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短篇合集】》岁谊

8、萝秋 初遇少年

　　等她洗完碗，一个早上就过去了，中午午饭吃的面饼，比萝秋的脸还要大几倍，分到自己手里只有一个手掌这么多。

　　她站在外头，看着嬷嬷和招花坐在里头的桌子上，碗里装着白花花的米饭。小六拉着她去了一处阴凉的树底下，然后从兜里头掏出油皮纸，像变戏法一样变出两个糕点。

　　“你怎么会有这个！”萝秋惊讶地看着，这个糕点只有青娘或者那些肥头大耳的客人来了才会端上来，她也只在红娘手里拿过这个。

　　“嘘！这是我早上在房里拿出来的。别让人听了去。”

　　她听着紧赶捂住嘴。

　　萝秋看着口水都要流出来了，那个面饼根本就填饱不了她的肚子，此时她觉得比吃面饼前还要饿。小六先给她拿了一个，她握在手里，糕点已经凉了，她小心翼翼地舔着在外边那层皮，干干的，甜甜的。

　　小六告诉她每天晚上下来都会有一些客人没有吃完的糕点放在盘里，安排到二层打扫时可以偷偷拿走，但也不是每天都像今天有好吃的。

　　萝秋手里的糕点已经吃了一半，想着要不要留着晚上继续吃。

　　“那些客人为什么不吃？”此时这个糕点是她人生中最好吃的东西了。

　　小六说：“可能是他们没有时间吃。”

　　“那怎么样才能在二楼打扫呢？”她今天都在擦木楼，平日里那些小厮看着她根本就没有上二楼的机会。

　　小六：“等你干活利索嬷嬷会安排，没关系，在一楼也很好。”

　　“一楼哪里好了。”萝秋闻着又吃了一口手里的东西，她没留到晚上，她太饿了。

　　下午她又被嬷嬷派到洗衣服，她一看，全是被褥被套，小六说青坊里每天换洗下来的被褥是最多的，她没问原因，只看着发愁起来。

　　最后嬷嬷嫌弃她力气太小，浸了水的被褥她连一半也抬不起来，她被赶到一旁给姐姐们洗衣服。姐姐们的衣服颜色鲜艳，嬷嬷说洗坏了今晚就不用吃饭了。

　　她心里一直惦记着这句话，两只手在搓衣板上小心地搓着，怕下一秒衣服被她扯烂。

　　一直到了晚上，店里边又热闹起来，她和小六站在后门的门缝里边看前厅的热闹。姐姐们穿着轻飘飘的衣服站在门前，脸上涂抹脂粉，那股香气都飘到她鼻子上。

　　“走吧。”小六拉着她。

　　“去哪里？”她问，嬷嬷告诉她今天的活已经干完了，她的手被磨红了一大块，密密麻麻的痒和疼。

　　“马厩。”小六说。

　　她们来到后院的棚子里，这里每天都有很多马车从这里进去又出来，后院的大狗就关在这。

　　“小六我有点害怕。”她来青坊的第二天差点没被那大狗咬到。

　　“没事，有我在呢。”

　　小六在前头走着，路过大狗的棚子她紧着呼吸放轻脚步，生怕下一秒那狗就见着她。

　　绕过马厩后棚，她们来到一个破败的房子后头，就着月光和青坊里头的烛光，小六从旁边的搬了几个个箩筐垒上去，爬上去站在上边，最后手一撑脚一垫爬了上去，她在后头惊讶看着 。

　　小六坐在屋子围墙上，向她伸着手：“上来，不要怕，结实着呢。”

　　小六比她高半个头，她犹豫着，最后还是上了去，虽然有些费力。

　　屋子的围墙离青坊一层屋顶只有两步远，小六对这熟悉得很，脚用力稍迈就过去了。她看着下边离着有两人高的地怵了，最后一咬牙冲了两步脚步一迈就过去了。

　　她从未站在这么高的位置。小六带着她爬上瓦房，一路走着竟然到了青坊的后厨屋顶上，她们俩在后头坐着。

　　“这是我意外之外发现的，好看吧？”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京城的晚上。比青坊高的楼还有很多，在很远的地方，连灯笼发出的光也只能看见一点，那些人变成了小小一个，黑乎乎的在地上走来走去，小摊贩的叫声还没醉花楼姐姐的叫声大。这些平日里看到的高楼变成了小楼，萤火虫似的烛光把它们连到一起，往天上看太阳已经换成了月亮，月亮照着地上。

　　一阵小风吹到她的脸上，连着那些萤火虫都动了动。似是她在上边轻轻一动就能把那些烛光吹灭了。

　　“我在乡下看不到。”

　　“当然啦，京城可是很繁华的，有很多人想在这住下来都不行。”小六指着一处很远的地方——如果她不认真看根本就不知道她指的哪里。“那便是皇宫。皇上住的地方。”

　　“很远吗？”她问。

　　“远呢，楼墙高高的围住里边的人，我们想进去都进不去。”

　　“为什么？”如果自己走路去也不用多久吧。

　　“你知道外面的人都怎么说我们青坊的人吗？”

　　她摇头，从进京城以来，她从来都没有去过外边，也没和外边的人打过交道。

　　小六笑了一下，她觉得这并是她平时笑的样子。

　　“她们说我们是害人的妖精，贱人，只能靠卖身体的不干净货。”

　　她听着脑袋空白了一瞬：“为什么？”

　　“这个你以后就懂了。店里的每一个人都是青坊带出来的，或者说是走投无路才会到这里。”

　　“每个人都想来这繁华之地，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在这生活下去的。”小六说。

　　她也觉得京城好，吃的好，用的也好。

　　“那你以后会离开青坊吗？像我娘之前那样。”萝秋问。

　　小六过了好久才说：“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像你娘一样好命，但是你娘太蠢了。”

　　她听着这话皱着眉心里不太舒服，只是小声反驳：“我娘才不蠢。”

　　小六又笑了一下，她看着外边的车水马龙：“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帮你吗？”

　　“你长得真好看。”她突然来了一句。

　　萝秋听着这话结巴了：“怎，怎么，你长得...也很好看。”

　　跟红娘上街上买肉时她也听过卖菜的妇人夸她粉雕玉琢，唇红齿白，长大后肯定也和红娘一样是个美人胚子。但她不懂那些花里胡哨的夸词，小六突然夸她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走吧，早点睡，明天早上还要起来干活。”

　　她又跟着小六的后面下去，脚踏在地上时还有一些不真实感，仿佛刚才的万家灯火只是匆匆一瞥。

　　她每天都待在小小的屋子里头，招花时不时过来拿她“寻开心”，小六叫她忍一忍就过去了，她听着话。手掌上的皮慢慢地被磨起一块厚厚的茧，店里的木梯子被她擦得噌亮，井口里的水一次她能提上满满一桶，但不知为何，嬷嬷一直不让她上二楼，她也一直吃不到糕点。

　　萝秋已经十二天没见过红娘了，她去嬷嬷那里说，她只会不耐烦地推开她，她微微颤颤地去找青娘，但她白天连她的面都见不到。

　　姐姐们见她可怜，偷偷藏了几块糕点塞她手里，她和小六分着吃。

　　“我能见见红娘吗？我想她。”今儿萝秋早早地干完了活，芍药姐姐起来吃饭，她绕过其他人找她问。

　　芍药摸着萝秋的脸可惜说：“红娘她不想见你啊，我也没办法。”

　　其实萝秋每隔几日在门后边都能看见红娘在台子上跳舞，她也是才知道红娘原来会跳这么好看的舞蹈，台下那些客人也都盯着她看，连嘴里的菜忘了嚼，杯子上的酒倒满了杯子溢出来也不知道。

　　但萝秋已经很久没和红娘说话了，每当站在角落和她对上眼了，她都装作看不到她，她也不敢去找她。

　　以前她娘一个月里也有两三天不想看见她，萝秋就当是这十来天红娘也不想见她，但是现在十几天了。

　　“为什么？”萝秋执着地问。

　　“小东西，你和那个人长得真像，可惜了。”芍药说完这句就不理会她了，无论萝秋怎么说，怎么问，姐姐们都不说话。

　　“她们带你去见你娘，青娘知道了是要罚工钱的。”小六说。

　　今晚她和小六又爬上了那屋顶，小六躺在瓦片上看着明亮的天说。

　　“因为你是红娘的孩子，客人们会不高兴，青娘把你留在青坊已经是最大的容忍了。上次你还敢冲到客人门前。”

　　小六说的那次是红娘打她耳光那次，现在萝秋已经大概知道客人来找红娘是干嘛的了。

　　那些客人看起来有的腰缠万贯，有的寒酸贫苦都要来青坊，小六说青坊是最让人沉醉的地方，似乎能忘记一切，而她娘则是客人最想沉醉的人。

　　“我要回去了。”这个地方她上来过很多次，每天这里都是一个景，早已看腻。

　　“我再待会儿。”萝秋说。

　　小六也不等她了，她现在已经可以自己下去了。

　　萝秋坐在上边，学着小六那样子躺下去。凹凸不平的瓦片硌得她后背疼，但她也无暇顾及这个，一个多月，她早已麻木地接受了这一切。

　　突然萝秋听到一声重物掉落的声音，以为是谁发现了她，连忙一手撑起身子，一个狼狈的少年就冲进她的视角。

　　少年似是行外围墙里翻进来没站稳摔倒在地，连着旁边的背篓也跟着带倒在地上，少年锦衣黑发，腰上挂着玉佩随着身子一甩一甩，他有些狼狈地站起来拍了拍沾在身上的灰尘。

　　他抬起头，萝秋看见他正脸，少年面容清俊，双眸里把周围的灯火都装了进去。

　　“喂，你是谁？”少年将背篓放好想提步走进去，萝秋看着心里一急，生怕他不懂事把后院的大狗吵了起来，赶忙将他止住。

　　章玉柳听到声音一惊，看向了来源处，只见一个五六岁的女孩坐在那屋顶上，半披着青发，在月光下肤白似雪，一双天生含情眼盯着他。他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女孩。

　　“我，我叫章玉柳。”

　　萝秋疑惑看着他：“你为什么要翻墙进来？”为了不惊动后院的大狗，她将声音压得低低的。

　　到章玉柳耳朵里就听得不太清明，又往前向屋瓦上的女孩走了几步。

　　“你别动。”这话他听清了，站在原地不动。

　　章玉柳看着高高的屋檐，好奇女孩是怎么爬上去，接着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那女孩便站在了跟前。现在看得更清楚了——女孩长得如玉精心雕刻出来似得，现在皱着张小脸看着他，生气也可爱。

　　“你来这干嘛？”她看着他呆愣的样子又问了一遍，莫不是个二愣子。

　　“我来找我爹。”

　　“那为何要翻墙？前门不是开着。”

　　“进不去。”

　　青坊有规定，女子不得进入，未束发的男子进不去。面前的少年只比自己高了半个头不到，肯定进不去。

　　“那也不能翻墙。”

　　章玉柳才反应过来刚才做了多荒唐的事，有些羞愧连忙道歉：“是我唐突，一时心急用错了方式。”

　　“后院有个大狗，你会吵到它，然后把你吃掉。”萝秋故意恶狠狠地说，吓他。

　　“谢谢小姐提醒。”他弓了身子对着她，她第一次见有人对她行礼，平常只见过店里的姐姐给那些达官贵人行过礼，感觉有些奇怪。

　　“你赶快走。”萝秋催促着他，要是待会儿小六或者是其他人见了指不定要被挨鞭子。

　　她把刚下来用垫脚的箩筐一口气搬了过来叠在墙角落；“诺，赶紧走吧。”

　　少年的身手比她好，稍稍一借力就上了哪墙头，他像是想起什么很重要的事又回过头来。

　　“还没谢过小姐，敢问小姐芳名。他日有机会必定登门道谢！”

　　章玉柳坐在墙头，像极了萝秋在街边听戏曲里头的俊美郎君，不过他老是叫她小姐让她心中有些烦躁。

　　先不说平日里大部分时间都在干活，这人夜晚爬青坊的墙也不见得是什么正人君子，还找借口说来找父亲，衣冠禽兽。

　　“阿秋——”

　　隐隐约约听到小六在喊她，她瞪了墙头上的人一眼，也没回答他的问题，搬起那两个箩筐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