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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三、血谏同 ...

  •   三、血谏
      同一时刻,天极宗所辖的"云雾山",正发生一桩命案。
      云雾山是天极宗外门三十六峰之一,山势险峻,终年云雾缭绕,半山腰的"清心小筑"是外门长老沈凤裴的居所。小筑不大,却布置雅致,院中种满各式灵草仙卉——沈凤裴虽只是金丹初期,却是个爱静也爱花的人,平日里除推演天机,便在院中侍弄这些灵植,日子过得清闲。
      此刻小筑内的景象,却与"清心"二字毫不相干。
      沈凤裴倒在地上。腹部插着一柄泛青光的剑,剑身尽没,只余剑柄在外。血从伤口涌出,浸透他月白长袍,在地面洇开一片刺目的红。
      握剑的,是他的道侣,刘媛丽。
      江湖人称"园篱仙子"的刘媛丽,此刻半点仙子模样也无。她披头散发,眼瞪得极大,瞳孔却涣散无光,像被抽走了所有神采。手还死死攥着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人却如木偶般呆立,一动不动。
      "——师傅!"
      一声惊呼自门口炸开。
      刚回山的图元寄站在小筑门口,手中药篓"啪"地坠地。篓中药散了一地,几株珍贵的"七星草"沾了尘,他浑然不觉。
      他只瞪着眼,看地上的师傅,看握剑的师娘,看这超出理解的一幕。
      沈凤裴听见了弟子的声。
      他神识已开始涣散,腹中剧痛漫至四肢百骸,性命随血一同流走。可望见图元寄的那一刻,眼中忽地亮起最后的光。
      "哈哈……哈哈哈……"
      他竟笑了。笑声伴着咳出的血沫,诡异而凄厉。
      "……竟是……没想到……"他断断续续,"罢了……罢了……"
      他费力抬手,指向图元寄。手上沾满自己的血,抖得厉害。
      "元寄……何事?"
      图元寄这才想起此行目的。他强压惊慌,声却止不住地颤:"……师傅,东方疏的儿子,东方慕白,确是……阴阳儿。"
      这消息,他耗了三个月、动用了所有门路,才从酉安城探来。阴阳儿——天生兼具阴阳两性体征——在修真界是出了名的不祥,古籍载"阴阳同体,丹象双鱼,主乱"。可师傅偏对此异常上心,竟派他这亲传弟子亲自去查。
      沈凤裴眼中光更盛。
      "……果然不出我所料……"他喃喃,每吐一字,嘴角便多溢一分血,"那你……去吧。"
      "师傅?"图元寄不懂。师傅将死,还安排这些作甚?
      "你去,说动东方家,把这孩子……送到白葑凌那里……"
      沈凤裴的目光变得无比迫切,是将死之人最后的执念。图元寄被那目光钉在原地,无从拒绝。
      "好!我去!"他咬牙。
      沈凤裴似松了口气,眼中光开始散。他艰难转珠,看向呆立的刘媛丽。
      "把园篱……藏起……莫说……是她杀我……"
      这是他最后一句话。
      话落,眼中光彻底灭,抬起的手无力垂地。
      图元寄扑通跪倒。
      他望着师傅尸身,望着师娘手中那柄犹滴血的剑,望着这突如其来的、荒诞的惨剧,脑中一片空白。
      许久,他才想起师傅遗言。
      他起身,走到刘媛丽面前。师娘仍是那副呆滞,对他的靠近毫无反应。图元寄轻轻掰开她握剑的手——那手冰冷僵硬,像死了很久。
      剑拔出时,带出一股血。刘媛丽忽然动了。
      她低头看自己满手血,看地上沈凤裴的尸,眼中渐渐聚起焦距。然后她开始抖,先手,后身,末了整个人瘫软在地,发出压抑的、绝望的呜咽。
      "我……我做了什么……凤裴……凤裴……"
      图元寄看她,心中五味翻搅。
      师娘爱师傅, whole云雾山都知道。当年沈凤裴不过外门一普通弟子,刘媛丽却是内门长老的侄女,她不顾家族反对执意下嫁,甚至自请调往外门,与沈凤裴同住这清心小筑。二十载相敬如宾,是众人眼里的神仙眷侣。
      谁料今日竟至此。
      图元寄蹲身,握住刘媛丽肩:"师娘,出了何事?你为何……"
      "不知……"刘媛丽摇头,泪如雨下,"不知……方才……方才忽地就……控不住自己……"
      她语无伦次,显是受了大刺激。
      图元寄想起师傅最后嘱咐——藏起师娘,莫说是她杀的。可这是命案,死的是外门长老,如何瞒?
      他环顾四周,忽注意到些不寻常处。
      小筑虽乱,却无打斗痕迹。师傅金丹初期,师娘筑基圆满,真动手,师傅断无毫无反抗之理。除非……
      他看向师娘的眼。
      那双眼里,除悲恐,还有一缕极淡、几乎察不出的灰。
      图元寄心头一震。
      他想起些古老传说——关于能控人心智的秘术,关于藏在修真界阴影里的某些组织。师傅近年一直暗中查些事,曾隐晦警他:"修真界的水,比你想的深。"
      难道师傅之死,与此有关?
      "师娘,"他压低声,"你须立刻离开。现在。"
      刘媛丽茫然看他。
      "师傅后事我来处理,对外只说师傅练功走火入魔。"图元寄语速极快,"你不可留。去……去你姑母处,让她护你。我查清之前,莫回,莫信任何人。"
      他扶刘媛丽起,自柜中取件斗篷披她身上,遮住满身血。
      "从后山走,那条小径只你我师徒知。"他推她向门,"莫回头,一直走。"
      刘媛丽似恢复些许神智,深深看他一眼,又看一眼地上沈凤裴,眼中掠过痛彻心扉的哀。然后她转身,踉跄向后门去。
      图元寄看她没入门外云雾,才回师傅身边。
      他跪下,细检师傅伤口。剑伤致命,此外别无伤痕。他解师傅衣襟,欲整遗容,却忽地僵住。
      师傅左胸心口处,有一个极淡的印记。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符号——圆环套倒三角,三角中心一只眼。暗红,似特制药水纹上,又似从皮骨深处透出。
      图元寄的心猛跳起来。
      他忽地明白,自己或许卷进了一个巨大而危险的漩涡。师傅之死非偶然,师娘之失控非偶然,连东方疏那阴阳儿的孩子,都可能与这一切相关。
      他想起师傅临终言——"送这孩子去白葑凌处"。
      为何是白葑凌?那位高高在上的剑仙,与此事有何干系?
      图元寄深吸一口气,强令自己镇定。他先拭净小筑血迹,将师傅尸身移上床,布成练功走火入魔的模样,又取传讯符,向宗门报丧。
      做完,天已黑透。
      他坐于师傅常坐的蒲团上,看窗外夜色,心中一片冰凉。
      明日,他会以奔丧为名离宗,往酉安城去。他要亲眼看那叫东方慕白的孩子,看师傅拼死安排的局,究竟藏着什么秘。
      去前,他须先弄清师傅胸口那印记的来由。
      图元寄不知,就在他做此决的同时,酉安城中东方疏正抚着妻子隆起的小腹,轻声道:"慕白,你要平安落草。"
      白蓟清在梦中微蹙眉,似感应到什么不安。
      窗外,又落起雪。
      这雪,将从酉安一直下到青冥大河,下到独孤氏的禁地,下到所有被命运之线牵住的人心头。
      而无尽虚空外,明宗实验外场的透明球体内,一行新数据悄然更新:
      【实验编号】MZ-7743-09-01
      【状态更新】载体生息稳,融合进度 0.7%;第二实验体(密宗线)同步投放中;位面观测,持续。
      雪静静落,覆了血迹,覆了秘,也覆了那些尚未揭开的真相。

      一、双鱼
      酉安的雪,落了整月,仍没有停的意思。
      边河的水面结了三尺厚的冰,冰层下幽幽浮着一层青黑水雾,那是西荒泄来的煞气,被河底的压灵石滤了七成,余下的便盘在冰下,像一头沉睡不肯醒的兽。东方疏站在副守衙署的檐下,望着河对岸的玄铁岩城墙——墙体的苔藓冻成了墨绿硬壳,几处警铃锈死在风里,再不响了。
      他怀里抱着一个婴孩。
      婴孩裹在素棉襁褓里,小脸冻得微红,睡得不安稳,时不时蹬一下腿。东方疏低头看他,那双常年握剑、指节粗硬的手,此刻却放得极轻,像托着一件经不起碰的薄瓷。
      "慕白。"他低声唤,像怕惊了雪。
      这名字是他与白蓟清一同起的——慕你之洁白,慕你之清雅。话是两人窝在炕上、对着窗外头一场雪说的,说得平淡,却都红了耳根。如今孩子落了草,这名儿唤出口,竟比那夜还沉。
      东方疏是东方氏的弃子。
      这话他说得轻巧,旁人听着却硌牙。东方氏是贺国北境数得着的剑修世家,族中剑息境以上的子弟不下百人,剑胎境长老也有数位。他东方疏当年是嫡支里天分最盛的一个,剑息十三层一路攀到剑胎圆满,眼看要凝剑丹,却在一场族内比剑里被族兄东方锐一剑刺碎了剑心。
      剑心一碎,前路便断了。
      剑修一道,剑心为根。根碎了,再练也是枯木上开花,好看一时,终要谢。东方氏容不下一个"废了的剑才",更容不下他后来干的那桩事——私带药谷的医修白蓟清远走。药谷与东方氏是世仇,两家的仇血掺在药方和剑招里,几百年没清过。他这一走,便是自绝于族。
      十二年来,他再没回过东方氏。
      酉安是北境最穷最偏的城,守将是个浑人,见他剑修出身又肯干活,便给了个副守的闲差。他和白蓟清在城西赁了间小院,开半扇门面替人看伤。日子清苦,却安稳。直到去年秋天,白蓟清的腹中有了动静。
      筑基修士后嗣艰难,这是修真界人尽皆知的事。修为越高,灵根越是凝实,反不易结胎——好比一口烧得滚烫的丹炉,骤然投进凉水,炉壁先要裂一道。白蓟清是筑基圆满的医修,灵根扎实,这一胎来得凶险,几乎抽干了她三成本源,产后道基不稳,养了大半年才缓过气。
      慕白便是这般,踩着母亲的本源落地的。
      东方疏记得他出生那夜,窗外雪下得正紧,白蓟清疼得攥断了床沿的木棱,一声不吭——医修的忍性比谁都硬。孩子落地时没哭,睁着眼,黑葡萄似的瞳仁里映着烛火,安安静静看人。接生的稳婆当场就愣了,说这小少爷瞧着……不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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