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夜美梦》星叶恒wjy

2、第二日：闲谈 梦到不寻常

　　第二日：玩笑与空桌

　　早读课的铃声响过十分钟，教室里依然喧嚣。阳光透过东侧的大玻璃窗斜斜地切进来，在米黄色的地砖上投出明晃晃的光斑，粉笔灰在光柱里缓缓沉浮。

　　金恩珍单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着笔。笔杆是浅蓝色的，和她腕上的发圈颜色一样。昨晚没睡好的倦意像一层薄纱，若有若无地罩着她，思维比平时慢上半拍。老师讲台上分析古诗平仄的声音，此刻听起来有些遥远，像隔着一层水。

　　她的目光从摊开的课本上滑开，落在了右前方的空位上。

　　第三排靠窗，那里空着。

　　桌面上干干净净，一本多余的书都没有。椅子规规矩矩地推进去，椅背紧贴着桌沿。窗台上那盆小小的绿萝还在，叶片蔫蔫的，缺了水，边缘有些发黄。阳光正照在那片空荡荡的桌面上，镀上一层过于明亮的金色，反着光，显得有些刺眼。

　　这是谁的位置来着？

　　金恩珍眯了眯眼，想不起来。教室里的座位似乎总在轮换，一个空位，好像也不值得费神去记。她转开了视线。

　　下课铃终于响了。教室里那层拘谨的空气“哗”地散开，瞬间被聊天的声浪填满。

　　“恩珍，发什么呆呢？”宋有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像裹着蜜糖，甜丝丝的。她侧身坐在金恩珍前座的椅子上，胳膊搭着椅背，笑眯眯地看着金恩珍。“一大早就没精神，昨晚做贼去啦？”

　　宋有娜今天把长发松松地编成了麻花辫垂在一侧，露出白皙的脖颈和线条优美的下颚。她说话时总是微微歪着头，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显得又温柔又俏皮。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脾气顶好、善解人意的女孩。

　　金恩珍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没做贼，做了个怪梦。”

　　“怪梦？”另一道声音插进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黏腻。李秀雅靠在旁边的课桌边缘，正拧开一支崭新的口红，对着掌心的小镜子仔细涂抹。那是时下流行的烂番茄色，很衬她偏白的肤色。她抿了抿嘴唇，让颜色均匀，才慢悠悠地抬眼，视线先是在宋有娜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才滑到金恩珍这边。“什么梦啊，能让我们恩珍一大早魂不守舍的？”

　　李秀雅说话时，眼神总有种懒洋洋的打量意味，像猫。今天她涂了睫毛膏，睫毛显得很长，眨眼时像两把精致的小扇子。

　　金恩珍下意识地又往那个空座位瞟了一眼，才开口：“梦见……在学校后面那个小山坡上，跟人一起坐着。记不清是谁了，反正笑得很开心。”

　　她省略了那个“动不了”的部分，也模糊了对方的身份。说出来之后，那种梦境残留的、微妙的异样感似乎也淡了一些，变得有点可笑。她扯了扯嘴角：“大概就是白天想多了，乱梦。”

　　“小山坡？”宋有娜眨眨眼，笑容更深了些，颊边现出浅浅的酒窝，“呀，春天的时候，那里确实很漂亮呢。白花开得到处都是。”她伸出手，指尖在空中轻轻点了点，像是真的在数那些小花。“和谁一起呀？梦里总该有张脸吧？”

　　“就是记不清了。”金恩珍摇摇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顺着喉咙下去，让她清醒了一点。“就记得笑得……特别开心。”

　　“笑得特别开心？”李秀雅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她已经涂好了口红，把镜子和口红收回精巧的小化妆包里，拉上拉链。金属拉链发出“嘶”一声轻响。她做完这些，才慢条斯理地转过脸，目光也似有若无地飘向了教室的那个角落，那个空着的座位。阳光正好移动了一些，那片桌面上的反光不那么刺眼了，露出原本的木色。

　　李秀雅的视线在那里停留了很短的一瞬，短到几乎无法察觉。然后她转回头，唇角向上弯起一个很标准的弧度，眼里却没多少笑意，只有一点淡淡的、说不清是调侃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这么思念谁啊？连人都记不住了？”

　　宋有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用手背掩了掩嘴，眼睛弯弯的。“秀雅你别逗恩珍了。”她看向金恩珍，语气轻柔，“不过也是哦，恩珍突然梦到跟谁玩得那么好……嗯，是有点意外呢。”她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是转走的那个？还是之前休学的？哎呀，最近空位置有点多，我都记混了。”

　　她说这话时，脸上的笑容依旧甜美，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敲了一下。

　　金恩珍握着水杯的手指，也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点。

　　最近空位置……是有点多吗？她没怎么注意。来来去去的人，谁会在意呢。

　　“是吗？我都忘了。”她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尽量平淡，把水杯放回桌上，“可能就是随便梦到的场景而已。”

　　“梦到谁不重要，”宋有娜依旧笑盈盈的，声音柔和，“重要的是恩珍你没事就好。一个梦嘛，别放在心上。”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金恩珍放在桌上的手背，指尖微凉。“看你脸色不太好，晚上早点休息。”

　　她的手很快收了回去，拢了拢自己滑到胸前的麻花辫，动作优雅自然。

　　就在这时，后面传来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韩明旭站起来，拿着水杯准备去打水。经过她们这边时，他脚步停了一下，手里转着一支黑色中性笔，笔帽在指间灵活地翻了个个儿。

　　他个子很高，校服穿得一丝不苟，连最上面的扣子都扣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金恩珍，又像是透过她看向别处。

　　“梦而已。”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男生变声期过后特有的、平稳的质感。“那些人还不是。都走了。”

　　说完，他也没等回应，径直从她们旁边走了过去，笔帽在他指间又转了一圈，稳稳停住。

　　金恩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那句话平平淡淡地落在空气里。

　　梦而已。

　　都走了。

　　她转回头，发现李秀雅正低头整理着自己衬衫的袖口，把原本挽到小臂的袖子一寸寸仔细地放下来，抚平褶皱。她的嘴角还噙着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但垂下的睫毛遮住了眼睛里的神色。她放慢动作，像是随口问道：“说起来，上个学期坐那儿的，是不是姓……朴？还是韩？”

　　“记不清了。”宋有娜已经转回身去，拿出下节课的课本，手指轻轻翻动着书页，发出哗啦哗啦的轻响。“好像挺安静的一个人？”她的语气平淡，像是在回忆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是吗？”李秀雅把袖子整理好了，抬起头，目光又扫过那个空位，“反正现在没人了。”

　　教室里很热闹，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打闹声、讨论声、桌椅挪动声混成一片熟悉的背景音。

　　金恩珍的目光再次落向那个空位。

　　阳光已经移开了，桌面恢复了原本略显暗淡的颜色。那盆绿萝的蔫黄叶子，在一片喧嚷的活力中，显得格外安静，也格外扎眼。

　　她试图想起那里坐过的最后一张脸，可记忆里只有一片模糊的空白，像曝光过度的旧照片。

　　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就像一个普通同学的离开，时间久了，自然就淡忘了。只是那笑容……梦里那过于灿烂的笑容，怎么会安在一个连脸都想不起来的人身上呢？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空气中飘浮着粉笔灰、纸张、还有李秀雅身上隐约传来的花果调香水味。很平常的，属于教室的气息。

　　她翻开下节课的课本，指尖碰到纸张，有点粗糙的质感。

　　只是梦而已。

　　她对自己重复了一遍。

　　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