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 20 章 是一根针 ...
-
燕凌泓忍不住啧了一声,吩咐马车从右后方的侧门进去,自己则跳下车迎了过去。
他转瞬换了一副灿烂的表情,对着为首的太监笑道:“李公公远道而来,不知所谓何事啊?”
李公公闻声赶忙行礼:“见过世子。奴才今日奉陛下旨意,特来送一些金银绸缎。”
“陛下夜里听许大人禀告,说颍都有亓国人作威作福,亏得世子出手,不仅灭了那帮亓国人,还留下个活口的供咱们审讯。陛下记挂世子有功,您瞧,天不亮就让奴才把这些宝贝送到永安府,陛下还说,今晚宫里举办宴会,让奴才转告世子,您一定得要到场。”
燕凌泓跪谢领赏,又和李公公恭维了几句,在脸僵笑得要扯不动之前,李公公终于带着人马离开了。
待人走远后,燕凌泓的神情立即耷拉下去:“把孔喆叫来,还有孙玖,一并过来见我。罗闻,去查那个郎中,越快越好。”
-
“那大夫叫周让,四十有五,早年开了家医馆,起初生意还算红火,但接连医死了几个人之后,周让的口碑一落千丈,被打上了庸医的标签,还险些被死者的家属活活打死。”
燕凌泓转头问孔喆:“他怎么样?”
他指的自然是床榻上躺着的卫含初,孔喆刚进门,就在燕凌泓的监视下将卫含初身上的伤口全部重新检查了个遍。
“都已经处理好了,没什么问题。”孔喆收好东西,“卫公子是那个周让看的?他还有点本事。”
燕凌泓无声松了口气:“还有呢?周让既然医死了人,又怎么全身而退的?”
“周让后面被官府抓走关了一阵,又因证据不足被放了出来。他出来后因为医馆被查封,没多久妻子就带着孩子改嫁,周让更是一蹶不振,自那之后染上了赌瘾。”罗闻继续说,“周让欠了赌坊不少银子,按照规矩本该断了手脚,但那天刚好一位贵人路过,顺手补上了他欠下的银子。”
“属下打听到那位贵人,是前和兴王妃。”
此话一出,在场三人的视线,皆不约而同落在屏风后的人身上。
“听说王妃当时还怀着身孕,只当是给腹中的孩子积德,和兴王……卫珏后来又亲自参与了医闹案,发现那几个被医死的人其实早就活不了了,家里人铤而走险想讹笔钱,就盯上了没什么背景的周让。”
“周让受和兴王恩惠,得以重操旧业,只是在那不久……和兴王府没落后,周让被带走审讯了一番,回来之后也不怎么经营医馆了,一年到头诊不到十来个病人,颍都的人渐渐的也不往他的医馆去了。”
这一听无非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故事,只是鲜少有人会想到故事中关键的大善人竟是个卖国求荣的叛徒,少了报恩那一环节,听起来多少有些遗憾。
“和兴王妃,是什么人?”燕凌泓忽然问。
与举国上下大街小巷都有不知真假故事流传的卫珏不同,和兴王妃留存于世的记载甚少,燕凌泓能想到的,除了前段日子张格修口中“难得一遇的美人”,便是众人皆知的身份——
和兴王妃,是个普通的农户子,他甚至连姓都没有,落在族谱上只是一个简单的“阿听”。
显然罗闻并不能完整回答这个问题,他思索片刻,道:“属下打探的消息甚少,只晓得和兴王是从西南班师回朝途中,救下因山洪无家可归的王妃。听曾在和兴王府中做活的下人说,和兴王与其王妃感情甚笃,但有一点,和兴王妃,似乎失忆了。”
“失忆?”
“据说和兴王妃因山洪摔下山崖,不慎撞到了脑袋,忘了以前很多事。至于后面有没有恢复记忆,属下就无从得知了。”
卫珏入狱后不久便畏罪自戕,死之前还亲手了解了自己的爱妻,第二日卫家上下百余口人尽皆斩首,那些关于和兴王府的往事,一并埋没在怨气森森的乱葬岗中。
燕凌泓挥退了罗闻和孔喆,起身缓步绕到偏殿。
床榻上的人已经换了一套干净的寝衣,双目紧闭,,呼吸微弱,整个人安静得宛如一幅画像。
他不由得想起卫含初第一次躺在这张床上的情景,那时候他也和罗闻孔喆在外议事,那时也是他入颍都近一年的时间里第一次收到北疆的来信,等他交代完正事回到偏殿时,卫含初已经醒过来了。
卫含初当时说了什么?
他点明自己怀疑他、监视他,他很痛苦,甚至不惜以死证明自己的清白。
想到这里,燕凌泓心中一阵后怕,时隔月余,他仍忘不了卫含初脖颈的鲜血和眼底的决绝,那种震惊到心止不住绞痛的恐惧,他这辈子再不想经历第二次。
他没有讨好过任何人,在决心将卫含初带到永安府后便依葫芦画瓢,把看到的学到的追喜欢人的方法用了个遍,他竭尽所能想要好好对卫含初。
可卫含初呢?
为什么要支开他?为什么不听他话乱跑?为什么把自己搞得浑身是伤?
如果不是他恰巧撞到躺在路边的酒鬼,在对方断断续续的咒骂声中停住脚步,又怎会知卫含初被一帮蒙面人打晕带走,怎会在最后一刻赶来?
如果他晚了那么一瞬……
燕凌泓抑制住自己把事情想得更糟糕的冲动,那群龌龊下流的亓国人已经伏诛,即便他现在后悔让那帮人死得太过轻松。
燕凌泓心底烦闷,干坐着脑子里又会涌现一堆乱七八糟的事端,扯不断理不清,干脆自己打了一盆热水。
这一路上匆忙,永安府没什么端茶倒水的下人,燕凌泓之前拨了韩英林立两个人照料卫含初,但换衣擦身之类的事情他怎么也不愿意让那两个人做。
孔喆走之前给了一瓶药酒,燕凌泓解开卫含初的衣衫,一点点擦去他身上残留的血污,又把药酒在手里焐热。
即便在此之前早有准备,但当那一身几乎没有完好皮肉的躯体袒露在眼前时,燕凌泓的手还是忍不住微微颤抖。
他小心翼翼避开包扎好的伤口,在卫含初脖子青紫的淤痕上轻轻揉搓,感受到手下脉搏的跳动,燕凌泓悬着的心才稍微松懈一些。
他为什么不再早点赶到?他为什么不早点去查看卫含初的状况?他为什么要生气?
为什么生气……
金石,亓国人……他们为什么会抓卫含初?更早的时候,那个和“金石”长得一模一样的亓国人,就已经找上了卫含初。
燕凌泓认为天底下没有那么巧合的事,但万一呢?
如果不是巧合,那亓国人找卫含初是为了什么?卫含初呢,他知道这群人是亓国人吗?如果知道,那他们要做什么?
燕凌泓望着掌下人温和沉静的睡颜,他看起来是那么单薄脆弱,连呼吸都微不可察,仿佛只要自己一用力,整个人就会彻底消散在腊月的寒风中。
燕凌泓忽然不敢继续想下去了。
“我好烦。”他靠在床头,一根一根擦拭着卫含初的手指,“晚上要见皇上,参加一个我根本就不想去的宴会。父亲也不让我给他寄信了,不寄就不寄,为什么要警告我不要断送燕家的忠明?他为什么这么糊涂?”
说完后,燕凌泓又幽幽叹气:“我说父亲糊涂,其实我自己也糊涂。”
他抬头,直勾勾看向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房梁,脸上罕见地露出了迷茫的神色。
半晌,燕凌泓收拾好心情,自嘲道:“我和你说这些做什么呢?你呢,你真是我以为的人畜无害的卫含初吗?”
他捏了捏卫含初的手,正要将那只手塞回被子里时,动作却下意识一滞。
他征战沙场多年,往往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本能地给了反应。
燕凌泓当即翻开卫含初的手,沿着手指细细摸索起来。
他不是第一次触碰这只手,以前去拉卫含初时,虽然有私心,但也只虚握着,不敢有半点逾矩轻浮的行为。
卫含初的手指白皙纤细,任谁见了都得说一句这定是双养尊处优的手。
可惜这双手并不像看上去那样柔软娇嫩,中指食指相交的侧面布了一层薄茧,摸起来是沙砾般的粗糙。
但凡这里躺着的不是卫含初,燕凌泓都能毫不犹豫地保证,这只手的主人习惯使用飞镖之类的暗器。
他不知道卫含初是否真接触过暗器,这层茧是不是练习暗器留下的,如果是,卫含初为什么练,他又是怎么练的?
笙歌苑不是什么刺客聚集地,一个供人享乐的地方,王广允疯了才会让手下人学暗器。
燕凌泓觉得自己想多了,都说笙歌苑的小倌能歌善舞,他不懂乐器舞蹈,万一这层茧是卫含初练什么乐器留下的呢?
这样一思考,燕凌泓愈发觉得自己一定是想多了,又忽然反应过来——
不对。
他刚才觉察不对劲时,分明摸的是卫含初的手心。
燕凌泓沿着记忆中的位置去摸,果不其然摸到了掌心下一个坚硬的物体。
是一根针。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