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长应飞》九八瓶

17、第十七章 平静

　　监察单位来了两个人，一个中年人，干练冷漠；一个小年轻，懵懂青涩。

　　三个人在一间小会议室里，青书和他们面对面，对方拿出录音笔、纸张、电脑，一字排开。

　　老练的中年人开口：“你好，我是环保监察监察单位的方工，旁边这位是我的同事伍语。接下来我会开启录音，你需要如实回答。”

　　气氛严肃，青书调整了坐姿，专注听着。

　　录音笔开启。方工询问，伍语负责记录。

　　问题很常规，除却姓名职务外，还有是否收受贿赂，对方公司的实际情况等。青书坦然，且证据充分，很快便答完了。

　　录音笔关闭。伍语咧出腼腆的笑容，先行一步去了卫生间，只留下方工收拾着材料，面色依旧严肃，青书动了动身体，露出标准微笑，会议室十分安静。

　　“为什么这个记者会针对你？”方工手上的动作没停，低着头，仿佛不是他在说话。

　　青书看了一眼已经关闭的录音笔，心生疑惑，但不想节外生枝，摊了摊手说道：“可能我倒霉吧。”

　　方工已经收拾好了，拎起包，抬起了头。青书这才看清楚了方工的面容，国字脸上如树纹般深邃的皱纹趴覆其中，只有眼睛带着光亮，目光如炬，盯得人紧张。他缓缓开了口道：“人不可能一直倒霉。”

　　青书张了张嘴，正巧伍语推门回来，微笑着和青书握了握手。询问的话又咽了回去，送别了二人后，就到了下班时间，他没去深想方工的意思，准时下楼，坐上了容飞的车，车速平稳，摇得人昏昏欲睡。

　　回到家时，收音机正播放着晚间新闻，于女士在老青身边打着毛衣，头没抬起，便说了句：“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吃饭了吗？”

　　“吃过了妈，爸最近怎么样？”青书将拐杖轻轻放在了鞋柜内侧，笑着回应。

　　“好多了，你看他听见你回来，呼吸都有些紧张。”于女士放下毛衣，嘴角的笑容抬起又瞬间放下，一步冲到了门口，“腿怎么了？”

　　青书急着解释：“没事没事，就是晚上加班从楼梯摔了下来。”

　　母亲嗔怪着，把儿子扶进了屋，看了眼包扎整齐的纱布，略微放了心。

　　“爸，我回来了。”青书望着老青说着话，他有种错觉，好像躺着的人真的在用眼睛回应他。

　　“你爸爸喜欢你回来。”于女士把老青的被子铺平，关了灯。又把儿子扶到了自己的房间，叮嘱了几句，才安心地退了出去。

　　青书坐在床边，好像突然想起来了什么，支着单腿，弯腰从床下拉出了一个布满灰尘的铁盒子。他轻轻擦拭了几下，抠着盒子边缘，嘎吱了几声，打开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合照，陵大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影中，容飞挂着创赛的奖牌站侧身而立，眼含深情看着身边的自己，两个人笑容灿烂。当时庄亦节刚刚买了相机，第一次拍照，这张是试拍，背景嘈杂，人物散乱，但看到底片时，青书就缠着庄亦节把它洗了出来，一直留存。他伸手抚摸着照片中人的眼睛，似乎再次陷入了回忆。

　　手在照片上来回摩挲，突然，青书拿起照片再次拉近，发现照片的角落站着一人，身形瘦弱，面色阴沉，目露精光。时隔六年，眼神依旧。

　　王强，他怎么会出现在那里？论坛事件，真的和他有关系？他到底因为什么？一连串的疑问砸下来，青书急着往下翻，翻了两下便停了手。出事之后，照片他只留了这一张，只是想自欺欺人地证明，一切都不是自作多情。

　　他缓了缓，拿开了这张照片，照片下方，还有一些他过往的荣誉，他把最底的东西抽出来，装入随身包里，再次盖上了盒子。脑海中纷纷乱乱。

　　第二天，青书按庄亦节给的地址前往了养老院。养老院位置十分偏僻，被废弃园区包围，不仔细寻找根本看不到牌子。今天腿脚利索了不少，他没有带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进去，一进门入目便是破败的院落，在院里踱步念念有词的老头和蹲在太阳下用树枝画画的老太，而唯一的护工便站在远处，一边洗涮衣物一边呵斥。

　　护工见到有外人进来明显一怔。扯着嗓子问：“你找谁？”

　　青书走近，说明了来意，等着护工擦干净手，又将院落锁起来后，跟着他进了楼里。楼内比院落好一些，大部分是两到三人一间，而锐叔却住着单间。

　　单间的门锁着，护工一边开锁一边说：“他经常跑出去，没办法只能把他单独锁在一间。他要是你的亲戚，我劝你给他转到专门的护理院。”说罢，门吱呀的一声打开了。

　　入目一个消瘦的背影坐在床边，盯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锐叔？”

　　锐叔缓缓的转过头，眼神清明。

　　“青书？”

　　青书激动的点了点头，没想到，锐叔还记得。他，也不像上一次那么排斥自己。

　　“坐吧，孩子。”锐叔颤巍巍的给青书倒了一杯水，眼眶发红，声音发颤，“没想到，我也有人来看。唉，人老了，让你看笑话了。”

　　青书心中同样觉得酸涩，这个老人只能困于这一方天地，孤独终老。

　　寒暄了几句后，青书从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件四四方方的物品，“锐叔，这是锐相杯的比赛光盘，本应该早些给你的，但一直没有你的消息。”

　　锐叔抖着手接了过来，苍老的手在光盘上来回抚摸，眼神发亮，“能看吗？”

　　“能。”

　　青书找了一台电脑，把光盘放了进去，简易的片头蹦出——锐相杯草长风清环保创意大赛。

　　比赛作品一一在电脑中显现，锐相杯的横幅在比赛教室上方飘荡，屏幕外锐叔的眼睛激动的发亮。

　　“真好。真好。阿志，你看到了嘛？你看到了嘛......”锐叔用他那苍老的手，胡乱涂抹着脸颊，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紧接着笑容消失，他双手捂住眼睛，发出了呜呜的低咽。“风清，风清，阿志，我是不是做错了。”

　　青书轻抚锐叔的后背，陪伴着他，“您没做错，我也没做错，错的是那些人。”声音很轻，但却十分坚定。

　　“不，我做错了，全都是因为我！”锐叔地声音陡然提高，下了青书一跳，他柔声继续安抚，锐叔仿佛又变成了之前街边遇到的样子，骂到没有力气，堪堪地睡着了。

　　青书悄声关上门，退了出去。

　　据护工说，锐叔是清醒的时候，辗转几个养老院来到了这里，说这里价格便宜，远离人群，是他的最优选择。至于为什么要远离人群，他没有说。青书觉得或许和当年论坛事件有着极大的关联。他临走的时候给护工塞了红包，希望护工可以对锐叔多加照顾，并表示自己之后会经常来看望。

　　走出养老院，青书靠在树边，耐着性子打了许久的车，终于坐上回了家。出租车停到破旧的家属楼下，他拖着腿，忍着痛，迈向台阶，进门后却被屋内的人惊得愣在了门口。

　　李元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和整个环境格格不入。而于女士正在厨房忙碌着。

　　“你怎么来了？李总。”青书说话有些磕巴，他下意识地望向卧室躺着的老青，勉强露出微笑。

　　“关心下属。”李元挪了挪身体，不失幽默。

　　“没有。”青书续了茶，低着头坐在了对面。

　　李元盯着青书的腿，开了口：“昨天我就想问，你这是怎么弄的？”

　　“摔的。”

　　李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随即消失不见，并没有继续追问，“小书，上次和你说的新公司的事情，你考虑的如何？我是真心希望你可以来帮我。”

　　“我当然愿意一直跟着您，可是手上的项目......”如果李元离开了点测，自己作为前朝忠臣日子肯定不会好过，但智慧环保的项目目前到了关键时期，实在不是个好时机。

　　“你是舍不得项目还是人？”李元露出狡黠笑容。

　　青书变得严肃起来，“李总，我是担心项目......”他看到了李元的表情后立刻闭上了嘴，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了度，失了态。

　　“小书，来帮忙。”于女士把青书叫到了厨房。

　　很快就端出了一桌家常菜，三人有说有笑，聊着家常。

　　于女士举起杯子，起身，对着李元，“阿姨谢谢你，这些年照顾我们小书，出事后，要不是您的帮忙，小书的工作可能都保不住。阿姨知道，那件事你也是受害者，苦了你了。”

　　李元急忙站了起来，举起酒杯，低低地和于女士碰了杯，“阿姨，都过去了。您今天不嫌弃我冒昧打扰就好。”接着他又看向青书，“小书是我的得力干将，我帮他就是帮自己。”

　　于女士的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打转，随即再次举起了杯，“那阿姨就祝你们工作顺利。”

　　玻璃杯碰撞清脆地发出声响，小小的房子里充满着欢声笑语。

　　李元离开时，没有让青书送下楼。狭窄的楼道里，两个人站在台阶上，一上一下的讲话。

　　“李总，我最近需要做些什么吗？”李元特意来一趟，如果只是要一个口头应承，未免太不划算了。

　　李元笑了笑，“智慧环保这个项目目前还在研发期，董事会有一拨人对它十分没有信心，还有一波人。”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他们对这个项目势在必得。我不希望他们染指，所以需要由你找机会，把它一炮打响，把项目和人深层绑定，你懂我的意思吗？”

　　楼道里昏暗的灯光忽明忽灭，青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肩膀被李元拍了一下，“回去好好休息吧。这几天远程办公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