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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梅影同源 ...

  •   令牌上的寒梅在阳光下炸开刺目的光,像一柄淬了火的剑,劈开了沈寒月眼中最后一丝伪装。她握剑的手猛地一颤,软剑“当啷”落地,踉跄着后退三步,撞在身后的竹树上,叶片簌簌坠落,沾了她满身狼狈。

      “不……不可能……”她喃喃自语,眼神涣散地盯着那枚令牌,像是见了鬼,“这令牌……怎么会在你手里?”

      沈寒清被她突如其来的失态惊得忘了起身,手还紧紧攥着破碎的铜镜,指尖被边缘割出细血珠也浑然不觉:“这是……爹留给我的。姐姐,你到底怎么了?”

      “姐姐?”沈寒月忽然笑了,笑声在竹林里荡开,带着说不出的凄厉,“我哪配当你姐姐!沈寒清,你可知这令牌意味着什么?”

      她猛地指向那枚金色令牌,声音陡然拔高:“这是寒梅卫的最高信物!持令牌者,可号令所有‘梅’字号杀手!而你爹沈知远,根本不是什么医者——他是寒梅卫的初代首领!是他创立了这个组织,是他教会梅君用毒,是他……亲手培养了我们这些杀人工具!”

      最后一句话像惊雷在林间炸响,沈寒清的脸瞬间褪尽血色,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我扶住她的肩,指尖能触到她骨骼的震颤——这个真相太过残酷,几乎要将她击垮。

      “你撒谎!”沈寒清猛地抬头,泪水混着倔强,“我爹是好人!他救过无数人!”

      “好人?”沈寒月弯腰捡起软剑,剑尖指着地上碎裂的铜镜,“那你说说,这铜镜里的梅君,为何和你长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我心头剧震,下意识看向那些碎裂的镜片。阳光透过镜片折射,在竹壁上投出无数细碎的光影,其中一片恰好映出沈寒清的脸——眉眼、鼻梁,甚至连眉心那颗朱砂痣的位置,都与记忆中某个模糊的影子重叠。

      沈寒清也看清了,瞳孔骤然收缩,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不……那不是我……”

      “那是二十年前的沈知远。”苏妈妈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把玩着一枚银针,语气带着嘲弄,“准确说,是沈知远用自己的骨血培育出的‘药人’。梅君根本不是人,是他耗尽心血造出的完美杀手,容貌随他心意变化,而他最满意的样子,就是你现在这副模样。”

      药人?

      我忽然想起张万霖密室里的画像,想起那些刻着“卫”字的令牌,想起自己手腕内侧那半朵寒梅刺青——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里成型,像藤蔓般疯狂滋长。

      “我呢?”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也是……药人?”

      沈寒月的目光落在我手腕上,那里的刺青在阳光下若隐隐现。她的眼神复杂得像揉碎的星光,有怜悯,有痛苦,最终化为一声长叹:“你是‘影’字一号,是沈知远最得意的作品。他说你像影子,没有过去,没有弱点,却能吞噬一切光明。”

      原来如此。

      我没有父母,没有过往,记事起就在训练场上厮杀,凭着本能活下来,成为令人闻风丧胆的刺客“影”。我以为自己是天生的杀手,却没想到,不过是别人精心打造的兵器。

      沈寒清忽然抓住我的手,她的掌心滚烫,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不管你是谁,你都是影。是那个在旧梨园放我一马,在静园护我周全,在断石桥不肯放开我的影。”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像一道暖流,瞬间冲散了我心头的寒意。我反手握紧她的手,看向沈寒月:“沈知远在哪?”

      “他死了。”苏妈妈接口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十年前就死了,死在梅君手里。他大概到死都没想到,自己造出的药人,会反过来杀了他。”

      “那你们为何还要找令牌?”

      “因为梅君出了问题。”沈寒月的声音低沉下来,“她开始不受控制,不仅要清除异己,还要将所有‘影’字号、‘卫’字号杀手全部销毁,重新培育属于她的势力。我们这些‘觉醒者’,不过是想借令牌稳住局面,找到彻底毁掉她的方法。”

      “那姐姐你……”沈寒清的声音还有些发颤。

      “我是梅君的副手,是她最信任的‘梅影’。”沈寒月的眼神掠过一丝疲惫,“可我也是沈知远的女儿——他当年不仅造了梅君,还偷偷留下了我们姐妹,想让我们有朝一日能终结这一切。我假意归顺梅君,就是为了等你出现,等这枚令牌重见天日。”

      她看向阿尘——此刻的阿尘已被松绑,正站在一旁,眼神里带着释然:“阿尘是我安排在苏妈妈身边的人,苏妈妈虽是‘卫’字元老,却一心想独占令牌,根本不在乎寒梅卫的死活。”

      真相像剥洋葱,一层层揭开,辛辣得让人睁不开眼。沈知远、梅君、寒梅卫……这盘棋从二十年前就已布下,而我们,不过是棋盘上身不由己的棋子。

      “梅君在哪?”我握紧弯刀,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她就在听竹坞深处。”沈寒月指向竹林尽头那片被雾气笼罩的洼地,“她在等你。或者说,在等‘影’字一号完成她最后的指令。”

      “什么指令?”

      “杀了沈寒清。”

      沈寒清的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往我身后缩了缩。我将她护得更紧,看向沈寒月:“你早就知道?”

      “是。”沈寒月的声音带着愧疚,“梅君说,沈寒清是沈知远留下的最后破绽,只有杀了她,你才能真正成为没有弱点的影子,才能帮她扫清所有障碍。”

      “那你为何还要引我们来?”

      “因为我赌你不会。”沈寒月的目光落在我和沈寒清交握的手上,那里的温度仿佛能融化冰雪,“我赌沈知远错了,影子也会有想要守护的光。”

      一阵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像是谁在低声叹息。苏妈妈忽然冷笑一声:“说得再好听,也改变不了你们是药人的事实。影姑娘,你真以为自己能反抗梅君?她给你下的‘牵机引’,每月十五发作,没有她的解药,你活不过这个冬天。”

      牵机引!

      我忽然想起每个月十五夜里那撕心裂肺的绞痛,像有无数虫子在啃噬骨髓,却总在天亮后神奇地缓解。原来不是偶然,是有人在暗中操控我的生死。

      “你以为我不知道?”我看向苏妈妈,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三个月前我就解了。张万霖的密室里,藏着沈知远留下的解药配方,恰好与我体质相合。”

      这是我最大的秘密。那次刺杀张万霖,本是梅君的指令,却意外让我找到了摆脱控制的机会。或许,这也是沈知远留下的后手。

      苏妈妈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握着银针的手猛地收紧。

      “别装了。”沈寒月忽然将软剑指向苏妈妈,“你根本不是为了令牌,是想趁机除掉我和寒清,然后带着令牌投靠梅君,对不对?”

      苏妈妈脸色剧变:“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沈寒月的声音冰冷如霜,“当年沈知远‘暴毙’,就是你给梅君递的消息。你以为能瞒一辈子?”

      苏妈妈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忽然将手中的银针掷向沈寒清,同时转身就跑:“抓住她们!梅君重重有赏!”

      那些黑衣人本就是她的人,立刻拔刀扑了上来!

      “护住令牌!”我对沈寒清低喝一声,弯刀出鞘,迎着最前面的黑衣人劈去!

      沈寒月的软剑也同时出鞘,剑光如练,瞬间缠住两人的刀路。阿尘虽受伤,却也抽出短刃,与一名黑衣人缠斗在一起。

      沈寒清被护在中间,紧紧攥着那枚金色令牌,眼中虽有恐惧,却再没后退一步。她看着我浴血的背影,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拔开瓶塞就朝最近的黑衣人泼去——里面是她随身携带的药粉,虽不致命,却能让人瞬间麻痹!

      那黑衣人惨叫一声,捂着眼睛倒在地上。

      “做得好!”我心中一暖,弯刀反手一挑,挑飞另一人的兵器,手肘重重撞在他的胸口。

      激战中,我忽然注意到苏妈妈并没有真的逃跑,而是躲在一棵竹子后,手里拿着一个奇特的铜哨,正准备吹响——那哨声一定是召唤梅君的信号!

      “休想!”我甩开身前的黑衣人,弯刀脱手飞出,精准地劈在苏妈妈的手腕上!

      铜哨落地,苏妈妈惨叫一声,捂着流血的手腕,眼神怨毒地看着我:“梅君不会放过你的!你们都要死!”

      沈寒月的软剑忽然从她后心刺入,干脆利落。“她不会来了。”沈寒月抽出剑,血珠顺着剑身滴落,“我早就派人截断了这里的信号。”

      黑衣人见苏妈妈已死,顿时没了斗志,被我们三人合力解决干净。

      竹林里再次恢复寂静,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和我们粗重的喘息声。

      沈寒清走到苏妈妈的尸体旁,看着那张失去生气的脸,忽然蹲下身,轻轻将她的眼睛合上:“不管她做过什么,终究……护过我一段。”

      我看着她纤瘦的背影,忽然明白沈知远为何要留下她——这世间最锋利的武器,从来不是毒药或刀剑,是这份在血与火中依然不肯熄灭的温柔。

      “走吧。”沈寒月擦了擦软剑上的血,“该去见梅君了。”

      竹林尽头的洼地果然藏着一座雅致的院落,白墙黛瓦,院里种着一片寒梅,只是此刻花未开,枝桠光秃秃的,透着一股萧索。

      院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仿佛空无一人。

      “她就在里面。”沈寒月的声音有些发紧,“寒清,你……做好准备了吗?”

      沈寒清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我的手:“有影在,我不怕。”

      我回握住她的手,推开门。

      正屋里亮着一盏孤灯,一个穿着月白色衣裙的女子背对着我们,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支画笔,正在描摹窗台上的寒梅枝。

      她的身形、发型,甚至连发丝垂落的弧度,都与沈寒清一模一样。

      听到动静,她缓缓转过身。

      那张脸,果然与沈寒清别无二致,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与冷漠,眉心的朱砂痣红得像血。

      “你来了。”梅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直接钻进人的骨髓。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影’字一号,比我预想的要晚。”

      “我不是来听你指令的。”我挡在沈寒清身前,“我是来结束这一切的。”

      “结束?”梅君忽然笑了,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诡异,“你以为你能做到?你和她,都是我身体里的一部分。沈知远用我的骨血造出你们,你们就永远摆脱不了我。”

      “你错了。”沈寒清忽然从后面走出来,眼神坚定地看着梅君,“我们不是任何人的一部分。我是沈寒清,是想守护秘方、救死扶伤的医者。她是影,是选择自己人生的……我的影。”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投入湖心的石子,在我心底漾开圈圈涟漪。

      梅君的脸色微微变了变,目光落在沈寒清手中的令牌上:“把令牌给我,我可以让你们死得痛快点。”

      “令牌不会给你。”沈寒清将令牌高高举起,“寒梅卫不该是杀人的工具,我会让它回到最初的样子,回到我爹……最初的理想。”

      “理想?”梅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沈知远的理想,就是造出完美的武器!他根本不在乎任何人的死活,包括你我!”

      她说着,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身形如鬼魅般扑向沈寒清!

      我早有防备,将沈寒清推开,自己则迎着匕首撞了上去!

      刀锋刺入我的左肩,剧痛瞬间传来。我忍着痛,反手扣住她的手腕,膝盖重重撞在她的小腹!

      梅君闷哼一声,匕首脱手,却用另一只手抓住我的衣领,眼神疯狂:“你以为你赢了?没有我的解药,你体内的‘牵机引’……”

      “我早就解了。”我打断她,看着她眼中的震惊,一字一句道,“沈知远留了后手,他或许猜到有这么一天。”

      梅君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就在这时,沈寒月的软剑忽然从门外刺了进来,直取梅君的咽喉!

      “小心!”我下意识地将梅君往旁边一拉!

      软剑擦着梅君的脖颈飞过,钉在后面的窗棂上,发出“嗡”的一声。

      “你干什么!”沈寒月又惊又怒地看着我。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救她。或许是因为她长着沈寒清的脸,或许是因为在她疯狂的眼神深处,看到了一丝与我相似的……身不由己。

      梅君显然也没料到我会救她,愣了片刻,忽然抓住这个机会,推开我就往内室跑!

      “拦住她!”沈寒月喊道。

      我们追进内室,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只有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画像——画的是沈知远,他身边站着两个年幼的女孩,眉眼间已有了沈寒清和沈寒月的影子,而他怀里抱着的婴儿,手腕上赫然有半朵寒梅刺青!

      画像下方,压着一张泛黄的纸,是沈知远的字迹:

      “吾毕生所求,非杀人之术,乃救人之道。然误入歧途,造梅君,育影卫,双手沾满鲜血。今将秘方分为三部分,藏于三女身上,合三为一,可解世间奇毒,亦可毁梅君之根。望吾女寒清、寒月,及影,能替父赎罪,还寒梅卫一片清明。”

      原来如此!

      秘方根本不在任何人手里,而在我们三人身上!沈知远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秘方落入恶人之手,他用最极端的方式,将希望寄托在了我们身上。

      “她从密道跑了!”沈寒月指着画像后面的暗门,那里还在微微晃动。

      “别追了。”我看着那张画像,忽然明白了什么,“她跑不掉的。”

      沈寒清也反应过来,将手中的令牌放在画像前:“爹的意思,是让我们合三为一,不是为了追杀,是为了……救赎。”

      沈寒月看着令牌,又看了看我们,最终将软剑收回鞘中,眼中的戾气渐渐散去:“或许,你说得对。”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画像上,也落在我们三人身上。

      我看向沈寒清,她恰好也在看我,眼中没有了恐惧和迷茫,只有清澈的光。她轻轻握住我的手,掌心的温度熨帖而安稳。

      “接下来,我们去哪?”她问道。

      “先去沈府。”我笑了笑,“你还欠我一大笔钱,得慢慢还。”

      她也笑了,眼角的泪在阳光下闪着光,像落满了星辰。

      沈寒月看着我们相握的手,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转身推开了门:“我去处理寒梅卫的收尾,你们……保重。”

      晨光洒在她的背影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最终与我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竹林外,阿尘正牵着两匹马等在那里,见我们出来,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我扶着沈寒清上了马,自己则翻身上了另一匹,两匹马并排走着,蹄声在青石板路上敲出轻快的节奏。

      “影,”沈寒清忽然回头看我,风吹起她的发丝,拂过我的脸颊,带着淡淡的梅香,“等处理完沈府的事,我们去江南好不好?那里有大片的梅林,冬天的时候,一定很美。”

      “好。”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回答,“你想去哪,我都陪你。”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或许我们的过往布满荆棘,或许前路仍有迷雾,但只要身边有彼此,就敢踏遍山河,将所有的阴谋与仇恨,都化作掌心的温度,与寒梅一同,在时光里静静绽放。

      因为,影子找到了属于她的光,而那束光,也早已将影子,视作生命里最温暖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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