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澜》长河游灯

65、第 65 章 哟，还有活

　　她的声音太轻，轻到米尔顿一时不太确定她是不是在和他说话，但转念一想，这里除了他们两个也没有其他活人了，这才回答道：“…当然了，我每次放假都会去外面玩一段时间。”

　　“那你在外面的时候，有什么感觉？”

　　说到这个，米尔顿烦躁地摊手：“能有什么感觉？一点意思都没有，雷同的景点商超，一模一样的组成结构和运营模式，游玩项目也都大差不差，没意思得很，还不如到模拟仓训练刺激。”

　　“这样……”星澜不自觉扯了扯嘴角。

　　“你到底想说什么？”米尔顿又凑近了两分。

　　星澜：“我还想问，你觉得你能活到几岁？”

　　“莫名其妙……无病无灾的，肯定能活到三百岁吧…我们命都挺长。”米尔顿挠挠头。

　　有了基因、精神力和蚀能加持，大部分中央星系居民确实能活到三百岁。

　　“那你现在几岁？”星澜毫不犹豫。

　　“十七……”米尔顿突然一怔。

　　“是啊，你才十七，往后还有两百多年，你难道打算一直活在林桓的阴影之下？还是一直活在被比较、被凝视的阴影之下？”星澜把丝线拆开重组，停顿了两秒，又道，“米尔顿少爷，你知道，地表人能活到几岁吗？”

　　米尔顿脑袋有点懵懵的，又感觉有点豁然开朗，下意识顺着星澜的话往下：“地表人…不也是联邦人？我记得上一次联邦统计的平均寿命是…两百八十左右吧。”

　　“那是中央星系的数据。”星澜挥挥手，理清的丝线随之消散。

　　“克里西联邦共和国，包含元都在内的中央星系，居民的平均寿命是二百八十四点三二，长寿者可到三百五十。”

　　“偏远星系连同无名星系的居民，为二百一十七点七三，最长寿的三百不到。”

　　“但是地表星系，百分之八十五以上的人，都活不过一百二十岁。而在这85%里，有将近一半的人，连八十岁都没有；更甚者，二三十的年纪，就死了。”

　　星澜一脸平静地说出一连串的数据，平静到近乎麻木，仿佛这些都只是无关紧要的数字，而不是鲜活的人命。

　　“…为……为什么？”米尔顿傻了，他是第一次听说这些。

　　“因为很多。”

　　星澜一直伸着的手有些累了，她缓缓放下双手，交叠在身前，一如她曾经无数次落空的时刻。

　　“除去战死的、天生短命的、意外事故的……剩下的，要么累死，要么累到生病病死，要么……”星澜顿了顿。

　　“要么什么？”米尔顿追问。

　　“自杀。”

　　轰隆——

　　又是一阵闷雷，雷声来得太突然，米尔顿不受控制抖了抖。

　　“什么事…能让人这么想不开……”

　　“贫穷。”

　　米尔顿心底突然涌现一股荒诞的无力感，他满是不可置信：“就…因为这个？”

　　“对，就因为这个。”星澜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嘲弄的笑。

　　“太荒谬了！没钱就挣钱啊！因为这个结束自己的生命，算什么？！哪怕他有胆子应征入伍上战场、因为杀星兽战死，我米尔顿都服他！”

　　“哈。”星澜突然笑出声。

　　“你笑什么！难道不是吗！”

　　星澜：“我笑——笑我不知道你在生什么气。你不是看不起地表人吗？地表人在你们眼里，不就和下水道的老鼠、地上的蝼蚁一样吗？”

　　“我！”米尔顿梗了一下，“…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一样都是地表人，地表人活着的时候就活该被鄙视、被侮辱、被所有人看不起；承受不住这些外界加诸在他们身上的压迫和恶意，选择不再寄希望于这个世界、自我终结，还要被骂死得不好、死得没有价值…是这个意思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米尔顿嘴角蠕动。

　　可你们就是这样做的。

　　星澜很想直接这样说出来，可她转念一想，说出来又怎么样呢，什么用都没有，不过是平添口舌。

　　她及时打住自己的情绪，紧紧闭上眼，不再去感受那些痛苦。

　　“…都不重要了，对那些敢.去.死的人而言，都没有意义。”

　　好一会儿，米尔顿又闷闷道：“…地表人…过得很苦吗？”

　　“…我代表不了地表星系的居民。”星澜闭着眼，思考了一会儿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举个例子吧，一个最低配置的光脑要一万出头，而地表星系居民的年均收入，是八千星币。”

　　八千？

　　米尔顿脑袋空了一瞬，但星澜没给他留白的空间——

　　“有一些星球因为各种原因，土地种不出粮食，只能买外来商队运来的劣质食品。而这些所谓的‘进口高端产品’，无论是什么，都要比星际市场价高出两倍不止。”

　　“一袋米要两百星币；而两百星币，是元都一颗糖的价格。这一颗糖，能换地表居民全家、半个月不用饿肚子，却也是他们半个月的收入。”

　　“当然，不是所有商队都这样定价，一开始，还是会有良心未泯的人售卖正常价格的物品…不过……被不知名的‘星际海盗’敲打过几次后，便也不敢再有了。”

　　“你刚刚说，‘哪怕他们能应征上战场杀星兽’？你说这句话前，有没有想过——克里西联邦共和国，包含元都在内的所有军区，自从艾斯特莱雅·莫里西斯死后、就都降低了除中央星系以外地区的招录指标，不要说地表星，就连偏远星都是聊胜于无。”

　　“艾斯…你！”米尔顿冷不丁听见一个禁忌的名字，身体比意识先一步弹起来，伸手就去捂住星澜的嘴，刻意压低声音：“你怎么敢说？！不能提！”

　　星澜一个扭头避开：“怕什么，这又没有别的活人，更何况，这是事实，不是吗？”

　　“连同她一手带出来的特勤系，都迫于压力，不再招收地表星系的学生……十年，整整十年，地表星系这十年的学生，在哪里？在干什么？能干什么？顶着世俗给他们扣上的‘地表人’的镣铐，他们走到哪，才能被平等对待？”

　　“米尔顿，你应该也是补考之后‘迫不得已’才来的特勤系。可在你们来之前，我们这批按正常流程入学的人，第一天就被告知：前线在打仗，特勤系死了人；而我们，终有一天会走上战场，连能不能活着毕业都不知道。”

　　“我……”米尔顿想说些什么，却又感觉什么都说不出口。

　　“我向你道歉，米尔顿。”星澜掐着点，话锋一转。

　　米尔顿愣在原地：“…道什么歉？”

　　“我不该说你——‘无病呻吟’。其实我知道、也切身感受过…被无休无止的对比、被否定、被贬低…感觉无论如何都比不上别人的那种心情……可那太轻了。”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这些情绪、风言风语、贬低、不认可……在我的人生…在几乎所有地表星居民的人生里，比路边被狗咬过的馒头都轻。”

　　“半个馒头，还能饱腹，支撑他们多干一天的活、多领一天的工钱；而一味在乎别人的看法、在乎别人评价你捡屎的动作相比别人捡屎的动作美不美、在乎别人评价你拉屎的姿势相比别人美不美、在乎谁拉的屎更多……”

　　米尔顿突然一口气梗在胸前：“……你一定要这么打比喻吗？”

　　星澜眨眨眼，一秒出戏：“你不觉得很贴切吗？我酝酿了很久才想出来这么贴切的安慰话术，你不该痛哭流涕茅塞顿开恍然大悟，然后跪下来感谢我给我加钱吗？”

　　“……”

　　米尔顿没忍住翻了个大白眼：“那我真谢谢您哈！”

　　“不客气。算上刚刚扔给你的第三支营养液，六万星币；另外我们总共聊了十二分钟，鉴于此次聊天内容饱含真情实感和人生哲理，这边收取十二万口水费，总共十八万，出去以后记得打我账上。”

　　“你！…算你狠……”米尔顿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随后紧闭双唇，不再给星澜加价的空间。

　　米尔顿的反应确是有些出乎星澜意料，她本以为米尔顿还会掰扯两句呢……没法再多收点口水费，星澜心里多了几分遗憾。

　　想是这样想，但星澜清楚，即便米尔顿再缠着她说话，她也会找借口推掉。她今天确实说多了，并且，还夹杂了私心……

　　希望事情不会向她预料的方向发展，不然…凌澈就得从他的画室里爬出来好好品鉴她给他送的“大礼”了。

　　而星澜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远在星际的另一端，暗室里闭目假寐的凌澈毫无预兆地一连打了三个喷嚏。

　　当然，即便知道了，星澜也不在意，甚至还要夸张地捂住口鼻猛退两米，直接把“不要传染我”五个大字刻在身上。

　　只是……

　　一望无际的暗夜里，星澜侧过头，看向无声揉搓眼角的米尔顿：“不好意思，我要补充最后一点，就当售后了。”

　　“什么什么东西？”米尔顿声音里夹了几缕失落，“你又要说我是在捡屎？”

　　星澜没忍住偷笑：“…那倒不是。”

　　“我是想说，你很厉害。至少在今天、在现在这个情况下，正常人在这样的环境里呆这么久，精神肯定早就奔溃了。”

　　“你很有勇气，也很勇敢，能看得出你没有害人之心。祝你以后擦亮双眼，看清四周的妖魔鬼怪；是要被伥鬼一样的情绪困在原地，还是把精力和时间花在提升自己、享受人生上，你自己选。”

　　米尔顿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想说些什么，可星澜已经果断翻身背对着他。

　　半天，也只依稀传来一句几不可闻的低喃：“…讲话跟老妈子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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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缓缓流逝，历经亘古的暗夜与沉默，星澜像是被什么召唤，毫无预兆地睁开双眼，瞳孔的幽光转瞬即逝。

　　“米尔顿，醒醒。”星澜维持着姿势不动。

　　浅眠状态下的米尔顿瞬间睁眼，“怎么了？”

　　“先别动，有人。”

　　星澜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可星澜自己知道，她简直兴奋到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不要发抖！

　　这种等待终于有结果的感觉，令她为之癫狂、为之着迷！

　　调息间，她挥出一个精神力屏障，确保这一小块地方等下不会被察觉。

　　“哒——哒——哒——”

　　什么东西敲击着什么东西，接着，地面开始颤抖，天花板开始颤颤巍巍地震动。

　　嗡——

　　本该永夜的地底像是被人拿刀剑劈开一条裂缝，等候已久的天光争先恐后地挤进这肮脏的泥沼。

　　裂缝越来越大，天光越来越刺眼，米尔顿不由得抬起一只胳膊挡住被刺痛的双眼；而星澜，自裂缝开启之后便一把捞起光脑，将一直开着的摄像头对准上方——

　　天光乍现，神明恩赐的“圣果”再一次源源不断地下落，落在这片不为人知的地底，不知喂饱了多少代蛇虫鼠蚁。

　　“起来，我们能出去了。”

　　星澜说完，不管米尔顿有没有跟上，确定好上方的视线盲区后，自顾自地开始往上爬。

　　越靠近果实堆的顶端，上面的交谈声就越发清晰——

　　“也不知道这几天怎么回事，好几个血液不合格的，我全给扔进来了。”

　　“确定断气没？”

　　“诶呦谁管啊？干这个这么多年，你见谁活着出去过？那下面连只猫都别想钻出去！”

　　“…话是这么说…可……”

　　“哎呀别啰嗦了，本来干这个就烦！你快看一下倒完了没，倒完了赶紧走，还要赶着回去护送祭品，要是耽误了小心被神使责罚！”

　　“神使责罚……罚我们变成和这些…‘人’一样吗？”

　　“你瞎说什么！言语冒犯神使，你不想活了别带上我！”

　　“我…唔——”

　　“他是不是瞎说，就让我来告诉你吧。”

　　突然插进来的另一道声音传入星澜耳畔，几乎是同时，先前催促的人喉间突然发出一声闷哼！

　　紧接着，他的身体不受控地从运尸车的驾驶座上跌落下来，一片白光里，星澜看见那人身后突然窜出一道身影，身影在半空一转，顺势抬腿猛踹那人后腰！

　　“瞎不瞎说的老娘才不知道，老娘只知道、你——该退场了。”

　　这一脚直接把那人踹到天光之外！可见来人用了多大的力气。

　　真可惜。

　　星澜默默地想。

　　真是便宜他了，就该让他清醒着呆在这里，待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恐惧里——在惊吓、害怕、恐慌等等一切负面的情绪里一点点感受自己的生命慢慢凋谢、死去。

　　然后，和里面千千万万的受害者一样，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化成脓液、再一点点烂进泥里。

　　这才叫公平。

　　“能镟你悠着点！”外头传来制止的声音。

　　“悠什么悠？宿子昂你小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德行，这一路抢我前头踹了多少个了？”

　　名叫能镟的女生一手拉着车厢外焊接的栏杆，一边抬手甩了一下头发，动作间，余光不经意瞥见地下的光景——

　　“哟，这还有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