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长恨 稚子捧书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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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昭川回到凤鸾殿，沐浴更衣。
惯常地摸索着身上的玉佩。
不见了。
她的两个凤纹佩，一个给了儿时的苏国太子，一个是先皇所赐，自己一直佩戴在身上。
天色已晚，宫人找起来也不便。
那凤纹佩是先皇所赐，她一直戴在身上，按理说不会轻易掉落。
起初，孟昭川并未细想。
整个皇宫都是自己的，掉了也无妨，估计拾到的宫人都会争先拿了请命受赏吧。
直到一个念头浮现——
苏国太子，不就是如今的姜令吗。
他认出自己了吗？认出自己就是他府中的质子吗？
他应该早忘了。
孟昭川记得，儿时她眼里的那位太子，儒雅温柔，生得清风霁月，温润端方。
似是不染凡尘的神君公子。
任何人，只是在他身边呆着，就似清风拂林，舒心温暖。
他的相貌已然模糊了。
她非常肯定，姜令定然忘了她。
姜令看她的眼神，永远都是愁怨。
哪怕，哪怕……
他有一丝儿时那段记忆，他都不会这样看她。
很美好的一段记忆，他教她书画，教她念词，教她舞剑……
孟昭川等了几日，没有人归还凤纹佩。
那样耀眼明显的东西，宫人绝不敢据为己有。
那只有一种可能——
凤纹佩落在了姜令的承乐楼。
那日，姜令梦魇的样子，还让孟昭川心有余悸。
她如何不知呢？他对故国的长哀，对她的恨意。
只是没想过，这样深、这样浓，病痛的时候，和病魔一起折磨他，不得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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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昭川站在承玉楼门外，内侍推开门时，她正好看到姜令置于桌案上的凤纹佩。
姜令见了她，神色淡然地起身，躬身行了一礼，又继续坐着作画。
孟昭川定眼一看——像江南的春景图。
小桥流水，斜檐青砖，上京城是没有的。
孟昭川走近，拿了自己的凤纹佩，余光看着姜令，他一刻也不抬头。
“太子殿下，当真不认识我了吗？”
孟昭川直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姜令。
姜令听到“殿下”二字，提笔的手微微一颤。
一滴朱墨垂落在纸上，泪珠一般大小。
太子殿下……
多少年了未有人这么叫了。
他年少继位，许多年来，习惯了帝王的身份，总是被人“陛下”“陛下”地喊着。
“都是些过去的事了”
姜令一只手捏着流袖，另一只手提笔，继续缓缓作画，将那处朱红划开来，“如今臣为质，陛下为主，世间之事，因果周转，实是命数吧”
他还记得。
可是，孟昭川觉得，这样的记得，比遗忘还要痛苦。
孟昭川听了，心间有些苦涩。
年少在苏国苦痛的回忆中，夹杂着一点点的甜，让她回忆了半辈子，那样的痴，换来的却是恨。
她冲上去，一把甩开了姜令手中的画笔，笔墨飞溅，沾染上凤锦长袍。
“姜令，你当真如此恨我吗？连看我一眼都不愿意吗？”
“陛下请自重”
姜令冷眼看着孟昭川，丹朱的颜料被她洒了一地，铺洒在地上，血一样刺眼。
姜令的手上，突然拂过一层皮肉上的伤痕，低眼看去，孟昭川将他的手探进自己的长袖内，姜令的纤长的手指，刚好覆上了孟昭川的手腕上的疤痕。
“你记得这块伤疤吗？”孟昭川眼里有了红丝，“我先前在你府内，被人用刀划开的，你涂的药”
“我后来回了卫国，再也没用药”
孟昭川的眼神从手腕上抬起，看向姜令，“我不想它好，我不想忘……”
“知道我为什么不想它好吗？”
“我要记得这恨，也要记得这甜”
姜令抽回手，猛地退后，离她远了许多，
“…陛下请自重”
他躬身行礼，言语有些颤抖。
孟昭川发现，自己每次遇到姜令，没有哪次心里是好受的。
姜令像是一座破败的孤城残垣，他就那样站在她面前，千疮百孔。
而孟昭川，想亲手把这座古墙上攻下，看他跌落尘土的样子。
很可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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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昭川坐在凤轿上，总是忘不掉离开前姜令对她的回避，他离得那样远、那样远。
“陛下，长公主府上传来消息，公主的症况已好多了”王铮躬身禀告着。
孟昭川撑着头，脑内还在回忆方才的事，一下被打断。
长公主孟婧常，孟昭川的幼妹，未来的皇位继承人。
十岁出头，聪颖非常，面有凤相，孟昭川无后，只想着等这妹妹长大，承了自己的位置。
“一个寒疾，拖了一个月，再不好，朕都要考虑换个储君了”孟昭川眉间皱着，冷笑道，“明日，明日就让她进宫，继续学业”
孟昭川说完，撑着头，斜倚着栏杆，有些烦躁地闭上眼休息。
“可…可是陛下，正安长公主上月刚气走了好几个大人呢，那几个大人走之前说了，‘宁可罢官都不接这弥天大任’”
孟昭川长叹一口气。
正安确实和她一样，是个极聪慧的孩子。
但就一点——太过贪玩，太过调皮。
前些日子生病，本是几日便好的病，硬是拖了一个月。
孟昭川其实老早就想把她揪出来，继续学习，大夫说还得调养，这孩子就有了言语上的依凭，继续玩闹。
“那能怎么办？你让朕怎么办？换个公主吗？”孟昭川皱着眉头，语气不悦。
摊上这么个妹妹，有时疼爱得不行，有时又拿她没办法。
王铮一下滑跪着磕头，“小人说话不着头脑，陛下勿怪！”
王铮是个心思重的，孟昭川不想他回去后又多想，转了话题，
“谢辞君那边怎么样？”
王铮这才站起身，擦了冷汗，禀报道：“回陛下，谢将军战报，三战三捷，非常顺利”
“好，太好了”孟昭川难得听到些中听的话，“婧常那死丫头，只听谢子元的话，总不能一直等他回来教导”
谢辞君和孟婧常关系不错。有时给孟婧常找的师傅不如意，孟昭川就会把谢辞君找来，不仅是因为他文武极佳，最重要的——
他哄小孩很有一套。
孟昭川突然想到一个人。
一个刚才令她非常生气的人。
“你说，把婧常交给归命侯如何？”孟昭川玩笑似的问着王铮，王铮一下愣住了。
他在思考，自己究竟是回答好还是不好。
斟酌几下，只回了一句，
“全凭陛下谕旨”
第二天，孟婧常就见到了姜令。
她听过姜令的名字，自从这个亡国之君回到卫国后，举国上下，只怕三岁小孩都认识他。
虽然没见过他。
孟婧常只是听过姜令的名字。
可是孟昭川并未告诉过他，今天教她的老师就是姜令。
姜令博学多知，一笔灵体飘逸洒脱，闻名于世，传闻他书画文经样样精通。
世人多可惜，如此一个十全十美的帝王，挽不回大厦之将倾。
孟婧常看到一个生得极美的男子。
他头上只一根白玉素簪。
白皙的脸上没什么血色，清冷逸然，一席白衣。
孟婧常想起，话本上的神君郎官，居在九天扶桑宫里，掌世间凡尘诸事。
她来的时候，他依然在低头作画。
阳光和煦地洒在他工笔下的落叶图上，一滴珠黄点上，最后一笔完成。
“公主，这就是你的老师了”王铮领着孟婧常，带她见到姜令。
姜令事先得到诏令时，他只是跪下领旨，并无过多情绪。
孟婧常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老师。
平日里见的，大多都是白胡子、灰胡子的老头，又或是眉目横凶的大姨，一个个凶神恶煞地看着自己，生怕自己不学好。
“公主坐没坐相，以后承接天命，如何担得起一国之责！”
“公主应勉励勤学，切不可贪玩懒惰！”
“公主应……”
孟婧常听的烦了，经常趁着老师净手之时，偷跑走了。
第一次、第二次还有些害怕，之后就不怕了，堂而皇之跑走，留下一脸气煞的老师。
追不上她，只能在身后骂她，或是去找帝姊告状。
孟婧常也不管，她早就在朝堂，落下个“不学无术”“顽劣”的美名，她也习惯了。
第一次见到这样温柔的老师，孟婧常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捣乱了。
不好下手。
王铮在门外候着，孟婧常恭敬地喊了声老师，见那神仙相貌的老师不答复自己，孟婧常一时无聊，在他这冷清的宫殿内走来走去。
孟婧常随手拿了一卷书册，懒散地坐在比自己大一倍的椅子上。
“公主可知这是什么书？”
泉水般清冽的男声，孟婧常觉得一股发麻的感受席卷全身。
有人的声音，竟然温柔得入清泉流水，温润沉缓，听者如痴如醉。
孟婧常看向他，他眼睛都没动一下，手还在描摹着书画。
他怎么知道自己拿了什么书？
“先生看都没看，怎知我拿了什么书？”孟婧常轻笑着。
“《洗冤录》”姜令唇角轻勾，给画中的小桥勾了一笔墨痕。
孟婧常打开书册一看，果真是《洗冤录》。
翻开《洗冤录》，她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洗冤录》大多都是些前朝旧案悬案，对于这个喜欢新奇事物的小孩，自然是极具吸引力的。
孟婧常头脑极敏，读书一目十行，不到半柱香就看了大半本，正翻看下一页的时候，一双纤长骨感的手覆遮在书册上。
孟婧常抬头，姜令不知何时站在她面前，一把拿走了她的书册。
“殿下读了这么久，可有所思？”姜令抬眉，声音清越。
孟婧常被他的容颜惊了一瞬。
他在说什……
哦，他在问自己读了什么，有什么思考。
孟昭川立马在脑中构思回答。
是方才的弑兄案，还是杀夫剁尸案……
“额，我觉得，都挺吓人的”孟婧常直言自己所见，她觉得自己概括的很具体。
姜令唇角含笑，朝孟婧常伸出手，示意她拉上来。
孟婧常立马将手搭了上来，借着老师的力量，她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姜令牵着她，来到书案台，让孟婧常坐下。
“《洗冤录》，殿下可知书目的含义？”
孟婧常摇摇头。
“洗，意为濯洗，非衣物之洗，乃清白之洗”
“平民百姓，若染上一身官司，要遭很大的罪，找证状，找目覩者，找保人，都要耗费极大的财力心力”
“而为官者要做的，就是帮他们洗清冤屈”
“你读过去，一桩桩、一件件，是有趣的、新奇的，可发生在平民百姓的身上，却是一生的血泪”
孟婧常一直看着姜令，他一字一顿，神色肃然。
她总觉得，这个老师很有些不同。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刻深琢，烙在自己的脑中。
很多年后，她成为了一国之主，回忆起这段日子，姜令于她，也总是个捉不透的人。
可他的话，却印在她脑中，一印就是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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