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秋天晚来》笑之樵

36、玛格丽特 最佳兄妹奖

　　年后，何阅开始猛补作业，因为过年期间落下太多，她从早到晚，补到天昏地暗。
　　临近开学，何业终于能在白天见到她。
　　“妹妹，明天我有个同乡聚会，你想去么？”
　　何阅不可思议，她哥居然还会参加聚会。
　　“穆洋洋也去。”
　　“好玩么？”她问。
　　“没说，不清楚。”何业看她。
　　“方便去？都是你同学，我又不认识。”
　　“也…不全认识。”
　　准确来说，他只熟悉穆洋洋。
　　两人沉默。
　　“好吧好吧，那我陪你去，一起去尴尬。”何阅爽快答应，反正寒假作业都搞好了，在家闲着也是闲。
　　同乡聚会主要由民间自发组织，她到了地儿才知道是按人头缴费，一人100。
　　“100？！”
　　何阅不敢置信，生无可恋：“还不如到我钱包里来抢……我能反悔么？”她看着哥哥。
　　“来不及了。”
　　“…别说你钱都交了。”何阅一脸无语。
　　“嗯。”
　　“…………”
　　何业见她心疼钱的样子，脸都鼓了起来，笑道：“没事，去看看。”

　　聚会是在酒店包厢里，大家各自聊天。
　　最中央有条长桌被香花围着，上面放了各式糕点，还有鸡尾酒，高脚杯叠得整整齐齐，淡黄清透的色泽在灯光下闪着星河。
　　靠墙边有几张游戏桌，是何阅没见过的棋牌。
　　她和何业都社恐，只能取点吃食找个不显眼的地方坐下。
　　大半天都没有人过来找她哥聊天。
　　何阅咬了口奥利奥曲奇，低声在他耳边道：“哥，你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穆洋洋手上？”
　　何业：“？”
　　“这么尴尬的场合我想不出还有别的原因让我们在这儿。”
　　何阅又塞了一颗提子在嘴里。
　　“咱们吃饱就撤？”
　　何业好笑:“行。”
　　“穆洋洋呢，怎么没看到？你不去找他聊聊？”
　　何业摇摇头，对她笑一下：“不用，他有事会发微信。”
　　何阅只好安安静静坐在他旁边吃东西。

　　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朝他们走过来，手上端着两杯鸡尾酒。
　　“何业？”
　　张晓梨走近，轻唤一声。
　　何业正戴着耳机低头看网课，完全无知无觉，何阅只好把他一只耳机摘下。
　　“我还以为你没来同乡聚会。”张晓梨笑着把其中一只高脚杯递到他面前。“可以找你聊会儿么，就在外面？”
　　何业收起手机看向她。
　　张晓梨也看过来。
　　何阅赶紧摆手，“不用管我，你去你的，我再去吃点东西，好饿……”
　　说罢迅速起身离开。
　　像仓皇而逃。
　　走远后，何阅没忍住回头看他们。
　　心里有些涨涨的，不太舒服又无处宣泄。
　　包厢里的音乐舒缓绵长，像群羊在山坡上吃草，无尽的时间里，没有牧羊犬的驱赶，也没有天敌的打扰，枯燥得让人想发脾气，想打乱挤成一片的绵羊。
　　张晓梨手上的那支鸡尾酒，好喝么？
　　她想知道。
　　于是手伸向了茶歇桌上的高脚杯。
　　入口是清爽的酸甜，跟它的长相相符，随之而来的是酸柠和青草香，真的让她有种在山坡上放羊的感觉。
　　一小杯不算多，何阅一口闷下，过喉后才感觉到辣咸，还挺刺激的，这是她第一次喝口感如此丰富的酒。
　　几杯下肚，她听到旁边有人轻笑。
　　“这是玛格丽特，酒量不好的人喝多了容易醉。”
　　何阅转头。
　　“你好啊，穆洋洋。”何阅手没停，又饮下一杯，杯子朝他晃晃，“好久不见。”
　　“你变帅了许多。”
　　何阅真心夸赞。
　　穆洋洋挠了下头，对突如其来的表扬略显羞涩：“还好吧，去做了个近视手术而已……”
　　“你哥呢，抛下你走了？”
　　“张晓梨找他有事。”何阅耸耸肩，准备再喝一杯。
　　“未成年人禁止饮酒，妹妹。”穆洋洋见她面前已经空了五六个杯子，有些害怕道:“过量饮酒容易伤身，你哥看见了不得打死我，别喝了吧？”
　　“吃点小饼干呢？小蛋糕吃了没，老好吃的……”
　　“啧，”何阅掀起眼皮，“你还是一如既往的话唠啊，这样没有女生会主动追你的，要高冷，高冷懂吧？”
　　穆洋洋:“……”谁说的。
　　“真带劲，这酒。”
　　何阅眼睛有点晃了。
　　“其实它有一段来历。”
　　“……什么。”
　　男生随手端起一杯，语调悠悠，“传说，在1940年的墨西哥，有个名为Carlos的调酒师。”
　　穆洋洋的英文发音蛮特别，不难听。
　　“他爱上了一个叫玛格丽特的女孩。”
　　“女孩很美，她的眼睛像龙舌兰酒一样清澈，她笑起来像尤卡坦半岛的海风。”
　　“他们一起旅行，走过沙漠和海岸，走过可以抵达的浪漫。”
　　“Carlos 为她调了一杯属于她的酒。”
　　“所以呢……”何阅含了一小口，盯着液体中流烁的晶亮。
　　“可后来女孩在一次意外中离世，Carlos 回到他们最初相遇的小镇，重新调了那杯酒，他用盐边象征她落下的眼泪，青柠的酸是他未说尽的思念，龙舌兰的烈代表了他心底不肯熄灭的爱。”
　　何阅明白了，点点头，道:“所以，他把它命名为“Margarita”。”以他女朋友的名字。
　　不是为了纪念一段圆满，而是为了安放一场猝不及防的失去。
　　每一杯玛格丽特，都是爱与痛的混合，都是一个未曾说完的故事。
　　包厢里灯光微暗，音乐低回绵长，酒杯轻碰，像一声声轻叹。
　　“喝一个吗，致敬这个悲伤的故事。”何阅看着他。
　　穆洋洋跟她碰了碰杯。

　　“等下还有小游戏，你们参加吗？有奖品的哟。”
　　“什么奖品？”
　　现在什么奖品都对她没有吸引力。
　　“你猜。”穆洋洋嘬了一口玛格丽特，扬眉。
　　并不期待，谢谢。
　　何阅又是一口闷，她现在对这酒很上头。
　　外面，哥哥和张晓梨还没回来。
　　他们到底在聊什么？
　　穆洋洋离开后，她继续在桌边喝闷酒。
　　周围投来的几束打探的目光，何阅察觉到了，但并不想理会。酒越喝越酸，入口近乎是苦的，故事留给她的只剩下悲伤。
　　何阅饮下最后一杯，回到座位上。
　　她并没有吸取上回的教训，回家的钥匙依旧忘了带，所以这次她无法先走。

　　穆洋洋在布置场地，指挥撤走多余的物品。游戏快开始的时候，何业从后门进来，坐到她的旁边。
　　张晓梨也回来了，何阅以为她会坐过来。
　　但并没有。
　　她看了一眼这边，转身走远。
　　“喝酒了？”何业嗅到了妹妹身上浓重的酒味，但不熏人。
　　“嗯。”
　　“再吃些水果？”他起身去拿。
　　何阅捏住他衣袖。
　　“不用。”
　　何业看了她一眼，又坐下。
　　两个人就这样愣愣的坐着，她也不问他刚刚聊了什么，他也没有主动说。
　　穆洋洋策划的游戏真是无聊，居然是蒙眼过路障和夹气球，几百年老掉牙的破冰游戏，得亏他想的出来。
　　慢慢有人聚拢过去，一对一对的，排着队等候游戏。
　　面前的人影重合又分散，歪歪扭扭，晃来晃去。
　　啧。
　　何阅眼睛对不上焦，想上手抓。
　　玛格丽特的后劲真足。

　　穆洋洋举着话筒当裁判，不知道嚷嚷什么，麦克的电流杂音弄得何阅想反胃。
　　“想玩么？”何业的声音传到她耳中，像玛格丽特的柠檬汁，酸酸甜甜。
　　嗯？
　　“……嗯。”酒精使人反应变慢，她点点头。
　　“那我扶你过路障？”何业问。
　　见她答应，何业起身。
　　何阅跟着站起来，脚底打晃。
　　他的衣袖宽大，掩住了半个手背，微垂在身侧，何阅想也没想就牵了上去。
　　掌心相触，指尖点在他手背上。
　　意料之中，何业低下头。
　　何阅对他笑了一下，这个笑不掺杂任何东西，没有讨好没有挑逗，此刻很纯粹。她只想牵一下这个哥哥而已，以妹妹的身份。
　　何阅做好了被甩开的准备。
　　然而，何业也轻轻牵了她一下，很细微的动作。
　　“等会要蒙上眼，不用慌，我慢慢带你过去。”何业垂着头，低声说。
　　何阅此时特别敏感，她能感觉到哥哥说话时拂在自己耳廓上的气流，痒痒的。
　　她缩了一下脖子，“嗯。”
　　“奖品我问过了，不值钱，不用拼命。”何业想了想补充到，他知道自己这个妹妹有些财迷。
　　这句话带有调侃的意味在，可以何阅现在的状态完全听不出来，她乖乖点头。
　　何阅的手凉，放在他手心里格外舒服，她想一直牵下去。
　　游戏开始前，何业领到黑布条，他很小心的给妹妹系上，特别注意不把她头发缠进去。
　　“这样可以么，紧不紧？”
　　她的眼睛彻底看不见了，晃动的人影消失，缓解了呕吐感。
　　但多了几分紧张。
　　“靠墙的选手不要磨蹭，快出发，计时已经过去五秒了。”穆洋洋拿着麦克在边上喊得卖力，“老业，搞快点！”
　　何阅有些懵。
　　开始了么？
　　什么时候吹的哨？
　　怎么没听见？
　　她摇了摇他手，哥哥怎么还不走？
　　穆洋洋准备开口再喊，被何业的一个眼刀噤声。
　　“可以迈步，不用慌。”
　　……
　　“对。”
　　……
　　“继续，再迈一步。”
　　……
　　“左转，慢慢探下脚，有个圆球。”
　　……
　　“很好。”
　　……
　　“前面有三个台阶，轻轻踢一下看。”
　　……
　　“妹妹，准备直行。”
　　……
　　“不急……”
　　……
　　“有个杆子，横着，离地约40厘米，先抬左脚，踩一下试试……”
　　……
　　一片无际的黑暗中，哥哥的声音既是何阅的依靠又是她的方向。
　　其他几组率先到终点的人欢呼起来，何阅的心依旧平静，她丝毫不关心别人的动静，也不感兴趣。
　　她只想和何业一起，她只关心何业。
　　毫无悬念的，他们以蜗牛的速度赢得了最后一名，穆洋洋身为主持人还是敬业地为他们奉上掌声和一系列不尴不尬的彩虹屁。
　　“太快了，老业。”穆洋洋跑过来用力一搂两人，“你跟你妹再次刷新用时记录！”
　　“给你们颁个最佳兄妹奖吧，怎么样？”穆洋洋一脸真诚。
　　何业对他做了个口型:滚。
　　“唔，”穆洋洋捂住胸口，苦逼兮兮的:“兄弟终究是见色忘友……”
　　他无意间瞥到下面兄妹二人仍相牵的手，奇怪道：“游戏都结束了，你们还拉着干嘛?”
　　何业意识到，僵了一瞬。
　　何阅呆望着他，手动也没动，似在反应，皱眉：“你说…什么奖?”
　　何业和穆洋洋同时一滞。
　　穆洋洋：这老业妹妹什么时候属树懒了？
　　她现在好像那个疯狂动物城里的闪电。
　　他乐了，“紫武诶最，鸡一啊佳，西一ong兄，摸诶妹，辑佚盎奖，最佳兄妹奖，可以么?”
　　何业瞟他一眼：“烦不烦？”
　　“哦…………可以，”何阅缓缓道：“奖品呢？”
　　摊手。
　　穆洋洋:“……”
　　“呃…这个…”
　　“口头奖励？”何业好笑，也学着他妹把手一摊。“真大方。”
　　“嘿！”
　　穆洋洋来了劲了，扭头看了一圈，匆匆跑掉，又匆匆跑回来，手里端着两支高脚杯，杯口插着半片柠檬。
　　“这个吧，奖品！一人一支！喝完杯子带走，你老妹爱喝这玩意儿，喝吧，请喝！”
　　何阅：“……”她现在看到这淡黄色的液体就想吐。
　　穆洋洋把两杯小心翼翼塞到何业手里，生怕泼出来：“你俩喝交杯酒庆祝都没人管，我走了，游戏那边还忙着呢……开学记得一起买车票啊老业！”
　　说罢，穆洋洋转头跑了。
　　他今天穿了件红色的羽绒外套，整个人跟他的名字一样，喜气洋洋，充满朝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