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谶言》枕风大睡

1、你回头

　　“林和？”办公室的人看见问他：“你不是那边已经办入职了吗，怎么回来了？”
　　被问到的男孩腼腆地笑了笑，挠了挠后脑勺说：“我整理时候发现有东西好像落这里的，回来看看，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
　　虽然只相处了六个月，但办公室对这个面容姣好，处事周到，不乱嚼舌根的实习生感觉很好。
　　于是大家热情招呼他：“诶，来都来了，刚好饭点，一起吃饭啊！”
　　“这不好吧……”林和摆了摆手想回绝，却已经被搂住了肩膀。
　　“这有什么不好的，你请我们这么多次，我们都没请回来你就离开了，”搂着林和的人说：“吃！我们还没为你践行呢。”
　　林和婉拒无效，像一滴跌落海洋的水珠，有心逆行，却只能无力地随波走向食堂。
　　周围的同事一路说笑，林和依旧保持着原来的作风，基本不开口，偶尔笑一笑，必要时问一两个问题推动聊天进程或调节气氛。
　　其实大部分时候，林和并不是不想说话，而是他对自己的定位明晰，于是把自己的思维放逐，处于一种只思考中午到底要在难吃的食堂里挑拣出什么东西填饱自己的胃的游离状态。
　　今天也是如此，直到一个身影把他拽回实处。
　　林和一眼就认出，尽管那个身影似乎比从前轻减瘦削了些，但林和依旧肯定自己不会有错。
　　“哒哒哒”的脚步声传来，郑风转头看去，及时伸手拦住了林和。
　　两个人一块止住了脚步。
　　林和没有看郑风，他微微喘气，眼睛死死盯着前面还在缓缓移动的背影。
　　终于，那个人似有所感转过了身。
　　四目相对那一刻，林和被钉在了原地，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但想到自己的前同事还在，林和稳了稳，先回身和同事说了句抱歉：“不好意思啊，我临时有点事，你们先去吃不用等我了，下回我请你们。”
　　同事闻言便也点了点头，等到周围人都离开，林和才深呼吸了一口。
　　郑风拉了拉他手臂：“小和，这里人太多了，有什么话回我办公室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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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平不发一言，只看着林和的胸膛起起伏伏。
　　郑风的办公室大，隔音效果好，林和的声音在偌大的房间内不断回荡，一下一下敲在陆平的心上。
　　“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好的不回来吗？”林和红着眼眶问。
　　“说好的要拿身份，要评级，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你哪来的脸回来？”林和控诉过往。
　　“又不说话，又不说话，”林和被戳中了痛点，和陆平恋爱三年，他最讨厌对方这副看着自己发疯的平静模样。
　　林和自诩自己算是一个情绪稳定的人，但事到如今，他想，疯子就疯子吧，于是他开口：“你是死了，化成灰了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一年前你丢下一句‘分手’，删了我所有的联系方式离开，我整整找了你大半年最后被陈凌告知说你要去M国做科研，不会再回来了。”
　　想起那半年，从迷茫到无助到最后的崩溃绝望，林和说着说着眼泪就淌满了脸颊。
　　“那所以呢……所以你现在是什么意思？”
　　起初林和并不相信陈凌所说的，他更相信自己，和自己认识的那个陆平，于是在被删除全部联系方式的半年后，林和第一次又重新向把自己删除的人，发送了好友请求。
　　对面并没有通过，陆平在好友请求的聊天框内问他：“有什么事吗？”
　　“陈凌说的不算，我要听你亲口说。”
　　可惜对面没有再回复，没有重新成为好友，也没有亲口向他说任何话。
　　只有那一来一回的简短对话，昭显着林和的可笑与一意孤行。
　　那时候林和想，算了，只要陆平不回来，那便算了。
　　于是他给自己找了个实习，是自己从前最想从事的岗位，在堆积成山的事物和繁杂烧脑的沟通中，林和逐渐忘记了陆平的存在。
　　他以为。
　　“所以你到底为什么要回来！”质问变为竭力的嘶吼，陆平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林和，林和自己也没有。
　　“我不知道你还在这里。”陆平皱着眉，终于开口。
　　郑风去美国找他时，带给他的消息明明是林和实习期满，并且签了另一所学校的岗。
　　他后来问了陈凌确认此事后，才答应郑风回到国内。
　　“呵呵，”林和怒极反笑，他抹掉自己的眼泪，勾起唇角指着自己：“所以你真的在躲我……哈哈……”林和摇了摇头，垂下手：“陆平，我其实只想问，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了。”
　　相识九年，相恋三年，林和短短二十多年的人生，陆平贯穿了一半。
　　而一年前，陆平也贯穿了他的心。
　　他以为这次陆平也会沉默。
　　“你没有对不起我。”陆平说。
　　“只是我不是你的第一顺位。”林和说：“你可以跟所有人说，除了我。”
　　陆平的眉头皱得更紧，几乎拧在一起，林和只当他是厌烦。
　　“罢了，罢了，我不好奇原因，也无所谓结果了。”
　　“只一点，你不要再出现在我眼前，下次再听到你的消息，最好是死讯。”
　　郑风办公室门被摔上那一刻，陆平像是刑满释放，从靠着的桌子上无力地蹲下。
　　他按着自己的胸口喘息，冷汗渗了全脸。
　　郑风上前想要扶他，却被陆平制止，他朝着办公室门口的方向点了点头，让郑风去安抚林和。
　　“你别……诶你都这样，他都走了！”郑风急得直跺脚，这两个孩子没一个让他省心的。
　　陆平咬牙，摇了摇头：“不会。”
　　倒在地上晕倒的前一秒，陆平虚弱地笑了笑。
　　“这样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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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风出门，发现林和真的没有走远，他整个人蜷缩在角落里，红着眼眶cos着垃圾桶。
　　其实郑风也不知道怎么安抚，但是他了解林和。
　　表面上和和气气，是个柔软的小孩，真被惹急了说话比谁都伤人。
　　响起陆平的病情和刚才林和说的话，郑风一边走眼皮子一边跳。
　　“小和，”郑风斟酌着开口：“你还好吗？”
　　“郑叔……”这层楼没有需要避讳的人，林和直接叫了郑风叔叔。
　　郑风闻言心下一软，蹲了下来摸了摸林和的脑袋：“我知道，陆平那事他是做的不对。”
　　“但你知道他就这么个人，能说一他就不会说二，更何况有些事情，我想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吧。”郑风言尽于此。
　　想起自己去美国找陆平时的对话，郑风只觉得自己眼睛也开始发酸。
　　“叔，我就不回去了。”彼时陆平刚刚醒转，说话呼吸都很微弱，只有氧气面罩上忽浅忽淡的白气和仪器运转的声音能证明陆平还活着。
　　“小陆啊，你在这里一个人，我也不放心啊。我答应过你爸妈要照顾你的，”郑风语重心长：“而且就你这个病，国内的医生比M国的有经验，我和你林叔叔都帮你联系好了。”
　　听见林和的爸爸，陆平的眼里有了稍许清明。
　　“他……怎么样。”
　　“都很好都很好，放心啊，”郑风想起护士跟自己说的话，开始大篇幅提起林和：“小和这孩子也是个争气的，没找我也没找他爸爸，靠着自己进了我们那个学校，做了个实习生。我也暗里打探过，周围人都说他是个好孩子，为人处世什么的都很周到。我看他啊，也就在你地方耍耍脾气小性子，你不要担心啊。”
　　这一长段话听得陆平有些累，他的脑子转得很慢，但却又被塞得很满。
　　“嗯，”陆平闭了闭眼：“他一直都是很好的。”
　　我只希望他能继续这样很好地生活下去。
　　那之后郑风还来美国找过他一次，却依旧没有说动。
　　直到陆平的身体稍微见好，林誉从N城飞来见他。
　　“小和不在郑风那个学校了，”林誉说：“我和他妈妈劝他入职了另外一所学校，他已经签字了，估计这两天就离开。我听郑风说，你之前跟他的那个项目还差一点就收尾了，是个很有前景的，回去吧。小和那边交我给我们。”
　　离开病房前，林誉拍了拍陆平的肩，像是想要帮他抖掉点什么：“不管最后你的决定如何，我和你郑叔都会尊重你的意愿。但是平儿，旁观者清，你那颗心又这么清这么浅，想看不透都难。”
　　“那他怎么想？”陆平问。
　　“我和他聊过，他什么都不愿意跟我说。我想有些东西你比我更懂他，所以才会做出这种选择。但我还是觉得，小和他或许也会长大，就像我跟你郑叔谁都没想到他这么一个厌恶上班的人，自己就去找了个活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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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和不明白，到底是有什么事情，是能跟周围人说，偏偏不能和自己开口的。
　　他装着心事回了家，晚上家里阿姨给他做了爱吃的菜他都心不在焉。
　　周赟看出端倪，试探着问林和：“宝宝，今天单位工作怎么样啊？是不是有点累。”
　　林和对上周赟温柔的眼神，刚退下的眼泪又开始涨潮：“没事妈妈，确实有点累。”
　　见林和不愿多说，周赟也不逼他：“累的话多吃点这个烤鸡翅和芥末虾球，都是你爱吃的，吃完上楼去好好休息一下，不行的话明天请假。”
　　林和被逗笑：“妈，我才去新单位几天啊就请假，要被难看掉的。”
　　“难看就难看，身体要紧还是领导看你好看要紧啊，”周赟嗔怪：“我很早就跟你说过，我跟你爸爸对你没有别的要求，只要不违法犯罪，身体健康就好了。这么努力干什么，我们家又不缺你赚的那些钱。”
　　眼看周赟又要开始唠叨，林和连忙应好，随后又向周赟保证自己会好好照顾自己，大吃三个鸡翅以作证明，周赟这才满意。
　　林和吃完饭躺在床上，思绪和脑袋一同栽进了棉花里，这种柔软的包裹让他不自觉想起了陆平。
　　他时常想，一个小时候丧父，母亲离开的人，怎么能生长得这么温柔。
　　却又对自己那么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