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有城不净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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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净城白日与其他城镇毫无区别，但每当夜间就仿佛回到了邪祟未清时的死寂漆黑，除去星月照耀外，地面几乎寻不到光亮之处。林净初时还疑惑是为何，和月泉则解惑道苍嵇最厌恶夜间光辉，还打趣说他像是恶鬼见不得光似的。
林净似乎明白了其中缘故。
七年前朝歌内千灯祭林，她身处林间断了气，临死前还骗苍嵇说等到天明自己便会苏醒，不多时无尽火光照明黑夜，自己却在此刻没了生息，直到今时才起死回生。被骗了这许多年，苍嵇讨厌夜中灯火，想来也是不愿意联想起那日。
因而当其他地界夜中灯火通明时，葬神仙内便如死城一般，不净城中居民则戏称此为宵禁。
可即便是有了其他城没有的宵禁，往来葬神仙的人流依旧不少。除去些许无家可归或是慕名而来的凡人修士，还有一部分是因为投机而来。
有传言说不净城地底有天地法器，才能引得冤魂邪祟纷纷来此，除之不尽。而苍嵇之所以能清除邪祟，就是因为得到了那些天材地宝。凤凰鸣那几个外门修士便是例子，不外乎想着来此没准能捡漏些百年灵器才汇集到此。
先前苍嵇四处奔波为寻找复生之法，那些人多是和月泉从中周旋。眼下林净复生，苍嵇心里许是憋着团火，干脆将某些张扬跋扈的家伙好生收拾了一顿。
今日晴光满庭院，玉兰轻敝，梨蕊新开，林净翻折袖口，拿过扫帚将路中落花扫至树下，几片花瓣飘到她腕间，很快又随着动作隐没在那白色衣袍中。起初她不以为意，直到玉兰花瓣越落越多，到最后像是纷纷扬扬的大雪盖了她满头，林净抬首，望向花树。
簇簇花枝中掩着其中人影，留几片黑衣垂落，林净歪歪头，正巧对上玉兰花瓣旁那人露出的半张脸，肤如白雪，质若冰玉，黑眸不笑时显出几分阴森鬼气，忽地展颜，眸光又显出几分澹澹。
他见了林净，斜手挥下几丛玉雪，翻身似要离开。林净早已准备，袖间花瓣猛地飞出，拦住了苍嵇去路。
苍嵇抬手接住面前飞花，落到地面，手一松，那瓣玉兰就回到层层花堆中去。
林净搁置好扫帚，不紧不慢将袖口挽回：“过几日，我要随铁衣他们同寻还清草。”
还清草，据记载生长在西南水潭边，有除秽定神，以及祛除魔气的功效。但因为世所罕见，百年来总共也没出现过几回。
西南多雾霭瘴气，又有隐秘部族，若只让铁衣他们独去林净实在不放心，何况自己也闲了已久，自然是想着多做些事。
苍嵇听后直接拒绝：“你不能去。”
林净侧目看他，语气平静：“我意已决，你作不得主。”
几息沉默过后，苍嵇竟是威胁道：“你知道的，我给你喂了东西。”
“和月泉告诉我了，那不过是天山药材罢了。何况，我不信你会害我。”
这句话后又是一阵无言，半晌苍嵇像是认输般肩头稍垮，原本紧绷的神情瞬间变得松懈，他走到林净面前没有直接回应，反而说起了别的。
苍嵇目光望向地面落花，轻声道：“我往天山走了一遭，那里山间终年积雪，是和这里全然不同的美景。我看到一种花，晶莹漂亮，想摘下给你，但又想等你醒来一起去看。”
林净扶着院中石桌坐下，静静听着他接下来的话。
苍嵇追随着她，头顶是无数繁花，他视线转而看着林净：“那里的雪花很大，落在人身上长久不化。我想到了你，我觉得你不是那样的冰冷的……
“我不知道该如何对你，我恨你怨你，可是，我只是想见你。”
他缓缓低头，彼此呼吸交错，林净只感到额间一阵没由来的酥麻，她蹙眉不喜这种感觉，于是抬头，直视着苍嵇。
双目交错时，她看见那双眼浮现盈盈水光，很快又消失不见。
苍嵇伸手拉扯上她的袖口，缓缓俯身，半跪于地，一如多年前曾做了数次的动作一样。
他仰头，轻轻抓住林净衣角，直言道：“师尊，你和我说人间没有地狱，可于我而言，凡苟活在这世间，处处都是炼狱。”
“世人常说无间地狱，桃源人间，在我看来，过去七年无异于阎罗地狱，即使身在人间也是炼狱！师尊，这些年我无数次求您救救我，将我从阴曹地府救出来……林净，我不在乎什么身份，无论您是师尊还是别的什么，我都不在乎，我只求您救我，求您带我走，即使您死了也带我一起走，因为只要有您，这世上便再没有地狱了。”
苍嵇说着，手渐渐从林净衣摆转而攥住她的手，双眼紧紧盯着她脸上表情，生怕从中看出一点厌恶。
可林净没有说话，神情无波无澜，只是垂眸的眼底露出几丝错愕。
看着林净的目光，苍嵇感到自己在她似乎没有了容身之所，躲避般低下头，弓起身子将头贴在她的手背，喘息几番，旋即又仰起脸，双眸贪婪地看着林净道：
“既不怜我，何必救我。既要救我，何故弃我！师尊，我求你，我求你……”
林净身体前倾，望着他的双眼发问：“你究竟求什么呢？”
苍嵇像是痛苦极了，他嘴巴张张合合几番，一字一句道：“有爱者生欲，有欲者方求。”
“师尊，求您怜我，求您爱我。”
他攥着林净的手松开，又重新握住那片洁白衣袍，忏悔般跪着，又新添上一句。
“枕流只求，你别弃我。”
无论是生是死，即便是层层地狱，只要带着他，无论去哪里。
苍嵇甘之如饴。
当初为了寻找复生的方法，他冒险进了葬神仙。在被无尽厉鬼啃噬完毕之前，苍嵇记起了了一切，前尘种种，今生各事。
两种记忆纠缠他许久，就在鬼城血池之中，他险些要再度入魔，但最终他没有，就如林净所希望的那般。
他未入魔，林净却没了气息。
苍嵇又想到她是为什么死的，分明是自己贪嗔痴怨牵连了她，他又怎么能求呢。
愧疚，他确实愧疚。
这些日子他不敢见林净，因为他总是想起林净是因他而死，可让他放手又做不到。
眼前突然闪过光芒，随之他感到手下一轻，是林净挥出的灵力斩断了她的衣袖，苍嵇手中徒留一截白色衣袍。
“你再不愿我也是千山隐的人，铁衣他们算我小辈，再如何我也得随他们去。你我终究有过一段师徒缘分，但我的去留你决定不得。”
玉兰落了大半，似飞雪抚上二人的衣衫，林净停了半刻起身扶起苍嵇。
苍嵇当初入魔有一方面是她未尽师责，因此产生的后果，她与其他欺辱他的人同有责任。
既知错，便要改，自怨自艾到底是无用功，还不如以此为戒保证此类事件不再发生。也因此数年前她就曾向玉痊之提过宗门中修士互相欺凌排挤等事，希望能得到改变。
至于身死，本就是她的选择，怨不得别人。如今重回人世，林净想回宗门，可又知道了宗门弟子要搜寻药材，她理所应当相助。
而苍嵇今日之言，说实话她实在一头雾水，也只当是因为自己死在他面前的冲击太大，外加记起了所有记忆从而让他心中焦灼不安，导致这番言语。
林净扶起苍嵇，拂去他一身落花，轻声道：“前世今生，我何曾弃你。你瞧，纵使先前我不在人世，如今我不是又回来见你了？”
“而离开一事……枕流，世间并非只有你我，如今时常有人暴毙而亡，早日找到药材对大家都好，你又何必阻挠。”
苍嵇阖眼，握紧了手中那截衣袖，忽地睁开双眼，似乎恢复了理智，朝林净露出笑容。
他道：“我明白的，我不会阻拦你。”
黄昏已逝，月色初升，庭院玉兰花瓣不再落下，反而另外几颗梨树绽放出重重素色，远远看去，如雾似云。
可惜无人观赏，林净早在明月初现时离开院中。
白日苍嵇离开后过了几个时辰，和月泉就派人来让她去城墙之上。皎洁月色如素纱般给城中建筑蒙了一层，但更多的是深浅不一的黑暗。
不净城内宵禁，夜晚绝不许点灯——严格来说，各家雾中零星一点儿灯火便算了，若是在街道上挑挂灯笼，这定然使苍嵇不悦。
林净不明白苍嵇叫她来这里做什么，正打算离开。忽地，远处隐隐出现几点灯火，接着像是应合般，越来越多的火光在黑夜中显现。
霎时城中灯火通明，恰似天上繁星，密密麻麻，犹如白昼，照亮了不净城中道路四合，照清了葬神仙处积年晦暗。
昨日葬神仙，今成桃花源。
林净登高而望，见这灯火亮起如海，心神因此震颤。
苍嵇显身，颇有些生硬道：“先前不让夜中点灯是我偏激，今后都不会了。”
旋即他走上前，灯火照在脸上显出暖光，他望向林净道：“你救我数次，我无以为报。不净城，是我目前能……”
“枕流，葬神仙邪祟尽除，不净城重现光辉，这是你的功劳。而我，自然有我的荣耀，不需要你为我奉上什么。”
苍嵇启唇似要说话，林净便又添一句玩笑话道：“何况，你就是把天下城池都给我，我也是要去找还清草的。”
灯火下他的脸似乎更红，转过脸不看林净，搭在墙砖上的手指因用力而有些发白。
“无所谓……那去就是了。”
“我早说过了，上天入地，我随你一起。”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有城不净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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