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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一个不眠夜 他们的月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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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冯若野之前,他们先见到的是一头被掏出心脏的黑熊,黑熊身上还有许多道被斧头砍后留下的深可见骨的伤痕。
张琛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冯若野那把斧头砍出来的,布鲁斯愈加高亢的叫声似乎也证明了冯若野就在附近。
白茫茫一片的雪山,连棵死树都没有,更别说冯若野一个将近一米九,体重二百斤的魁梧壮汉了。
张琛心中已经隐隐有了不详的预感。
胖哥可能被困住了。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张琛只能寄希望于跟着冯若野漫山跑过好几年的布鲁斯。
所以,当布鲁斯停在一处空地,开始用两只前脚刨雪的时候,他的心已经凉了半截,忙蹲下来和布鲁斯一起刨雪。
“不是,我说你是蟑螂,你就跟布鲁斯一起刨坑啊?”跟过来的李萧然看着他的动作,有些发懵。
“胖哥估计睡下面了,赶紧过来帮忙!”张琛顾不上抬头,一边刨出一大捧雪,一边冲她喊。
“啥?你没骗我吧?”李萧然愣一下,也加入了刨坑大队。
刘瑀和赵悦物赶过来时,看到这幅场景只震惊了一秒,就加入了刨雪队伍。
“所以,为什么要在这儿刨坑呢?”赵悦物挖出好几捧雪后,才迟迟发问。
“因为,胖哥在下面。”王绾玉的声音是和铁锹一起落下的,后面跟着的彪子和刺儿牛还各拿着两把铁锹。
“各位高材生,咱能不能用用脑子,刨坑不知道找个工具吗?”
“之前,谁知道要来刨坑啊?”刘瑀站起身,拿了两把铁锹,递给张琛一把。
“行呗。”
说话间,刺儿牛的铁锹碰到了什么金属物件,发出“锵”的一声,吸引了几人的注意。
“这是……庭主的斧子!”彪子不可置信地喊道。
他理解不了冯若野随身携带的斧子为什么会被孤零零地埋在这里。
来不及多想,彪子直接跳下他们刚刨好的雪坑里,拿起斧子,看清下面是什么后,斧子又掉回了原位。
“怎么了彪哥?”张琛也跳了下来,捡起斧子,身形僵在原地。
斧子下面,赫然是一张人脸,属于冯若野的脸。
“胖,胖哥?”站在坑边的李萧然看到这一幕,身形晃动两下靠在王绾玉身上,声音都带了颤。
“快刨!说不定庭主还有救!”刺儿牛不敢相信,自家英明神武的庭主会就这么死在一座不知名的雪山,他应该死得更壮烈一些。
他可是十九岁就单枪匹马创建圣庭的人,怎么能死在这座无名雪山上呢?
他应该带领圣庭继续往前走,实现他建立世界第一□□的梦想才对啊……
可是,他们都清楚地知道,冯若野已经死了,救不回来了。
七个人再次动作起来,有铁锹的挥锹,没铁锹的手刨,终于把冯若野完完整整地从雪里刨了出来,也再一次确认了一个事实。
冯若野真的死了。
单看面部表情,冯若野走的其实挺安详的,就是配上那几道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痕,显得有些诡异。
身上的黑色冲锋衣上,被熊爪撕破十几道口,露出内里深可见骨的伤口。
左边袖管空荡荡地摊在地上,右手里还攥着什么东西。
张琛蹲下身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掰开他紧握的右拳,里面是一条穿着好几颗猛兽牙齿的项链。
赵悦物则是检查起他的伤口,试图破解他的死因。
李萧然把头埋在王绾玉颈窝,不愿去看冯若野,只一味地收紧搂着王绾玉腰的双臂。
“别哭,雪山上不能哭,胖哥也不想你这么伤心的。”王绾玉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安抚,自己的声音也已经开始颤抖。
“你明明说过,你比我们都小,要给我们上坟,死在最后一个的。”刘瑀抹了把眼泪,对着他控诉。
“彪哥,我们带他回去吧,他说过,要把尸体做成标本摆在圣庭的。”王绾玉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卷进肺里,让她冷静下来。
赵悦物和张琛同时回头,一脸见了鬼的表情,“阴成啥了?”
彪子从庭主升天的震撼中回过神,听到王绾玉的话,煞有介事的点头,“是庭主能说出来的话。”
“真把胖哥做成标本,谁来干这事儿啊?”刘瑀摸着鼻子问。
“肯定是专业的人啊,等我们下山回靶场,他们估计就也到了,”王绾玉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和消息,“走吧,别让胖哥一直在雪里躺着了。”
“他本来就不怕冷,现在就更不怕了。”李萧然终于做好心理建设,看向了躺在雪坑里的人。
“你要不要去摸一下是不是热的?”王绾玉突然就有点绷不住,李萧然这人破坏氛围是真有一手儿。
“那还是算了吧,”李萧然摇头拒绝了这个提议,“死者为大。”
他们用最大号的睡袋把冯若野裹好,抬上越野车的后备箱。布鲁斯趴在睡袋旁边,不肯离开,鼻尖一下一下拱着主人露在外面的右手,发出细小的、像新生儿一样的呜咽。
“布鲁斯……”
李萧然听得心里难受,趴在后排座的靠背上叫它,
布鲁斯闻声抬头看了她一眼,又重新爬回去,把脑袋拱进主人已经僵硬的手中,不再发出声响。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安静很多,没有人说话,连车轮压过积雪的声音都显得过分沉重。
李萧然和赵悦物和李萧然一左一右靠在王绾玉肩上,盯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雪坡,脑子里一片空白。
李萧然是不敢想,赵悦物是想不通,她们都不敢让自己有任何一秒的空隙去确认那个事实。
彪子从后视镜里看到三山主和五山主的样子,在心里叹了口气,觉得自家庭主还是太狠心了。
也不知道小少主知道了会怎么样,那可是被庭主一手带大的孩子啊,估计只会更接受不了吧。
刘瑀拿纸巾擦干眼泪,顺手也递给张琛和刺儿牛一人一张,刺儿牛接了擦眼泪,张琛却没动。
刘瑀扭头看去,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走在后排座上,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彪子的车,就像是没睡醒一样。
刘瑀碰了碰张琛的胳膊,他转过头,冷淡地看着刘瑀,一句话也不说。
刘瑀摇摇头,扭向另一边的车窗,重新流下了眼泪。
回到靶场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没有星星和月亮,只有浓得滴墨的黑云沉沉地压在头顶。
三辆陌生的黑色商务车停在院子里,几个穿白大褂的人站在车旁,为首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看见车队进来,微微颔首。
“王女士,您好,我们是柏师姐介绍的团队。”男人介绍自己姓吴,是北京一家私人医疗机构的负责人,专攻遗体保存技术。
王绾玉和他握了手,表示了解。
从冯若野那几条消息发来时,她就知道了他会死,按照他的要求托柏清羽联系了这家机构。
“那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了,”王绾玉顿了顿,“少的左臂不用接假肢,脸上的几道血迹就这么留着吧,斧头最好能固定在他右手里。”
吴医生一一应下她的要求,带人把冯若野抬进了毛熊竞射场地下一层的一个空房间。
彪子不敢面对即将到来的小少主,近乎逃避地跟着他们进入房间,刺儿牛犹豫一下,守在了门口。
刘瑀蹲在墙角,低垂的头,看不见神情。
赵悦物坐在隔壁会议室的长桌旁,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病历本,握着笔,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张琛靠在走廊的墙上,摸出打火机在指尖转了一圈,又放回口袋。他没抽烟,也没有说话的欲望。
口袋一动,打火机和烟盒被另一只手摸了出来,王绾玉看了他一眼,离开走廊,在楼梯间点燃一支烟。
李萧然一个人走到靶场的射击区,戴上降噪耳机,端起一把手枪,对着靶子扣动扳机。
一枪,又一枪,直到弹匣打空,直到虎口被后坐力震得发麻,直到眼泪终于掉下来。
“好了。”
一只手从背后摘下她戴的耳机,抽走她紧握在手中的枪。
“想哭就哭吧,别憋着。”
李萧然转过身,泪眼朦胧间,她看到了王绾玉泛红的双眼。
她站在那里,衣领上还有几片没有融化的雪花,像是一棵被风雪吹去了大半生机,却不肯倒下的树。
李萧然吸了吸鼻子,闻到一股很淡的属于张琛的烟味。
“你怎么抽烟了。”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因为,一会儿还有好多需要忙的事儿,”王绾玉叹了口气,走上前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去洗把脸,小羽马上就来了。”
“好。”
李萧然没问好多想要忙的事儿是什么,总不过是处理圣庭内部的事务,有王绾玉和张琛在,这些事务就不需要她操心。
她现在想要操心的就只有一件事,把冯羽照顾好。
这是她胖哥十几年来,一手带大的女儿。
走进洗手间的李萧然没有看到,在她身后,王绾玉拿出了那张从木屋中带走的纸。
没有展开看,只是拿在手中摩挲半晌又放了回去,发颤的指尖没有控制好方向,差点又让那张飘在地上。
窗外又落了雪。
“三姑姑!”冯羽刚下车就扑进萧然怀里,冲她露出一个很大的笑容。
李萧然垂头看向这个不到十五岁的小姑娘,鼻尖再次涌上一股酸意,差点落下泪来。
所以说,感情真的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它让他们几个人陷于悲伤之中,又让这个懵懂的小姑娘满心欢喜的来到一个将要让她伤心的地方。
“三姑姑,你不开心吗?”冯羽觉得有些不对劲,牵着她的手晃了晃。
“……”李萧然抿唇看着只到自己肩膀处的小姑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她不敢说实话,不敢让冯羽知道她老爹已经死了,不敢告诉她,她的家又不完整了。
冯羽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啊,冯若野怎么狠心留她一个人在世上呢?
十四岁的年纪,应该正是无忧无虑每天只想要思考怎么逃避老师检查作业的年纪,为什么要让她思考自己的老爹死后,自己应该怎么办?
李萧然想到,自己十四岁的时候,甚至连脏话都不会说,更不要说思考父母离世这么深刻的问题了。
“二叔叔,三姑姑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老爹欺负她了?”冯羽没有等到李萧然的回答,反而等到了出来找自己烟盒和打火机的张琛。
张琛看到她先是一愣,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走过来,摸了摸她的脑袋,问:“小羽,想不想见你老爹呀?”
“想!他终于从山上下来了吗?”冯羽用力点头,她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见过冯若野了。
“张琛,她……”李萧然想说什么,顿了几秒,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迟早要知道的,不是吗?”张琛拍拍她的肩膀,一手按在冯羽背上,把她带进毛熊竞射场的地下一层。
“小叔叔,五姑姑,你们都在啊,老爹呢?”冯羽环顾一圈,没有找到冯若野的身影,满脸疑惑地问。
“咔哒”一声轻响,房间门打开,彪子推着一个玻璃罩走出来,后面跟着的是几个穿白大褂的人。
“老爹!”冯羽一眼就认出了玻璃罩中的男人,扑过去,差点把罩子撞在地上摔碎。
“小少主,小心点!”彪子一手扶住玻璃罩,一手扶住扑过来的冯羽。
“这是怎么回事儿?老爹为什么会在这里面?”冯羽看看玻璃罩中一动不动的冯若野内心的不安达到了顶峰。
张琛和刘瑀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才能把这个事实给冯羽的伤害降到最低,只能沉默,赵悦物则是自己都没从这件事中缓过来,最后,还是彪子开的口。
“庭主他……不在了。”
“不在了……”冯羽低声重复了一遍,滑坐在地上,留下了眼泪。
“为什么?他明明说要看到我成人的,他说过要给我一个家的,他怎么能自己先走了?”
“二叔叔,这是假的对吧?老爹其实没有死,这只是个假人,对不对?”
被点名的张琛蹲下来,把她搂进怀里,就像她小时候冯若野出去跟人火拼,把他送到张琛所在的部队,让他照顾时一样。
冯羽找到了依靠,在张琛怀里放声大哭。
吴医生和自己带来的人不想看这幕悲情的画面,跟走过来的王绾玉握了下手就离开了。
恬听到冯羽的哭声,还没来得及关心,就被玻璃罩中的冯若野震在了原地。
她茫然地看向彪子,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个像兄长一样的庭主就这么离开了。
没有人说话,走廊里只剩冯羽的哭声,和几个女生低声抽泣的动静。
许久过后,冯羽的声音一点点低了下去,之前的悲伤耗尽了她的力气,她在张琛的怀里睡了过去。
等她的呼吸完全平稳下来,张琛才小心翼翼地抱起她,交到彪子手里,让彪子和恬带她去休息。
三人离开后,王绾玉看着几人没精打采的样子叹了口气,重新掏出她从木屋中带走的那张纸,交到离得最近的李萧然手里。
那是一封信,一封很短的信,只有多半张内容,那又是一封很长的信,他们每个人都看了好几分钟才递给下一个人。
外面的风雪停了,黑沉沉的云也散了,露出的月光洒满了地面,却照不到地下室的人身上。
那一夜,是三十九年来月光最明亮的一个夜晚,最明亮的月亮在那一夜升起。
他们的月亮却永远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