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九十枝花》九节111

7、朋友

　　一个星期的独居生活很快过去，杨雪居然有点不适应早上母亲叫她起床，也不适应杨阳一天到晚喊她“姐姐”。
　　“动作快一点，等下皓露又等你。”杨玉梅跟在她身后催。
　　“妈妈，你为什么不多照顾姥姥几天啊！”杨雪边洗脸边说。
　　“我没那么多天假。”杨玉梅把牛奶放在饭桌上，说，“正好你舅舅出差也回来了。”
　　“妈妈我不想喝牛奶！”杨雪喊道。
　　“不想喝也得喝！”杨玉梅不给她机会拒绝。
　　杨雪忿忿不平地喝完牛奶，对着杨阳的卧室喊：“小阳还不起吗？初中生就可以这么懒散？”
　　“小点声！阳昨天半夜发烧了，今天要是还不降下来我得带他去医院。”杨玉梅拧着眉说，“都不省心。”
　　“让他多喝些牛奶！总是生病。”杨雪把鸡蛋吞下去，擦擦嘴说，“那我去外面等皓露。”
　　“上课好好听讲！”杨玉梅在她后面叮嘱道。
　　“知道了，妈妈再见。”杨雪背着书包出门了。

　　于宛拿着自行车钥匙，正要出门，表姐叫住她。
　　“小宛，我上班的那个商场，周末有活动，要请人去表演，舅姥说你很会唱歌，要不要去啊？”表姐竖起两个指头说，“一天200块哦。”
　　“我们周六也上课。”于宛说。
　　“没事啊，周天也搞活动的。”表姐笑着说，“你要是去，我就跟我们组长说一下，给你留。”
　　于宛点点头说：“好，我去，谢谢表姐。”
　　“这谢啥，一家人。”表姐拍拍她的肩膀说，“快去学校吧，骑车注意点！”
　　“嗯！”于宛骑车在路上，觉得心情还不错，忍不住唱起歌来。

　　杨雪坐在盛皓露的后座，远远地看见于宛骑车从对面方向来，两个车子离得近了，杨雪发现她似乎还挺开心的。
　　“早上好！”杨雪跟她打招呼。
　　于宛似乎被吓了一跳，口里念念有词的也停下了，又换成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然后扯出一个微笑说：“早上好。”
　　“哎你干嘛！”盛皓露感觉车子突然一晃一轻，杨雪跳下车去了，然后又跳到了于宛的后座上。于宛显然也没想到，摇摇晃晃好一会儿才稳住。
　　“你刚刚在唱歌吗？”杨雪抓住于宛的校服后摆，充满期待地问。
　　“没有。”于宛反应比较平淡。
　　杨雪噘着嘴：“怎么又这样了，刚刚看你还很开心啊。”
　　“我现在也开心。”于宛这样说，但根本看不出来。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杨雪问出了心中一直存在的疑虑。
　　“没有不喜欢。”于宛诚实作答。
　　“我想和你做好朋友呀！”杨雪突然抱住了于宛的腰，贴在她背上说，“但你总是很……”
　　没能坚持到杨雪话说完，于宛被抱住的瞬间，宛如被电击了一下，身上僵硬且难受，她本想好好停车的，但是前面有一个小石墩，她像平时一样直接就骑过去——然后她就和杨雪一起摔在了地上，自行车翻在一边，轮子还在转。
　　“你们俩没事吧？！”盛皓露停了车子，跑过来扶她们。
　　杨雪借着她的力爬起来，摇头说：“我没事，还好衣服穿得厚。”
　　“我也没事。”于宛站起来，手掌撑地的时候磨破了一点，但她不想让她们知道，尤其是杨雪，所以她把手藏在袖子里，对盛皓露说，“车子刚刚压在杨雪腿上，麻烦你带她去医务室看看吧，我把自行车停好就来。”
　　“我真的没事，又不痛！”杨雪摆摆手说。
　　“去看一下嘛，安心一点。”盛皓露劝她。
　　“去看下吧。”于宛看着她，认真说道。
　　杨雪吐了一口气，不再推拒，由着盛皓露扶着她去医务室。
　　于宛把自行车推到车棚停好，呆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手掌心还是有点痛的，想来杨雪她们应该已经离开了，她才慢吞吞地往医务室走。

　　盛皓露确实已经走了，但是杨雪还在医务室，看着于宛来了，立刻从凳子上站起来，紧张地问她：“你是不是摔到腿了？怎么走这么久？”
　　“没摔到腿。”于宛摇摇头，进里面去找医生，麻烦她帮忙清理一下手掌的伤口。

　　包扎好之后，两个人一起往教室走，杨雪看着她的手，叹气：“你怎么受伤了也不说啊？你要是说了，就让你先来医务室了……”
　　“没区别。”于宛边走边说，“而且是我骑车摔了你，我应该道歉。”
　　“不用你道歉……我知道了！”杨雪突然抓住她的衣摆，让她停住脚步，问她，“是不是我抱你的时候，挠到你的痒痒肉了？”
　　“……”于宛欲言又止，最后点了点头。
　　“那你真的好敏感！我们穿这么厚衣服呢！”杨雪似乎松了一口气，笑着说，“但我还是对不起，不该突然抱你的，吓着你了。”
　　“没关系。”于宛又开始往前走，想了想还是说，“下次别那样了，万一摔伤了不好。”
　　杨雪点点头说：“那肯定啊，下次我抱之前一定知会你一声！”
　　“不是。”于宛搓了搓手指说，“我是说下次别抱我了……我有肢体接触恐惧症。”
　　“那是什么？！”杨雪一脸惊奇，问她，“……类似于幽闭恐惧症吗？”
　　“嗯，算是吧。”于宛看了一眼她伸过来的手。
　　“哈哈我不碰你，对不起啊我对距离感把握不好，以后我会注意的！”杨雪笑着问她，“我们还是好朋友吧？”
　　于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在林家益的脑袋从窗子探出来了，大声喊道：“三哥你没事吧，听说你和于美女发生了车祸！”
　　“……”这下轮到杨雪无语了，她跑过去把林家益的脑袋按回去，小声说，“你别喊了！”

　　于宛在自己的座位坐下，手机振动了几下，她看老师不在教室，便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果然又是陈俞。
　　“好想你啊小宛。”（是鱼不是鱼）
　　“没你在的永城好冷好冷。”（是鱼不是鱼）
　　“去年这个时候，我们还一起去挑战了变态辣，给我辣哭了，你记得吗？”（是鱼不是鱼）
　　“上课这么认真啊？都不回我消息。”（是鱼不是鱼）
　　“我再次道歉！”（是鱼不是鱼）
　　“我们还是好朋友吧？”（是鱼不是鱼）
　　于宛看着最新的这条消息，想到几分钟前，杨雪也问了她同样的问题。她刚刚不知道怎么回答杨雪，只想着敷衍过去，此刻却想要一个完美的答案来回应陈俞。

　　于宛想到几年前，陈俞第一次告诉她自己有喜欢的人了，她的心脏好像有点痛，像空缺了又像是太满了。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同性恋，也不知道自己对陈俞的感情，只想着周末有空要去做一□□检。
　　“挺好的。”于宛记得自己当时是这么说的，说完心脏还是不舒服，又强颜欢笑继续说话，“他很幸运，能被你喜欢。”
　　“我们都很幸运。”陈俞嘿嘿笑着，“今天周度跟我说话，我紧张死了，手心出汗，心跳也突突突，我都怕自己有心脏病。”
　　于宛看了一眼陈俞心脏的位置，那颗心因为对周度的喜欢而欢快地跳动着，那自己的这颗心又是因为什么而难受呢？
　　陈俞以前说她自己占有欲很强，希望于宛可以只有她这一个最好的朋友，于宛当时没接话，倒不是愿意纵容陈俞，而是她确实没想到自己还有其他什么更好的朋友。所以是因为占有欲吗？其实她也想成为陈俞的唯一吗？可是爱情和友情是两个跑道，她到底在要求陈俞什么呢？

　　杨雪一落座，林家益就神秘地凑近了问她：“三哥，你知道（一）班的江安吗？”
　　“嗯？”杨雪边说边把书包里的东西拿出来，把书包挂在桌子边上，装作自己根本没在意林家益的话。
　　“他谈恋爱了！”林家益挑眉道。
　　“你怎么知道？”杨雪想了想又说，“你别学他，早恋不好。”
　　“他被年级主任抓住了。”林家益压低声音说，“好像是上课写情书，他坐在靠窗位置，就跟我这个一样，年级主任巡逻呢，就抓到了……”
　　“老师来了。”杨雪余光看到老师进来了，立刻举起书假装朗读，还不忘踩一下沉浸在八卦里的林家益提醒他。

　　下了晚自习，盛皓露还在老地方等杨雪，但是今天却不是一副被课业搓揉伤害过的嘴脸，而是神采奕奕要讲八卦的表情，她推着车往外走，才出校门就忍不住开始讲：“雪，你听说了吧？江安被老师发现了。”
　　“听说了，怎么大家都这么积极，我同桌他根本记不住江安的脸，都很快传播起了这个八卦。”杨雪看了一眼周围，没有熟悉的身影，低声说，“我同桌说，老师只抓到江安，不知道王萍。”
　　“是啊，说是那个情书的称呼是‘一个苹果’，我们知道的人肯定一下子就猜出来了，但是老师们压根没往那方面想……”盛皓露也压低了声音，“听说老师在办公室训江安的时候，王萍不放心找了个由头进去，本意是想帮江安说几句好话，结果被老师作为优秀的榜样，又训了江安好一通。”
　　“他们倒是很恩爱。”杨雪心里灌满了醋意，一脚踢掉了路上的小石子。

　　杨玉梅一开门就看到闷闷不乐的杨雪，问她：“今天考试了？”
　　“没啊，这才开学多久。”杨雪摇摇头。
　　“那你怎么跟霜打的茄子似的。”杨玉梅接过她的书包，催她，“快去洗个手。”
　　“就是今天早上，坐车摔了一下。”杨雪胡乱找了个事情掩饰。
　　“骑车摔了？哪里痛？去医务室检查了吗？”杨玉梅又拉住她，上下检查着，“皓露有没有事啊？”
　　“检查了。”杨雪老实回答，“我没有事，皓露也没有事。我是跳到另一个同学车上，才摔的……”
　　“又调皮！”杨玉梅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背，“多大的人了，万一摔伤了怎么办？还有，你要好好跟那个同学道歉，好端端跳别人车上去做什么……”
　　杨雪并不是因为母亲的唠叨流泪，但是她吃醋委屈的眼泪却在这时候掉下来，弄得母亲一下子也慌乱了，又卷起她的袖子和裤腿检查，猜测她是不是摔痛了只是皮外伤没检查出来。

　　于宛回到阁楼，坐在椅子上休息了好一会儿，手机又振动起来，这次不是喋喋不休的消息，是直截了当的电话。
　　即使于宛告诫过自己许多次，这终究会是场无疾而终的单恋，但是她还是很想念电话那头的声音，所以她想都没想就接了起来，听到并不算真切的一声“小宛”，她的眼泪就顺着眼角滑落。不知道是在哪里看过，有人说“爱一个人只是瞬间，但是遗忘却需要很长的时间”，她想自己大概也是这样，即使有一天不爱了，也很难忘记。
　　“小宛，我决定放弃周度了。”
　　于宛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呼吸，反正她也只是想听一下陈俞的声音。
　　“虽然我可能无法喜欢上身为同性的你。”陈俞的声音闷闷的，“但是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他和你之间，我选择你。即使一辈子不恋爱也没关系，我只要你这个好朋友。”
　　“陈俞，你是自我感动也好，骗自己也好，都跟我没关系。”于宛的声音听起来很冷静，但是她的手掌因为握紧而渗出了一点点血。
　　“小宛！我只是想要和你回到从前一样！”陈俞的声音激动起来，“要我怎么做才可以呢？！”
　　“怎么做都没有用。”于宛叹了一口气，“陈俞，这就像我们的性取向一样，是无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