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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第一百零五梦 愿予必成 ...

  •   大三上的某个夜晚。

      廖岑秋建完两层楼的模型,才骤然抬头,发现已比计划出发去看话剧的时间晚了将近一刻钟。

      他拿起手机,下午给女友发去的消息还没收到回复。两人刚在一起不久,是在兼职时认识的同行。今天女友也有一个本要带,他猜大概是她那边工作还没结束,于是简单收拾了一下,又给她发了条信息报备后,便匆匆出了门。

      今晚的电车还算准点,可他出门太晚,下车时已几乎卡着开场时间。

      此时天空正淅淅沥沥落着雨,潮湿的夜雾漫过街灯,晕成一天团又一团昏黄。廖岑秋没带伞,却也顾不上已被雨水打湿的衣角,只朝着剧场方向小跑。

      等赶到时,剧院大门正要关闭。不过他还算幸运,工作人员通融着还是放了他进去。

      这场演出的座位不固定,先到先得。所以这个点,留给他的只剩下角落边缘的唯一一个。顺着指引,他穿过熙攘人群,一路低声说着“抱歉”。

      旁边的女孩正好将小包搁在唯一的空位上,见他走来,便略显慌张地拿起,又随手扔在地上,仿佛习以为常。

      只是,那包可不便宜。

      黑暗里廖岑秋默不作声地挑了挑眉,慢慢卷起了袖口。

      毕竟是学生社团,上半场的话剧只能说是差强人意,看到后面,廖岑秋已经有些走神。倒不是演员演技太烂,或许是剧本的表达方式本身就有些晦涩难懂。

      就在这时,身旁女孩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她似乎已经尽量调低了亮度,可在昏暗的环境中,那一点光依然清晰可见。

      廖岑秋用余光瞥见她正在搜索栏里输入这部话剧的原版简介,没忍住,几不可闻地嗤了一声。

      原来她也没看懂。

      女孩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动静,正要转头时,廖岑秋慌忙移开视线。他重新将目光投向舞台,还皱起眉头,佯装出一直专注看戏的模样。

      随后,他听见身旁传来一声轻笑。很轻,却足以让他听清。

      廖岑秋心头一跳,以为他的偷看已被她发现。当他再次转过脸,只见她在手机屏幕上打下一行字:【你是不是也觉得有点无聊?】

      原来是问这个。

      廖岑秋松了口气,无声地说:“看不懂。”

      女孩同样用口型回道:“我也是。”

      两人目光相触,不约而同地笑了。

      等到中场休息剧场灯亮起,廖岑秋终于看清了女孩的脸——上挑的狐狸眼,微带驼峰的高挺鼻梁,饱满而小巧的唇。她的颧骨与下颚骨量分明,却被饱满的胶原蛋白包裹出一种稚嫩圆润的成熟感。

      五官底子本是极漂亮的,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皮肤上。可惜即便妆容敷贴得当,也掩不住脂粉之下零星的痘痘与浅淡疤痕。即便细小,却如净瓷上的微瑕,叫人不由得心生惋惜。

      廖岑秋刚回复完女朋友发来平安到家的信息,察觉出身旁女孩似乎想搭话。反正闲来无事,他便也有一句没一句地应和起来。

      女孩问起他英文名的由来,他一时玩心兴起,让她猜。眼看着她从起初兴致盎然,到后来垂头丧气地放弃,廖岑秋竟觉出几分逗趣的意味来。

      话剧散场后,杨亦泠给演员朋友送完花,还特意走过来向他道别。望着眼前笑眼盈盈的女孩,廖岑秋回了一句:“再见。”

      那时他觉得,彼此不过是萍水相逢,大概不会再见了。可下一次偶遇,来得比他预想中快得多,相隔甚至不到一个月。

      廖岑秋对那天记得格外清楚。

      那一车是他女友负责带,而他只是被叫来客串几幕的NPC。临近开本,却仍有一人未到。

      一位玩家歉然解释:“我朋友电车晚点了,可能要迟一会儿,不好意思让大家等等。”

      这行里客人迟到并不少见,大家早已习以为常。

      廖岑秋对女友说:“你去准备吧,我来等。”

      他坐在前台,正漫不经心地刷着手机。

      玻璃门忽然被推开,一股冷风卷着急促的呼吸声涌了进来。他抬头,看见一个打扮精致的女生站在门口,正弯着腰不住喘息,显然是狂奔而来的。

      廖岑秋起身走近,关切地询问道:“需要喝点水缓一缓吗?”

      他心里笃定是那位迟到的玩家,却在看清对方面容时怔住了——是杨亦泠。

      说来也巧,这周他只排了两天班,偏就正好碰到了她。

      显然,杨亦泠也没料到今天会见到他。她迅速整理好表情,笑着打招呼:“Hello啊,Leon。又碰到你了。”。

      她又问他是不是这一场的DM,那神情单纯得让廖岑秋想起上次她问他名字来历时的样子。

      他并不想直接回答,还是故意逗她:“你猜?”

      而她反应依然那样生动有趣,像只忽然被点了鼻子的小猫。

      后来有一次,女友翻看他手机,发现他总会加上客人的微信,甚至偶尔闲聊几句,心里便不太高兴。

      廖岑秋倒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解释道:“他们基本都是来咨询打本的事,多攒点客源不是挺好?”

      女友闷闷不乐,反问他:“可你怎么总是加异性呢?”

      廖岑秋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男生也有加的。”

      女友气急,干脆给他下了最后通牒:“别找理由。要客人还是要女朋友,你选一个。”

      答案不言而喻。

      廖岑秋最终妥协,减少了与客人之间不必要的联系。而杨亦泠,自然也在那个被他疏远的列表之中。

      假期里,杨亦泠又来找廖岑秋约本。他给她推荐了一个当周正好在拼车的恐怖推理本。

      廖岑秋没法百分百说自己没有私心,因为当时店里并不是只有这一个选择。或许因为这本刚好是他带的本之一,又或许,是因为它里面有一些和玩家的互动环节。

      廖岑秋分不清自己的动机,也懒得深究。

      当天,眼看快到约定时间,却迟迟不见她的身影。廖岑秋知道她这次大概又要迟到,便索性在前台沙发坐了下来。

      等待的间隙,他并非全然闲着。短视频刷着刷着,却不知怎的手指一滑,又点开了与她的聊天框,对话仍停留在上次她转发来的那条帖子。

      他没有回复,因为不想惹起不必要的麻烦。

      她有不高兴吗?

      他一次次抬眼去看墙上的钟,直到分针挪过五个小格,门口终于传来动静。随后,廖岑秋便听见那阵熟悉的、略带急促的喘息声:“不好意思,我又晚了。”

      他从沙发上站起身,掀起眼皮看向她,只淡淡应了句:“小事。”

      在上一次交谈时,廖岑秋就发现杨亦泠的逻辑能力强得惊人。果然,推理环节几乎由她一人主导。她沉着梳理线索,有条不紊地推进,那份游刃有余的周密,竟莫名激起了廖岑秋一种近乎恶劣的征服欲。

      这本该是他的主场。

      于是在单独私聊环节,他故意掺入几处无伤大雅却扰人心绪的巧思,只想看她措手不及的模样。

      结果如他所愿。

      杨亦泠被他突然摔门的动静惊得怔住,瞳孔微颤着望过来,像动物世界里一只被鬣狗锁定的麋鹿,警惕却徒劳。

      她早就是在劫难逃的猎物。

      廖岑秋本是存心吓她。可当她抬起湿润的眼眸望过来,眸光里晃着浅浅的春水,怯怯地像在求饶。那一刻,大概没有男人不想做她的救世主。于是他放过了她,心底却泛起一种病态的餍足。仿佛只有这样,主动权才真正回到了他手中。

      他发现自己似乎痴迷于她因自己而起的任何反应,才如此乐此不疲地逗弄她。

      可惜,这样的机会并不多。

      随着游戏结束,一切都会恢复原样。尽管之后杨亦泠似乎仍会找他聊天,但在一次次已读不回之后,她也渐渐不再执着。

      他和她,终究只是见过三面的陌路人。

      本科毕业前,廖岑秋还是和当时的女友分了手。原因无他,就是觉得对方控制欲太强。他实在受不了无时无刻都要报备行程、随时被查岗的状态。分手后,他删光了所有与恋情相关的朋友圈,只留下那些曾经精心经营、只关乎自己积极人设的动态。

      研究生第一学期,廖岑秋当选学生会会长并不让人意外。真正令他意外的是,自己竟和杨亦泠成了同一节选修课的同学。他向来不信什么缘分,只觉得两人之间,多少是有些巧。

      这学期杨亦泠报名参加了话剧社的演员试镜,还想怂恿他一起去。但廖岑秋冷静地认为这事吃力不讨好,加上他对杨亦泠的好感,还远未到愿意为之付诸行动的程度,于是想也没想便拒绝了。

      他不是没察觉杨亦泠委婉传递出的心意,只是始终装作不知。她是个不错的学习伙伴,却并非他喜欢的类型。然而廖岑秋也并不明确拒绝,他享受那种似有若无的暧昧,爱看她被撩动后,自己再悄然退开,留她一人暗自纠结、挣扎。

      这段时间里,他不是没有动摇过。直到有一天,他赶往文科楼参加学生会会议,经过某间教室时,却鬼使神差地朝里望了一眼。

      透过明净的玻璃窗,廖岑秋看见杨亦泠微微眯着眼,对身旁的男生绽开笑靥,明媚得如同早春初光。

      他知道他们或许只是在排练。可就是那么一瞬间,廖岑秋忽然觉得,她似乎对谁都可以这样笑。那么于她而言,自己大概也没有什么特别。

      最近,学生会里一位同乡的小秘书总有意无意地来找廖岑秋。比起杨亦泠的含蓄,她显得直接而坦诚,心思几乎明晃晃写在脸上。

      女孩长得清纯时髦,廖岑秋对她也有几分兴趣。借着社团工作的由头,两人渐渐走到了友达以上的关系。为了不让旁人看出端倪,他特意买了四张杨亦泠参演的话剧门票,邀上另外两个朋友一起去看,倒有几分欲盖弥彰的意味。

      他将看演出的事瞒着杨亦泠,一是不愿让她察觉那女孩的存在,二也是想在谢幕时给她一个惊喜,顺便留份人情。

      他自觉这打算两全其美。

      去看演出前,廖岑秋还征询了那女孩的意见:“你觉得送她什么花好?就是关系还不错的课友。”

      女生想了想,答道:“洋甘菊吧。异性之间,永远不会出错的选择。”

      后来,廖岑秋顺其自然地和那个女孩走到了一起。随着研究生学业压力逐渐增大,他干脆辞去了兼职。两人的感情也在这段日子里慢慢稳定下来。

      原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平淡而幸福地过下去,可临近毕业时,他们在未来规划上的矛盾却集中爆发了:廖岑秋想留下工作,而女友却坚定地要回国。

      经济负担与备考压力一齐压在廖岑秋身上,让他几乎喘不过气。而女友的态度却显得冷静到近乎无情:“这是你自己的选择,别把你的意愿强加到'我们'。”

      他们从频繁争吵,渐渐变成连续数周的冷战。直到某天,女友竟不声不响直接去了上海实习。廖岑秋还是第二天发现她彻夜未归,再三询问才得知此事。他只好匆忙处理完手边的事,把两人一起养的猫寄放到朋友家,随即也订了一张直飞上海的机票。

      反正谈得好,那就继续在一起;如果谈崩,便只能遗憾分手。可无论哪种结果,廖岑秋的心情都已经糟糕透顶。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次飞往上海的航班上再次遇见杨亦泠,偏偏还是在自己如此狼狈的时候。而她依旧从容得体,时间褪去了她脸上曾经饱满的胶原蛋白,反倒衬出沉稳优越的骨相,整个人比几年前更添了几分优雅与风情。

      面对他时,杨亦泠似乎还是那样单纯,甚至带着些易羞的神态。廖岑秋忽然心生侥幸,以至于即使瞥见了她指间的戒指,却仍觉得,她或许依然是那个最合适的备选。

      可惜这场短暂的美梦,在她递来婚礼请柬的瞬间彻底碎裂。

      塞进嘴里的喜糖甜得发腻,黏在舌尖化不开,却丝毫压不住他心头的涩意。沉默片刻,廖岑秋才小心翼翼地拿下贴在中央的洋甘菊花干,缓缓拆开那只素白信封。

      请柬封面绘着一对新人的简笔画像,线条简约却格外传神。穿婚纱的新娘笑眼弯弯,那股蓬勃的生命力几乎要溢出纸面。

      廖岑秋望着这可爱的卡通画像微微失神。恍惚间,与记忆中杨亦泠开怀大笑的模样重叠到一起。他好像已经许久,都没有见过那样的笑容。

      翻到请柬背面,目光便自动落在婚礼日期上——那时,他应该已经离开上海了。正推算着日子,他忽然瞥见信封开口处又滑出一角卡片,便顺手将它直接抽出。

      是一张印着晚霞的明信片。卡面上,云层由厚渐薄,浸染在蓝粉交融的色调里,宛如一串裹了不同色素的棉花糖,又似童年时总爱买的的泡泡糖。

      廖岑秋不由得一怔,不知是否是她的有意而为。这太像他们曾经一起绞尽脑汁赏析过的那部电影里,会出现的场景;也恍若从前下课后,两人并肩走在路上,不经意抬头就能望见的那片温柔垂落的暮色。

      他翻过卡面,看到上面有一行方整而娟秀的手写字,是杨亦泠的祝福——

      “来日方长,愿予必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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