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梦》今沂

88、第八十八梦 命运

　　杨亦泠一人在外这么多年，曾无数次独自面对困境。有些源于学业压力；有些来自复杂的人际关系与生活琐碎；还有些，则是压抑在心底的自卑与崩溃。

　　她不是没有渴望过向外界伸手，可到头来，终究是求人不如求己。于是她只能一次又一次，亲手将自己从深渊之中解救出来。

　　渐渐地，杨亦泠开始觉得，如果这辈子真的遇不到对的人，也许独自一人度过余生，也并非不可接受。在几次失败的单恋之后，她慢慢接受了这个预设。

　　直到沈聿赫出现。

　　其实最初，和过去大多数相遇一样，杨亦泠对他并没有寄予什么关于未来的想象。即便沈聿赫送自己回家，她也只觉得那是成年人之间基本的礼貌。

　　她抱着打发时间的心态，和他吃了一顿又一顿的饭。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对他的感觉，就像悄然上涨的体重，在无声无息中变了质。

　　真讨厌啊。

　　等杨亦泠意识到的时候，喜欢已经生根。可过去的每一次心动，都没有结果。所以她告诉自己，这次一定要藏好。

　　不能被别人看出来，尤其是不能被沈聿赫发现。

　　毫无疑问，无论是年龄还是阅历，沈聿赫都比自己成熟太多。在这段尚未真正开始的关系里，杨亦泠始终觉得自己处在下风。

　　所以她的第一反应，是逃。只要此刻抽身离开，就能把心动的代价压到最低。

　　这不算一桩太亏本的交易。

　　可她没料到，沈聿赫并不打算配合。他一直对她很好，可那时杨亦泠顾忌他刚结束上一段感情，始终不敢往男女方面上想，即便她总在不经意间被他打动。

　　那段时间，她一边心动，一边心酸，逃得狼狈又辛苦。而沈聿赫却步步紧逼，带着一种近乎执着的、不死不休的笃定。

　　于是她渐渐卸下防备，对他有了期待。而沈聿赫，也恰好没有让这份期待落空。

　　本杰明告诉过她：“如果你在某个节点超出惯常轨迹，做出另一个选择，从而改变了故事的走向，那便是命运。如果这件事中还有另一个人的参与，那么你与他，就是命中注定。”

　　钱欣也说：“如果你对某个人一见如故，也许是因为你们早已在茫茫人海中擦肩而过。所以这一次的相识，其实是命中注定。”

　　命中注定。

　　这四个字所意味着的，究竟是源于自我的选择，还是上天的安排？

　　杨亦泠说不清楚。

　　但她清楚的是，本杰明和钱欣都拥有打破常规、勇敢尝试的勇气，亲手种下属于自己的因果。

　　那么，杨亦泠。她问自己，当爱情快要降临，为什么这一次，你就不能主动一些？

　　她想，她已经逃得够久了。

　　杨亦泠望着沈聿赫的脸一寸寸在眼前放大，就在呼吸即将交错的一刹，她忽然伸手攥住他的衣领向下一扯，带着他的唇直直覆上自己的。

　　双唇相触的瞬间，感官轰然苏醒。唇上温软的压迫，眼前人骤然放大的瞳孔，耳畔几乎掀翻屋顶的尖叫声，混着鼓点一下下敲在心跳的节拍上。

　　“直到蜂拥而至的人都透明了——”

　　只是蜻蜓点水的一个吻。杨亦泠很快就松开手，向后撤开了与他距离，却意外撞见沈聿赫脸上绯红得像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年。

　　她不由怔住，怎么反倒显得自己像个游刃有余的惯犯？

　　大屏幕上的情侣已经换了无数对，众人的视线也早就不在他们身上。

　　杨亦泠凑近他发红的耳廓，气息轻吐：“你怎么这么害羞？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亲我。”

　　话音刚落，沈聿赫猛地侧首看她。对上她狡黠含笑的眉眼，他顿时明白：那天的事，她早就知道了。

　　“你那时候醒着？”他声音低哑。

　　杨亦泠摇摇头：“我醉成那样，怎么可能醒着？”

　　他眉头微蹙：“那你怎么……”

　　“忘了吗？”她唇边浮起一抹了然的笑，“卧室门没关，客厅的监控都拍下来了。”

　　说来也巧，她还是在出差期间为了看Apollo的情况，才偶然翻到那段记录。起初是震惊，但奇怪的是，她并不生气，反而莫名兴奋。原来在沈聿赫温和有礼的表象之下，藏着这样近乎病态的占有欲。那天的妒火与失控，果然不是她的错觉。

　　“对不起，我不该那样。”他低下头，干脆利落地认错。

　　“今天就算我们扯平了。”

　　看沈聿赫这副心虚愧疚的模样，她笑出声，拍了拍他的肩，不料却被他趁势一把握住手。

　　杨亦泠被他的动作惊得一怔：“你干嘛？”

　　沈聿赫将她的掌心向上摊开，不由分说地与她十指紧扣，脸不红心不跳地说：“给你暖手。”

　　可杨亦泠早已热得后背渗出薄汗。

　　“你骗人。”她忍不住撇嘴，“热都快热死了。”

　　“嗯，又被你看穿了。”他坦然承认，手指却收得更紧，“因为我就是想牵着你。”

　　“你……无赖。”

　　杨亦泠抬眼撞进他含笑的眸底，仿佛能在其中捕捉到细碎的星光。心跳逐渐脱离演唱会的鼓点，越来越响，越来越急。

　　她听见歌声唱到末尾处——“我在，又近又不远处。用明天换你，靠近我。”

　　在全场此起彼伏的合唱与鼎沸人声之中，她看见沈聿赫无声地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映在她眼中：

　　“我喜欢你，杨亦泠。”

　　……

　　杨亦泠从洗手间出来，看见门口早已排起蜿蜒的长龙。

　　她一边往外走，一边暗自庆幸，还好演唱会一散场，她就眼疾手快地拽着沈聿赫直奔卫生间，不然这会儿恐怕真要憋得狼狈。

　　沈聿赫拎着她的包，就站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等她。杨亦泠唇边刚扬起笑意，正要快步迎上去，却瞥见两个陌生女生先一步走近他身边。

　　她脚步一顿，恰好停在能清晰听见对话的距离。

　　“不好意思，我在等我女朋友。”沈聿赫提起手中的女式包，朝她们礼貌地示意。

　　没拿到联系方式的女生悻悻离开后，他一转头，就看见杨亦泠抱臂站在一旁，俨然一副看戏姿态。

　　她弯起眼睛，语调故意放软：“你好，小哥哥。加个微信？”

　　“可以啊。”沈聿赫低笑，一步靠近就想拉她的手，“加。”

　　杨亦泠迅速缩手躲开，还故作正经地点了点头：“不是说在等女朋友吗？那我就不打扰你啦。”

　　不得不承认，刚才看见有人向他搭讪的那一刻，她心里的醋坛子早就“哐当”一声，翻得彻底。

　　沈聿赫却不管不顾地靠过来，径直攥住她的手腕：“我等的人，是你。”

　　杨亦泠挣了两下没挣脱，没好气地瞪他：“你可别占我便宜，谁是你女朋友了？”

　　刚才这人说完喜欢她之后，竟然就若无其事地转头继续看演唱会了。她等了又等，也没等到下一句。流程呢？仪式呢？总得走个过场吧！

　　她无语透顶。

　　沈聿赫倒是不恼，一手仍稳稳拎着她的小包，另一只手却悄然下滑，从她的臂腕轻轻滑向虎口，带来一阵酥麻的痒。他指尖力道温柔，却不容拒绝地扣紧了她的手指，随后俯身凑近她耳边，如诱哄般：“这里人太多，我们先离开，好吗？”

　　就像一句引人沉溺的魔咒，而杨亦泠陷落其中，甘愿就此清醒地沉沦。

　　他们停车的地方是附近最便捷的停车场，因此散场后不少观众都往这个方向走来。一路上人影绰绰，并不冷清。

　　杨亦泠上车后脱下外套，利落地系好安全带，一转头却发现沈聿赫都还没发动车。她不由疑惑：“不走吗？”

　　沈聿赫摇摇头：“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没做。”

　　他再一次从口袋取出那个饰品盒，目光郑重地看向她：“杨亦泠，我们试一试吧。”

　　盒盖随话音落下打开，杨亦泠看到里面是一条镶满碎钻的蝴蝶吊坠项链，流光闪烁，价值远超出她的预期。她内心很激动是复杂，声音都带上几分迟疑：“一上来就这么贵重？”

　　“喜欢吗？”他却只注视着她问。

　　杨亦泠怔了怔，笑道：“我想，没有女人会拒绝钻石？”

　　他唇角轻扬：“那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她故作认真地思考片刻，才缓缓道：“我想，我也不会拒绝你。”

　　“要我帮你戴上吗？”沈聿赫取出项链，笑意更深。

　　杨亦泠下意识忽略眼前细碎闪耀的光芒，目光直直停留在沈聿赫的脸上。她觉得自己简直色令智昏，脸颊又不自觉地开始发烫。

　　“嗯……要。”杨亦泠背过身，才想起今天穿的是高领毛衣，又补充，“戴在外面就好。”

　　“好。”得到允许后，沈聿赫倾身靠近，轻柔地将她颈后的长发拢到一侧。他双手绕过她的颈侧，屏息凝神地为她戴上项链，指尖小心地将搭扣扣合。

　　杨亦泠转回身：“怎么样？好看吗？”

　　沈聿赫抬手，指尖轻触蝴蝶吊坠，将它细致地拨正到最中央的位置。他抬眼凝视她，声音低沉：“亦泠，你怎么样都很美。”

　　明知是哄人的话，杨亦泠心中还是动容，嗔道：“嘴巴可真甜。”

　　话音未落，沈聿赫已伸手捧起她的脸，带着几分顽劣的笑意轻轻揉捏：“你刚知道吗？”

　　杨亦泠被他捏得双颊微鼓，被迫嘟起了嘴。她故作凶狠地瞪他，声音都被揉得含糊不清：“不幺捏窝了！”

　　那毫无威慑力的抗议，在沈聿赫听来却像撒娇。他垂眸，目光温柔地掠过她的眼睛，缓缓滑过鼻尖，最终停在她的唇上。

　　他喉结微动，拇指摸索着继续蛊惑：“所以，想尝尝吗？”

　　杨亦泠微微一怔，隐约嗅到他唇间清甜的葡萄香气。

　　“……尝什么？”

　　“我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