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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误入第37天 那些算计, ...


  •   一行人放松下来,林暮云和甘居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一眼很短,但里面装的东西不少。

      “我带你们去一个地方。”

      飞行船再次升空。

      卫荼靠在栏杆边出神,手指抚在衣兜外,按着小人偶的形状。风把发往后吹,露出已恢复常态的双眼。乔梓琳走到她身侧难得没有说话,她捏了捏卫荼的胳膊,递去一块糕点。

      穿过云层,昼日过去,天色变成墨蓝。飞行船降落在一处山顶,风很大,吹得所有人的衣摆猎猎作响。他们跟在林暮云和甘居身后,一身狼狈,衣袍破了,头发散了,脸上还有未擦净的血污。

      程断走在偏后,脸色始终是沉的。从卫荼眼里出现绿光,到林暮云提醒她吃药丸后恢复正常,他的神色就没有放松过。

      他脑里转的东西太多。如果卫荼是异化了的人,而林暮云给的药物能抑制,是不是说明仙界知晓一切,甚至有办法阻止人的异化?那边界那些士兵,那些疯了傻了,变了的,是不是其实也有救?

      他的手指在剑柄上攥紧又松开,一路跟着众人,穿过山涧,穿过被青苔覆盖的石径,来到一座宅院前。

      宅院依山而建,木门旧了,檐下挂着不亮的灯笼。程断跨过门槛,脚步顿了一下。

      院内石桌前坐着一个男人。巡卫司的素袍洗得发白了,领口和袖口磨出毛边。他安安静静坐着,双手平放在膝,低头盯着石桌上一只来来回回的蚂蚁。

      男人看得很认真,眼珠跟着蚂蚁的路线移。但程断看见了,那个男人的眼底,泛着淡淡的绿。

      林暮云立在院门口,玄衣被山风吹起一角,“他就是当初失踪的那批巡卫司之一。我与甘居的友人。”

      甘居叹了很长一口气,“当初事发多年后,我们在一农户里找见了他。农户都去世了,他还在那里。”

      他顿了顿,“他没发疯,也没袭击任何人。他只是……”

      程断看着石桌前安静的男人,看了很久,终于开口,“他的眼睛,是去过魔岛?”

      然而林暮云回答得很快,“不,他没去过。我了解他。郑子衡性子胆怯,绝不可能靠近魔岛。”

      羽生的目光越过人群,从郑子衡的眼睛移到卫荼的眼睛,又看回林暮云,“所以您才没有对卫荼……”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什么。林暮云没有处置卫荼,不是因为她信了卫荼,是因为她见过另一个和卫荼一样的人,活了这么多年,没有疯,没有变,只是安静坐在桌前看蚂蚁。

      卫荼也看着郑子衡。她能看见郑子衡体内有浅浅的绿光在流淌,很慢,很淡。其他人看不见。那些光从郑子衡体的手臂流向指尖,绕了一圈又流回心口,像一条没有出口的河。

      他们在想,在看,而郑子衡始终坐着,不需要人照顾,能自己吃饭,自己穿衣,自己走到院子里晒太阳。只偶尔说一句,“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声音很轻,说完又安静了。蚂蚁还在石桌上爬。

      程断眉尾那道疤挤成了一道线,他转身看向林暮云,“那这位是否与卫姑娘一样,拥有奇特的能力?”

      甘居缓缓摇头,“不,他没有。”

      目光从四面八方聚向卫荼,像在看一道未被解开的谜。林一寻歪着脑袋瞧她,“嘿,真是奇了怪了,那你这些能力是咋来的?”

      “我不知道啊,就这样就有了。”她自然没说一开始就存在,从一树化作一人时,这奇怪的本事就带上了。

      但有人知道。

      应九止的面具朝向前方,没看任何人。他知道,她还是树时,那些枝叶就会无风自曳。羽生也知道,他见过她在界阵里操纵植物,见过藤蔓像活了一样听从她指令。

      程断和陆挽寂在人群两侧,一个目光沉沉,一个嘴角微弯。他们也猜到了。在他们还在宫中,在那棵树下站着,路过,停留时,就已隐约觉到。

      那棵如今叫做卫荼的树,和他们见过的所有树都不一样。它不只是树,它不只是活的。

      林暮云垂眸思索,指尖在袖口慢慢捻着,“既然你与郑子衡都未去过魔岛,都有这绿眼特征。但你却能控制这种能力,或许是有高级仙慧。”

      她抬眼看着卫荼,“可绿眼之事尚且不知为何。这一直是我感到古怪之处。某些界阵与魔岛必有联系,可不少人进入过界阵,为何只有你与郑子衡受影响。”

      “暮云仙真,想不通就先别急于寻解了。有些事啊,或许没有缘由。”林一寻的声音又恢复了那副事不关己的懒散劲。

      他转过头看着卫荼,嘴角扯了扯,像是笑,又像不是,“不过,你这仙慧不得了啊!”

      乔梓琳早激动坏了,一直憋着没叨叨,此刻终于开了壶,“我靠,原来荼荼你这么厉害!敢情平时在岛上修炼啥也不会是装的啊,隐藏实力!”

      卫荼也认认真真想了想,沉默半晌后缓缓摇头,“不是,我好像是真学不会。”

      几人听她这样说,脸上都有点懵。毕竟能使出那般能力来,就不可能没有仙慧,但她又学不会仙慧之法,实在奇怪。余元扣这脑袋,指腹在头皮上搓来搓去,“啊?还有这种啊?”

      廖予初难得语塞,张了嘴又闭上了。甘居看着这些年轻人,无奈摇头笑了笑没再言语,走近石桌,搀着郑子衡往里屋走去。

      云层已经露出更深的灰,众人脸上还残余着疲惫,林暮云也迈步往内而去,“进来吧,这里不小,够给你们分配住处。先歇两日。”

      “太好了,我真得睡一觉了,浑身都疼。”余元第一个动了,拖着还发软的腿往屋里拐。廖予初跟在他后面,顺手扶了他一把,“你还有个师兄的样吗,能不能行啊。”

      裴桃看着郑子衡消失的方向,短刃插回腰间,跟着廖予初走进去。林一寻早就坐在石阶上,眼睛半闭像随时能睡着。

      羽生的银发垂着,不知在想什么。程断的目光落在那只还在石桌上,蚂蚁爬到桌沿,再往前一寸就是悬崖。触角在空中晃了晃,转了向,往回爬。

      乔梓琳拉着卫荼的袖子,把她往屋里拽,“走吧,荼荼,你也累坏了,赶紧歇一歇。”

      卫荼跟着她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郑子衡坐过的石凳,凳面发黑,是坐了很久才会有的印迹。蚂蚁爬到了桌中央,在裂缝边缘停了下来。

      一行人就这样在各自屋内实打实的歇了大半日。

      “叩叩……”

      门被敲响时,卫荼正坐在床沿,小人偶搁在膝上,她用指尖碰了碰它,没有反应。敲门声又响了两下,不重,像敲门人有的是时间。她起身拉开门。

      陆挽寂站在门外,衣袍换过了,不是新的,但干净,头发也重新束过。手里提着一壶酒,壶嘴用红纸封着。

      他提起来晃了晃,嘴角弯着,“林一寻找着的。说是在这宅子的地窖里埋了好些年,再不喝就成醋了。”

      卫荼侧身,他便走进来,把酒放在桌上,揭开红纸,“我来道谢,荼荼姑娘的救命之恩。”

      卫荼喝了一口,辣,从舌尖烫到胃里,“你也没少帮忙。”

      陆挽寂的笑从嘴角慢慢渗出来,酒杯在指间转了一圈,“荼荼姑娘可知,我为何会入宫?”

      卫荼没有接话,只是等着。他把酒喝了,杯子搁在桌上,“族内曾被人帝诛杀干净。在下命大,那时也还小。家中人有仙慧,我虽也有,但没入巡卫司,入了宫,做了太监。”

      卫荼未作评价。她想起早年间还是树时,听路过的宫人提过,说宫里有个长得极好的小太监,受尽了欺辱。那时她没在意,树不会在意这些。

      可现在她有些在意了。她看着陆挽寂,看了几秒,然后竖起大拇指。动作不熟,指头是歪的,但意思到了。这是她从乔梓琳那儿学来的,乔梓琳每每觉得有什么不得了就做这个手势。卫荼不知道这手势叫什么,但她认为现在该用一下。

      陆挽寂愣了,然后笑出了声。他只觉自己走了很远的路,忽然有人递来一碗清凉的水。卫荼看见他肩膀松了,眉头开了,眼底那层看不清的雾散了一些。

      她在心头想,看来想让人帝死的人还真是不少,“你离人帝如今这么近,为何不直接动手?”

      陆挽寂把笑意收了收,但嘴角还弯着,“不行。人帝一死,人界会大乱。百姓只求安稳,不在乎谁做帝。但宫中人会虎视眈眈。就连真正为人界着想的程家,也会一蹶不振。魔岛边关,将无人在意。”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卫荼能听见,“所以我必须将一切阻碍,一一铲除。人帝,是最后的。”

      陆挽寂想到什么,忽地哼笑了一声,“九皇子在这其中倒是帮了我不少忙。”

      卫荼眼眸一抬,眉眼间漫开一层茫然的怔忪,“你知道……?”

      知道宫中那些人是应九止杀的?知道他将尸首埋在树下?

      陆挽寂见她向来淡漠的容颜上,竟显出一丝生动的呆愣,眼尾又弯了弯,“自然知晓。甚至有不少信息,都是我暗中铺给他的呢。”

      卫荼看着杯中酒液,酒面上映着烛火,一跳一跳的。她没问陆挽寂与应九止之间的渊源,毕竟这并不重要。她在想另一件事,“那事成之后,谁做人帝?”

      陆挽寂垂眸,沉默了几息,“暂且不知。”

      “皇后不是挺合适吗?”她想着,反正那种疯老头都能做人帝,皇后岂不更合适。她还记得做树时所见所闻,皇后如何把宫中嫔妃从迷惘拉出,如何看透朝堂局势,又如何心硬连亲生骨肉都抱有戒心,却不吝啬爱意。她坐上那个位置,或许才称人帝。

      陆挽寂端酒的手顿了,他抬眼看向卫荼,眼中没有惊讶,没有不认同。只是把那杯酒喝了,一口一口在品。

      屋顶上,应九止躺在一片凹槽里,双手枕在脑后,面具搁在胸口,眼睛闭着。他听见了卫荼说的那句话,嘴角慢慢勾起。

      他想起了年少时,皇后无意间落的那本失传的剑谱,后来皇后叫宫里人寻过,说是给自己孩儿的,怎么找不见了。大张旗鼓,生怕别人不知那剑谱是好东西。

      应九止当时便死藏着,自己练了,没让任何人知道。现在想来,那些都是故意的。

      皇后早就在布局。从他还年幼时,从他还没能力保护自己时。她不是在帮他,她是在下一盘棋。而她自己是那颗最沉的棋子,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坐在宫里绣花喝茶的皇后,谁都不知她的手早就伸出宫墙,伸进了没有人看得见的角落。

      陆挽寂抬起眼,见卫荼已把一整壶酒喝光了。瓷壶空了,倒扣在桌上,她托着下巴看他,眼下泛着一层浅浅的红,整个人歪着,说不上是慵懒还是疏离。她的眼睛在烛火里是深棕色的,没有绿光,什么都没有,只是看着他。

      陆挽寂一时愣了,脑子空住了,他没见过卫荼这副模样,或许没人见过。那些算计,筹谋,那些走一步看十步的棋,不见了。他只听见自己心口在跳。

      “宫里人都像你这样吗?让人摸不着头脑。”卫荼的声音从静中浮出。

      陆挽寂心头正往上翻着说不清的雾,忽地被吹开了,吹成更柔更轻的云。他也学着她的样子,托起下巴,笑得有些无奈。

      “……宫里人啊。”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的自嘲像嚼了苦药,咽下去但嘴里还是苦,“宫里,有的追逐名利,有的……像我这样,遇见一个人,然后就乱了阵脚。”

      陆挽寂垂眼看桌上空的酒杯,又抬起来,“摸不着头脑,就摸不着吧。反正,在下也没想让别人摸得着。”

      他的目光停在卫荼脸上,从眉到鼻,从鼻到唇,又从唇回到那双眼。他笑着伸出手,指尖轻点了一下她的眉心,“荼荼姑娘这儿,摸得着在下就够了。”

      陆挽寂的手刚收回,房梁落下一根木茬,刚巧不巧钉进面前的酒杯里。

      卫荼拾起一块碎掉的瓷片,唇瓣微张,怔怔往上瞧去,“这屋子也太不结实了吧。”

      陆挽寂向上瞟了一眼,笑了,“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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