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梦》今沂

85、第八十五梦 不夜城

　　其实沈聿赫酒量并不差，远没到意识模糊的地步。

　　相反，此刻他头脑异常清醒，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酒精微微蒸腾上来，催生出几分平日里不会有的放肆。

　　从餐厅到回家的这段路上，他倒也不是真的醉到走不动路。察觉杨亦泠没有躲闪，他便故意将身子靠过去，脚下带了几分不着痕迹的表演。

　　这一切还得归功于孟骁习出的主意：“等会儿Lyn来了，你就装醉，冲她撒个娇。信我，她肯定心软。说不定当场就答应跟你坐一起了！”

　　沈聿赫将信将疑：“你确定这能行？”

　　“男人三分醉，演到你流泪。”孟骁习抛来一个“懂的都懂”的眼神，“信你哥的，准没错！”

　　“……好。”他迟疑着应下。

　　不过从餐厅里那一番实践来看，孟骁习那套理论，似乎……还真有点效果。

　　沈聿赫见她刚把自己扶到沙发就急着要走，忙伸手去拉。又怕她绊倒，另一只手径直揽住了她的腰。

　　比温软的触感更先漫上来的，是她身上的淡香，丝丝缕缕地萦绕在鼻尖。杨亦泠的发梢垂落，扫过他的脸颊，泛起一阵轻微的痒意。沈聿赫喉结滚动，偷偷深吸了一口气。

　　就在片刻的恍神间，他看见杨亦泠吃力地从他身上撑起来，眉心紧紧蹙着：“你要做什么？”

　　那像是她不开心的征兆。

　　“我……”可他非但没松手，反而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话在唇边辗转，最终带了几分撒娇的意味，低声说道：“一月份，我想跟你一起回来。”

　　杨亦泠被迫仰起脸，呼吸尽数洒在他颈间。她语气肯定：“我们本来就是要一起回来的。”

　　沈聿赫却执拗得可怕：“是要坐在一起。”

　　杨亦泠：“……”

　　她抬眼，捕捉到他目光里一闪而过的清明，心头掠过怀疑，便故意试探：“沈聿赫，你是不是酒醒了？”

　　沈聿赫心下一惊，立即抬手捂住半张脸，装出一副头痛欲裂的样子，另一只手禁锢住她的力道也松了几分。

　　杨亦泠顺势站起身，低头看着沙发上依旧“晕晕乎乎”的人，确实看不出半点清醒的痕迹。

　　装得倒是挺像。

　　她没戳穿，只低头笑着继续陪他演下去：“嗯，我们就是坐在一起的。”

　　“你骗人。”沈聿赫直直望着她，一字一顿。

　　她看见他眼尾渐渐染上浅红，湿意在明亮的眼眸中蕴生，似雾似水，像极了江南一带早春时湿漉漉的雨天。怎么会有男人哭得这么美，让人忍不住想狠心欺负。

　　他声音软绵绵，是无力地抗议：“杨亦泠，你就知道欺负我……不过是仗着我喜欢……”

　　话未说完，杨亦泠已俯身轻轻捂住了他的唇。

　　“你现在不清醒。”她柔声，但笃定，“醉话我不听，听了也不作数。”

　　她一直坚信，表白该有表白的仪式感，不该是醉后糊涂的倾吐，更不该是稀里糊涂的开始。

　　而沈聿赫却在混沌中以为，她仍在犹豫。

　　完了。

　　他昏沉沉地想，这下是真的完了。孟骁习出的什么馊主意，一点用都没有。该拒绝的，终究还是拒绝了。

　　沈聿赫虽未酩酊大醉，却也喝得不少。原本就昏沉的脑袋此刻更加不听使唤，他浑身乏力地瘫进沙发里，说是醉意使然，倒不如说是被气倒的。

　　等他沉沉睡去，杨亦泠轻手轻脚为他搭上一床薄被，又在茶几上放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以防他半夜醒来口干。一切收拾妥当，墙上的时钟已悄然逼近零点。她拢了拢外衣，准备离开。

　　月色皎洁，悄然攀上枝头。穿过前院时，她鬼使神差地想起上次来时沈聿赫故意卖关子、不肯透露的那株植物。

　　她下意识朝那个角落望了一眼。借着朦胧的月光，只见十几根纤细的杆苗悄然破土，在夜色中立起清瘦的轮廓。

　　那不像是花，倒更像一片初生的竹子。

　　……

　　隔天沈聿赫醒来时，记忆如退潮后裸露的礁石，一桩一件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他居然全都记得。包括自己如何借着酒意死缠烂打地撒娇，还有那摇摇欲坠的眼泪……在杨亦泠面前树立的形象，怕是彻底崩塌了。

　　他懊恼地抱住头，拒绝承认昨晚那个ooc的人是自己。

　　杨亦泠并没有发来任何消息，这对沈聿赫来说算不上是好消息。他本想趁着醉意表白，话还没说完就被她轻巧地截断，想来她并不喜欢这样潦草的方式。

　　可她偏偏又擅长这样——甩一巴掌再给颗糖，力度把握得恰到好处，总让他的心悬在半空，七上八下。他不确定，杨亦泠是否真的做好了接受他的准备。

　　沈聿赫斟酌着发去一句：【昨晚麻烦你了，谢谢。】

　　杨亦泠回得很快：【不客气哟。】

　　他蹙起眉，总觉得她有些冷淡。心直直往下坠，可下一秒，她又发来一张截图：【十二月要和我一起去看吗？】

　　沈聿赫放大图片——竟是演唱会的前排门票。

　　看吧。

　　她总是这样，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逗他像逗一只心甘情愿被牵引的狗。

　　而他也认了。

　　那股甜意如融化的蜜糖，无声无息地渗进心间。这样若即若离的推拉总搅得他心神不宁，可奇怪的是，他甘愿沉溺。难道自己真有什么说不出口的癖好，竟对这种暧昧不明的状态上瘾？这念头一闪而过，连他自己都暗暗一惊。

　　沈聿赫曾一度以为，杨亦泠这般推三阻四，不过是她刻意设下的又一道考验。毕竟女孩子总担心太容易得到的东西，就不会被珍惜，这也是人之常情。于是他索性耐下性子，等她亲口说出那句“我想好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杨亦泠这边也在暗自困惑，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她觉得无论是明示还是暗示，自己都已经给得足够明显。可到底是女孩子脸皮薄，她也不好直接开口去问。

　　事实上，杨亦泠并没有完全想好，是不是真的可以接受沈聿赫闯入她的世界，把那些藏得最深的脆弱摊开给他看。至少在开始的时候，她一定还是会把自己包裹得紧紧的。但只要沈聿赫愿意再朝她走近一步，只是一步，她就会给他这个机会。

　　偏偏他就在那一步之前停住了。杨亦泠想不通，是他有什么顾虑吗？还是自己会错了意？她惴惴不安。

　　没想到，两人的关系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卡着，一路卡到了年底，直到繁忙的工作项目终于结束，假期开始。这期间他们依然维持着日常的聊天，沈聿赫回国前也约出来吃过两三顿饭，可一想到彼此仍只是朋友身份，杨亦泠总一种说不出的别扭。

　　谁都没有主动去点破。

　　就像是，聪明人在心照不宣地装傻。

　　自沈聿赫回国后，几乎每天都会给她发来美食照片。看着那些热腾腾的家常菜，杨亦泠馋得直咽口水，却还是嘴硬地说：【明天你就馋不到我了！】

　　沈聿赫回得淡定：【但今天还可以。】

　　杨亦泠不服气地轻哼，抿下一口甜酒，借着微醺的胆子追问：【这么久没见，想我吗？】

　　她盯着屏幕，那行“对方正在输入…”反复浮现，持续了好几分钟，最终他只回了一个字：【想。】

　　紧接着他反问：【你呢？想不想我。】

　　杨亦泠唇角一翘，敲下两个字：【你猜。】

　　他进一步，她就退一步，还偏要撩一下。她有时真觉得，自己也算是凭实力单身。

　　但这次，沈聿赫格外认真地发来一句：【这么久了，你有没有想好？】

　　她心头一跳。这才意识到他迟迟没有再推进，原来是一直在等她的亲口回应。

　　杨亦泠一直以为自己的行为早已默认了一切，毕竟好几次气氛正浓，若她突然没头没尾地来一句“我准备好了”，该有多诡异。

　　沈聿赫人不傻，偏偏在这件事上固执得像块木头，非要她把话清清楚楚说出来不可。可喜欢这种情愫，朦胧时最是动人。一旦说得太直白，反倒会失了那份怦然的感觉。

　　杨亦泠轻叹，试探着问：【所以你一直在等我的回复？】

　　沈聿赫回了一串省略号，像是被她噎得无话可说：【不然呢……别跟我说你忘了。】

　　文字里混着委屈和隐隐的气恼。杨亦泠几乎能想象他此刻的表情，自己在他心里那个渣女的形象，大概是彻底洗不白了。

　　她连忙澄清：【没忘。】

　　不过他们都僵持这么久了，现在又处于异国状态，再多等几天……也没什么关系吧。

　　于是她说：【等下次见面，我就告诉你。】

　　沈聿赫立刻回：【我明天能不能来接你？】

　　杨亦泠一时辨不出他话里是认真还是玩笑。可毕竟已经和父母说好了接机，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答应他，只好半是认真半是打趣地推脱道：【那可不行，别能跟我爸抢这个机会。】

　　沈聿赫从善如流地回了一句：【那还是要让着叔叔。】却在心里默默预感到，那位父亲的宝贝女儿，大概……就快要被他拐跑了。

　　再等等。

　　飞机在夜色中安全落地，杨亦泠深吸一口气，熟悉的空气裹着家乡的味道扑面而来，一种久违的安心感在心头缓缓升起。

　　想起之前三年来的第一次回家，机舱里悠悠响起熟悉的下机音乐，那一瞬间她眼眶发热。大概只有长大以后才真正明白，乡愁从来不在远方，而是藏在千言万语也道不尽的细节里。

　　她给爸妈发去报平安的消息，同时也发给沈聿赫一句简短的：【到了。】

　　他回得很快：【欢迎回家。】

　　父母照例给她带来了便利店买的关东煮和烤鸡腿，这是她每次回国后的第一餐夜宵。纸杯里热汤氤氲着裙带菜的鲜香，杨亦泠坐在车上，望着窗外高架桥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向后流淌。

　　四周霓虹闪烁，高楼依旧灯火通明。天色虽已晚，但她的家，永远是一座不夜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