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岁无恙》砚清茶宁

46、46 无情道守惑

　　宓夜和鹤黎相继望去，那人耷拉着手脚，稳稳高挂树枝之上，昏迷不醒。

　　鹤黎准备上前救人，却听宓夜道：“你在此处等着，我去。”

　　宓夜双手一撑，飞上枝头。

　　“这点小事就让我去呗，师兄真小气，救人的机会都不给我。”

　　晚俜睨了他一眼，只道：“尚不清楚那人什么来头，皇兄这是在保护你。”

　　“一个落难之人，能有什么危险？”

　　“跟你说不清楚。”

　　晚俜转身环抱着双手不再言语。

　　鹤黎心里气呼呼地，亦侧身不搭理他。

　　宓夜撩开那人湿漉漉的长发，看清楚他长相，倏然大吃一惊。

　　“猴子？”

　　他一手抓着长臂猿的束腰带，一脚用力一蹬树干，将人带了下来。

　　宓夜将他放在地上，晚俜率先开口：“皇兄，他怎么样了？”

　　“还没死。”

　　“是谁啊？”鹤黎上前蹲下，仔细打量着。

　　头顶传来宓夜清润的嗓音，“一个认识的人。”

　　晚俜眼前一亮，激动道：“真巧，皇兄竟然认识，那得救他。”

　　宓夜想着那日在府中与之打斗，自己受了重伤被母后命令即刻上山，至此再也没见过常仪。明知常仪红瞳一事是隐患，没想过带她上山，害她受苦难，他心里有怨，可更多的是在埋怨自己考虑不周，淡淡道：“本不想救，可总觉得他知道一些事，必须要他醒来问个明白，先将他一同带回客栈吧。”

　　-

　　鹤黎站在月下回廊，他的心情烦闷，脑海里全是鹿女的样子，她笑起来很温柔，那双灵动的小鹿眼望向自己之时，他真有一种她很喜欢自己的感觉。

　　可是她是魅魔，修道之人怎能因俗心扰道心。

　　他拿起笛子轻轻放在唇边，笛声清脆，算不上好听。

　　宓夜站在窗前，静静看着鹤黎，他知道师弟栽了，或许世间有很多无法言说的情愫，有些只能深藏于心，哪怕无人知晓也心甘情愿沉沦。

　　跟常仪成婚之时并不喜欢她，全是听祖母的安排，既然祖母说常仪最合适，他便十里红妆迎娶她，为何后来在外总会心有所绊。

　　从前他自己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现在他逐渐清楚，这是心动。即使自己是捉妖之人，但知道她是妖的时候，也动了私心，只要好好守着她，那这就是一个永恒的秘密，世间女子千千万，只有一人会让他如此牵挂。

　　宓夜望着那轮清亮的满月，若自己是神君，常仪又是什么呢？

　　总觉得背后有一双无形的手推着两人完成不同的使命，这个该称之为“命运”吗？

　　命运也好，有人做鬼也罢，常仪想要弄清楚，他便陪她弄清楚，这一世百年，只求得一人、守一生，其他的，宓夜都不想要。

　　听到身后有声响，鹤黎停了下来，见宓夜来了，问道：“师兄，是不是吵到你了？”

　　“没有，师父给了你鱼公古笛想来定是觉得你最适合使用它，但你的笛技……还得练。”

　　鹤黎惭愧低下头，再次抬头看向宓夜时，他发觉师兄有些不一样。

　　“这么晚了，师兄为何还未休息，是在想师嫂吗？”

　　宓夜嘴角轻轻上扬，搪塞过去，“大晚上听到你吹笛，应该没人睡得着。”

　　鹤黎颔首道：“是我不好，这就回。”

　　“且慢，”宓夜叫住他，“你……动心了？”

　　鹤黎心里一颤，脸颊泛红，支支吾吾难为情道：“师兄在说什么胡话，我怎么可能动心，那鹿女道行又高，我们相差十万八千里，不可能的……”

　　俗话说，话说得越多，漏洞也越多，越加解释，越透着心虚。

　　宓夜只说了一句：“听从你自己内心便好，你修的是有情道又不是无情道，谁说不能动心，动心之后该做什么，这才是你要考虑的事。”

　　鹤黎问：“师兄，你动过心吗？”

　　宓夜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鹤黎瞪大双眼，急忙凑上前，道：“无情道也能动心吗？”

　　“有情无情，什么是情？”

　　听宓夜问这个问题，鹤黎不知道，他也从未想过，呆呆地摇头。

　　“情是看见，是知道，是守护，会存在但不想去占有，如同这天上的圆月，不会因谁的出现多亮一丝，亦不会因谁离开而暗淡一毫。”

　　“欲呢？”宓夜见鹤黎在思考，继续道，“那是渴望占有，是想要索取，是心里的执着，像荆棘丛中过，会被划伤。”

　　“无论是你修的有情道，还是我修的无情道，都有一个本质是无欲守惑。”

　　宓夜侧身看着鹤黎，平静地说：“师父让你下山历练，或许这正是你需要经历的，不入尘世，不知尘世，看清自己，修出本我。”

　　“师兄今夜说的话我还是有些不懂，且容我慢慢悟吧。”

　　宓夜点头，鹤黎弯腰叩首而后转身回房，心情却好多了。

　　-

　　晚俜在烛火下记录着这几日的见闻，听到床上有响动，回身看了过去。

　　长臂猿睁开眼对上晚俜的视线，还没来得及问眼前这个孩童是谁，便见他转身拉开门跑了出去。

　　晚俜喘着粗气道：“皇……皇兄，床上那人醒了！”

　　两个人回房，见鹤黎站在门外。

　　“师兄，听说他醒了。”

　　“嗯，没事，你先去休息吧，这几天赶路，都累了。”

　　宓夜将晚俜朝鹤黎推了过去，对他道：“你同哥哥去那间房休息，无论听到任何声响都别过来。”

　　晚俜担忧地看着宓夜，宓夜只是淡淡一笑，耐心安慰道：“没事的，你们俩听话，我怕过谁？”

　　“我睡得浅，师兄你有事便喊我。”

　　宓夜微眯着眼，点了点头。

　　鹤黎扣住晚俜脑袋，将他带进屋，“走吧，别给你哥添乱。”

　　“我哪里有添乱。”

　　长臂猿见来人是宓夜，猛地坐起身，问道：“神君不会趁我虚弱要杀我吧！”

　　宓夜眼神犀利，静静看着长臂猿。

　　被他盯得后背直冒冷汗，长臂猿终于忍不住开口：“那个……神君……有吃的吗？好几天没吃香火，快饿死了。”

　　宓夜又转身出去，吩咐店家做些吃食送来。

　　“你不是说自己来自神境，神明也会饿死吗？”

　　听到宓夜这么问，长臂猿顿时火气就上来了。

　　“还不是紫木神君，他断了我的香火，现在神明的香火都不供养我，早已饿得不行。”

　　房门被叩响，宓夜让人进来，小二端着几碟佳肴放在桌上，“客官，您要的吃食先放这里了，你们慢用。”

　　他察觉气氛不太对，充斥着冰霜与硝烟，临走时还看了两人一眼，赶紧关上房门。

　　长臂猿指着桌上的餐食，问道：“你就给我吃这个？”

　　“吾乃堂堂神境神兽，终岁食凡间香火，这些人间烟火才不吃呢！”

　　宓夜黑沉着脸，冷漠开口：“爱吃不吃。”

　　长臂猿挠挠脑袋，蹲在床上，抓狂道：“香火，我要食香火！”

　　“没有。”

　　“你随便找个庙，帮我收集一些过来。”

　　宓夜瞪他一眼，将脸撇开，“若随便一个庙的香火你就能食，那便不会挂在树上了。”

　　“你懂什么，要不是紫木那混蛋阴我，我会挂在树上，我乃巴山猿猴，神通广大，上有神明敬重，下有……”

　　他说着便失落下来，蹙着眉，什么神明敬重，这是他以为的，紫木一发令，谁都不把他当回事了。

　　“你还吃不吃，等会儿菜凉了别再麻烦店家给你热。”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吃就吃，我还没吃过人间的食物。”

　　长臂猿跳下床，盘腿坐在桌前，闻着味道鲜美，跟香火大不同。

　　“这个是什么，真好吃，这人世间怎会有如此美味佳肴，可比香火有味道多了！”

　　“人间怎会有如此美食！”

　　一桌子吃食尽数进了长臂猿的肚子，他打着嗝拍拍圆滚滚的肚子，道：“不回去了，我要住在这里，这里真好。”

　　“吃饱了？”

　　长臂猿起身，抬袖擦擦嘴道：“饱了，多谢神君款待，我就先告辞……了。”

　　宓夜一把将他按坐下，声音低沉道：“吃饱了就回答我几个问题。”

　　“你想通过一顿饭就收买我？”

　　“不是收买，你知道在人间吃饭、住宿、买东西都得花钱吧？以后你的钱，我都包了。”

　　长臂猿心里盘算着，这笔买卖划算！于是双手环抱住腰，翘着二郎腿，一脸自信地看着宓夜，“有什么问题，你说吧。”

　　“我们发现你时你挂在树上，可一个神境神兽，怎么着也不至于饿得昏迷那么久，趁你昏迷之时鹤黎帮你检查过，发现你体内有毒，所以气脉外泄修为受损，也正是这个原因，你才会昏睡这些天。给你服下凝气丸，你的气脉索性是止住没有继续外泄……”

　　“我草！”长臂猿猛地站起身，将桌上的烛台一把打翻，“紫木那个面瘫居然给我下毒！”

　　长臂猿怒目瞪着墙上的影子，“还请我吃百年香火，美其名曰对我有愧，当时我就觉得他没安好心！”

　　宓夜默默弯腰拾起熄灭的烛台，问道：“你口中的紫木神君，究竟是何许人也？”

　　“实话告诉你吧，他是九神大帝身边的狗腿子，也是他下界附身你们那个什么风啊雨的国师体内对你家小娘子用百妖鞭，幸好我及时赶到将她带了出来，不然她还要受多少皮肉之苦都不清楚。”

　　宓夜咬牙切齿，听到他说是他将常仪带出来的，连忙问道：“那常仪现在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