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长应飞》九八瓶

63、第六十三章 又是笔记本

　　青书醒来的时候窗外还是灰蒙蒙的，和梦里相反，呼吸好像没有那么痛了，只是闷闷地，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庄亦节躺在身侧，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他悄悄起了身，趿上拖鞋，关上了门。

　　起身的瞬间，整个人都在摇晃，头胀得发痛，脸摸起来有些烫。他拖着身体到洗水池旁，用冰冷的清水一遍又一遍地泼到脸上，才觉得清醒不少。青书抬眼看镜子中的人的时候，给自己吓了一大跳。镜中人双眼布满血丝，眼周肿胀，脸色暗沉，活脱脱像是个流浪汉。

　　流浪汉，他想到了些什么，自嘲地笑了笑。上一次他碰到过一个流浪汉，在豪华小区地背面，向小男孩卖了一只奶狗，现在想想那哪是什么逼不得已的剧本，分明是精准找寻客户，打得一手好算盘。他还天真的为流浪汉找了理由，什么狗屁为了温饱，怕是早就赚得盆满钵满了。

　　他又捧了一掌凉水，用力拍到脸上，疼痛抵消了麻木。他甩了甩头，把自己捯饬了一番，像了个人样，再辛苦也要撑着，他有很多事情要做。

　　“亦节，昨晚的事，不要和任何人提起，可以吗？”青书和庄亦节道别的时候，低声说道，“我不想让老青他们担心。”

　　“放心吧。你不说我也会这样做的。”

　　“还有，”青书支吾了下，“原野也别说。如果他问起来，你就说我会亲自找他道歉的。”

　　“你们两个怎么了？”庄亦节似乎有些惊讶青书会提到原野。

　　青书只是摇了摇头。

　　“哎，不说算了。你别把自己憋坏了。喏，家里钥匙给你一把，忙完就回我那吧，找住处的事情不急，慢慢来。”

　　“嗯。”

　　青书拿着钥匙，紧紧攥入掌心，点了点头，逃也似的下了车。这一幕有些熟悉，熟悉地让人想逃离，草头娃娃钥匙扣静静地躺在兜里，隔着布料都觉得滚烫。他以为重逢之后两个人成长了，再次拿到钥匙就是永远，无论有什么问题终会解决，可他忽略了本质，那个人无论六年前还是现在，都是在以他自己为中心，他说的爱，也不过是披着糖衣的控制和算计。他明明有那么多机会可以解释，可以告知，可是他都选择隐瞒，甚至还在继续和产业链合作，全是欺骗。青书拽着草头娃娃的脑袋，将一串钥匙抽出，绿油油地青草标本和路边地小草对比，像极了丧尸，除了颜色没有残留一丝生气，他置气般将这一大串向远处的草丛丢去，用尽了力气，转身后喘了许久，又将电话掏出，把容飞拉黑，最终扬着头走向面前的高楼。

　　青书和昌哥约在了一处办公楼，办公楼在金融中心的角落，大楼顶端标着昌士资本。鲁升荣在前台边等待着，和在印刷厂时并无两样，文雅而不失礼貌。

　　“青总助，好久不见。”

　　青书笑了笑，“鲁助理客气了，最近没职位，喊我小书就行。”

　　鲁升荣笑了笑，没有表现出惊讶，带着青书上了楼。

　　昌哥的办公室在顶楼，和印刷厂的风格完全不同，进门是便是一间大面积的茶室，四面墙，两面摆满了各式书籍，一面摆着茶具和贵重的摆件，低调地展示主人的品味和实力，而第四面墙则是一道隔断，穿过去，昌哥坐在里面，和外面不同，只有一张办公桌和一个台式电脑。

　　昌哥见到来人，露出了笑容，“没想到，先来找我的是你，小书。”

　　看来容飞还没来过，他没有把这条路封死。青书极力忽视这个想法，扯着笑容道：“昌哥是嫌我太早给您发消息吧。”

　　“哈哈哈，年轻人这么拼的确实少见了，我拖个大啊，再忙也要注意休息，一看你就是熬夜了。”

　　青书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嗯了一声。

　　“昌哥，我这次来是想和您再谈一谈入股智慧环保的事情。不知道一家全新的公司从头开始，您感兴趣吗？”

　　“哦？不是飞致的那款软件了？”

　　“是！系统运行逻辑在我这，功能需求我也懂，只是我们打算自己做。”

　　“自己做？”

　　“对！”

　　昌哥又开始摆弄他的手串，示意青书继续说。

　　“表面看起来是从零开始，实际上我这边的全套经验都可以套用，开发周期不会太久，并且有现成的客户。”

　　手串叮叮当当敲击着桌面，昌哥说道：“嗯，这些我都信。还有什么么？”

　　“但我要和您说句实话，我们没有历史数据，大模型要在实际业务中逐步训练，计划是以客户为中心，主要目标是协助他们进行自我管理，有些功能短期内开展不起来。不过，如果您打算投资，我们可以保证给您最大的分成。”

　　昌哥没有立即回复，突然反问道：“你和小容那小子，分家了？”

　　青书攥紧拳头，点了点头。

　　“可以，我投了。”

　　好消息来得过于突然，青书脱口而出，“您不再问些什么？”

　　“不问什么。你知道我最担心的就是你们那一套混进脏东西，从零开始对我来说只有加分。况且，没了监察单位的背书和历史数据的支持，再来找你们的都是对自己有要求的企业，客户源也有了保证。分成又给得多，我何乐不为。”

　　“您不怕我们没有客源？”

　　青书自己都没办法保证，之前谈好的客户还会不会和他们继续合作，昌哥如此信任，他有些脸红，干脆交了实底。

　　“这确实是个问题，不过印昌你也看到了，在我这，只有一条，要干净。其他的，没那么重要。”

　　“能问一下，您为什么对环保这么执着吗？”

　　昌哥的行为已经不能用有理想来形容了，有谁会为了理想，做到如此程度吗？青书这一问，问出了困惑了他许久的问题。

　　许昌把手串带回了手上，敲击声也停止了，他起身从抽屉里掏出了一本记事本。记事本和上次在印昌看到的类似，花纹一样，但一眼就能看出是个老物件，本皮有着磨损，纸张侧面也微微泛黄。青书看到本子后，一怔，和锐叔给他的太像了。

　　“这个本子是我年轻的时候参加环保课程时得到的，课程考核第一名才有的哦。别看它不起眼，在当时可是非常贵重的礼品。”昌哥小心翼翼翻开了本子，赠学生三个娟秀淡雅的字体引人注目，仿佛陷入了回忆中，“老师的字很好看吧？字如其人。那时候厂子里哪有什么人对环保感兴趣，因为听说来讲座的老师是个帅哥，去的都是女同志。又因为厂花，吸引了我们一群大老粗。他就不像是那个时代的人，所有理念放在现在也不过时。印昌就是按照他当时给我们讲的设想完成的。”

　　青书脑海里回想起印昌那乌托邦一样环境，心底对这个人只有钦佩。

　　“有您这样的学生，他一定非常骄傲。”

　　昌哥回过神，双手在本子上轻轻摩擦，又小心翼翼放回了抽屉，“可惜，他看不到了。”

　　昌哥的老师，少说也和锐叔的年纪差不多，听到这个消息青书并没有过多惊讶，只不过和昌哥一样觉得惋惜，环保行业入行便辛苦，能坚持下来的人就不多，做出成绩赚到钱的人更是寥寥。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人想法设法的搞钱，如果这位老师还在，以他的感染力，想必一定会对行业有着重大影响。

　　“你也觉得可惜，是吧？”昌哥坐回了座位，继续说道：“我这个人相信缘分，你和老师很像，我不会看错人。”

　　这句话有些熟悉，青书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只好回以微笑，“谢谢昌哥信任。”

　　他得到了认可，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将这个项目做得完美。他不敢说可以像昌哥那样不计得失，但至少不能违背良心，时代也必将向着昌哥和他老师的期待发展下去。那些乱糟糟不入流的做法，早晚都会被抛弃。

　　青书从投资大楼出来的时候，正值当午，万里无云，太阳挂在当空，晃得人睁不开眼睛。他揉了揉双眼，给李元打去了电话，不出所料，昌哥的投资和发展方向同样给了李元极大的鼓励，两个人简单沟通后，就开始草拟合作协议。于此同时，新公司的招聘提上了日程，增加了软件建设方向，之前敲定的客户也需要重新沟通。青书主动结束了假期，将精力全权投入到了新工作上，积极地像打了鸡血。

　　他不敢停下来，他必须把这件事做成！

　　“小书。”庄亦节拎着盒饭回到家，家里漆黑一片，只有沙发上散着幽幽亮光，他先喊了人，伸手开了灯，“又不开灯，眼睛要不要了？”

　　青书用胳膊捂住眼睛，适应了半天才放了下来，“你回来啦？几点了？”

　　“八点多了，大哥。我要是不回来，你是不是就打算直接睡在沙发上了。”

　　庄亦节将盒饭放到餐桌上，转身准备把人从沙发上拽下来，沙发旁的垃圾桶里躺着几杯咖啡杯，茶几上还摆着没来及关盖的褪黑色瓶子。他看着面前瘦骨嶙峋的人，深深叹了口气。

　　“快吃饭吧。”

　　“我还不饿。明天约了个客户，我要尽快熟悉下资料。”

　　“小书！”庄亦节提高了声音，打断了他。“你看看你的样子，你已经半个月没回于姨那边了，她给我打了几个电话问你的情况，我要怎么和她交代？”

　　“你没和她说什么吧？”听到于女士的名字，青书呆滞的眼睛回了神，他抓起庄亦节的手臂，急迫的问道。

　　“我哪敢说！我只说你新公司成立太多事要忙，可又能骗她多久？你不能因为容飞就一直消沉下去啊，你总要回家的，总不能怕被发现就一直躲着吧。”

　　“我不是因为他！”青书甩开庄亦节的手臂，又觉得自己情绪过于激动，声音降了两度：“我确实在忙。没有因为任何事。”

　　“你。”庄亦节指着青书的鼻子，气不打一处来，随后发恨似的说道：“容飞前几天来找过了。”

　　扑通一声，青书坐在餐椅上，颤抖着双手拿起筷子，打开餐盒，挖了几口白米饭，稳定了一会，问道：“他找你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