眼睛弯了弯。
　　林和一下子就哭了。
　　从他知道陆平的病情到陪着陆平做完手术的这一个月里，林和第一次在陆平面前落泪。
　　其实还是个小孩。
　　陆平真心地笑了。
　　“你笑什么，”林和抽噎也不忘说陆平：“这么疼你还笑得出来。”
　　林和感觉自己这一个月疼得喘不过来气。
　　今天他终于能把气撒在陆平身上了，他对着陆平说：“我恨你。”
　　“我真的恨你。”
　　说完又贴上陆平的胸膛。
　　陆平的声音顺着心跳穿透林和的耳膜。
　　他说：“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