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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锦绣灰 凭什么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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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笙……我的姐姐,母亲多年未见的孩子,我……我的姐姐?”
“我的姐姐!”
这十多年的过去历历在目,玉笙寒何时听过这偌大的玉府中有一个小姐,名叫玉春笙呢?少年身形一时不稳,弯着脊背惶惶跪于蒲团上。
面上是癫然发狂的玉音言,是多年冷静面淡如水,井井有条打理好玉府上下的主母。此刻玉音言却抛下所有华贵的礼仪,同不讲好理市井小人一般怒锤大地。
少年无措地眨了几下眼,只能看见母亲那红彤彤如血一般的眼睛,那里面藏着太多怨恨。现在女人的头发全然散开了,一缕一缕湿湿贴在面上沾着,几乎连“脸”都望不见!
玉笙寒听完这番话后呆若木鸡,茫然往后跪退了几步,像是逃离、退避……
他怔住,犹豫着不敢伸手去扶地上的母亲。女人呜呜哭着的声音越来越大,披头散发如同疯癫了一般朝玉笙寒俯冲过来,使劲捏住少年的双肩摇晃着。
摇晃着,谴责着,怒骂着……
“为何,为何!我的春笙半点天资都不曾有,竟是一个普通人,是不是阿寒在胎中夺走了这一切,才会这么出色,是不是!”
“不对不对不对,是阿娘错了,呜呜呜,是阿娘说错话了,不是这样的,阿寒!”
“呜呜呜呜呜”
玉音言瘫坐在石板地上,憔悴、愤恨地拿着那块黑木牌,凄然道:“她明明是我的孩子,为何要背着我擅下决定给送走,为何不能留在家中,哪怕换一个身份呢?”
“我的春笙啊!”
玉笙寒的视线终于慢慢聚焦,乌黑色的眼仁不动,静静照出玉音言此刻无助大哭又愤然骂人的模样。母亲谁都骂啊,骂父亲铁石心肠是粪坑里面的烂蛆虫,骂玉家族中的长辈都是小人伪君子。
骂他……骂她也是一个间接杀人却假装哭嘁嘁的刽子手。
骂了很多很多,玉笙寒都渐渐听麻木了。大少爷身份地位的高贵,使他前十六年从未听过这些带着巨大恶意情绪的话语。
所以母亲压抑十多年的云淡风轻都是装出来的,真正的玉音言早早就疯了,可玉笙寒不想信不敢信。
他也想学母亲那样伪装自己平静……
少年双眼骤然发僵,就这么呆望着母亲通红的双眼,呐声道:“笙寒不是家中独子吗,母亲在胡乱讲些什么,阿寒哪里来的姐姐?”
玉音言的手像螃蟹爪一样,狠狠钳制住玉笙寒的肩膀,疯癫着呵呵笑道:“阿寒的好姐姐啊,早就被你父亲派人装在木盆,乱丢在河里面啦,早就被暗流卷在河底下啦。是玉砚也是你的父亲,是他杀死了我们的孩子,哈哈哈哈哈。”
玉笙寒不敢想那些绝望的画面,只能慌张摇着头缓解。良久,少年一瞬间爆发力量拉住玉音言的手就要朝外面走,语无论调道:“我没有姐姐,母亲病了,我带你去瞧医士。”
“病了……”女人仰头大笑着,忽然奋力挥开玉笙寒的手站在原地,就痴痴望着玉氏祠堂内供奉的列祖列宗。
玉音言的确是病了,丢了心的病,根本医不好了。但对于玉家人来说,她的病不需要医士来治疗,只需要把话放在肚子里面,才是治好的、安全的。
这个虚伪的家中不能传出、体现出玉春笙出生的任何踪迹,玉音言只能把无名的黑木牌时时刻刻带在身边,贴在脸上哼哼笑着,“你的天分倘若有一分在春笙身上,玉砚就不会背着我,伙同族人将她丢了,呜呜呜。”
“阿寒要知道,那也是你父亲的孩子啊!为什么能如此狠心,哈哈哈,我只笑自己居然隐瞒了十多年不让你知晓。”
玉音言几步走到少年面前,阴□□:“只因春笙没有一点修炼天赋,你眼中的好爹爹一句,玉家不需要无用之人,就这样轻飘飘的伙同族中长辈把人丢了。”
“那时娘曾想过,要是阿寒也同你姐姐一样,一点修炼天赋都没有,玉砚是不是也要把你给丢了啊!落到最后一个孩子都不留下,母亲只能孤独地待在这个封闭的宅院中,继续替他生儿育女。”
“直到永远……”
玉笙寒不敢看人痛苦地闭上眼睛,也不敢想母亲口中的生活,像牢笼束缚住一生只做一件事情,那就是插满鲜花的精美瓷瓶,散发杂糅的清香任人观赏,直至枯萎被丢弃。
眼闭耳不遮,那些绝望的话语还在继续,一点点蚕食玉笙寒脆弱的心,原来他眼中光鲜亮丽的母亲早就被这宅院逼疯了。
“那孩子是我拼命生下的,我听着春笙哭却不能看她笑,呜呜呜呜呜呜呜呜他为什么背着我这么做!!!”
玉音言大哭着崩溃地捂住头,感觉黄烛盏、红牌位在眼前快速旋转,像老虎张开的血嘴要将她吞吃入腹,连骨头都不剩下同消失的女儿一样。
恍恍惚惚中,女人眨眼瞧,睁眼望祠堂中供奉的红漆牌位,上面写满了人名一块块在青烟中立着,彷佛站在她面前一样。
玉音言目光迎着那些红漆牌位,害怕又绝望地哭道:“族中长辈让我忍,让我瞒……我居然真的妥协了。”
玉笙寒沉默着,转头跪向母亲。
女人的声音不再颤抖,扯着繁复的华袍从地上站起来,细眸盯着那些缭绕在烟中的红漆牌位,态度一改往前反而尖利起来,道:“十几年啊,十几年啊,我在所有人的声音中渐渐迷失、挣扎……或许是为了洗刷身上的恶举,我也觉得这是对的吧!
“可当我望着越来越大的你,我真的觉得错了,错了,错了!阿娘该早点站出来揭穿这一切的,不该隐瞒的,该打碎那层他们精心维护的名望、身份。”
玉音言神容倦怠,低眼瞧跪在身前的儿子,将乱发拂在耳后转身从明亮的烛架上,小心端下一盏正在燃烧的火烛在手上。女人冷眼望着缥缈虚无的青烟中,那一张张立着的红漆木牌。
“春笙无修道天赋被家族抛弃……”玉音言停顿了一下,又继续道:“阿娘再换另一种说法,即使你姐姐日后有了大作为,因身份限制也难以进入宗室祠堂接受后代供奉,只能挪去族中偏僻的女祠,不能入主祠。”
“而这些道貌岸然的人死后,没有功绩还能轻松进主祠堂,接受后代最好的供奉,阿娘便觉得真是可笑啊!”
玉音言端着火烛猛地上前几步,盯住那些牌位一字一句道:“那凭什么我的春笙,在他们眼中只能变成一个无名无姓的外人呢?”
玉笙寒颓然垂着头,眼中没了以往的欢快乐意。那些尚未完全褪去的稚嫩童真,已经在今晚被人一寸寸敲碎了。在玉音言的话语中,他开始学会接受深门中藏着的黑暗。
玉音言瘦弱的背影在他面前立着,玉笙寒在想母亲的第一个孩子,他的姐姐“春笙”。玉音言说得对,要是他也没有那过人的修炼天赋,来成就玉家的名声,也会被无情抛弃吧!
想来少年忽明白了一个道理,名门的光环和地位,都是需要有天分的孩子来维持。
玉笙寒沉闷低头不语,在余光中,瞥见母亲小心放在蒲团上的黑色无名木牌,原就是无名分的姐姐“春笙”啊!他痴痴笑了一下,伸出长臂将那块木牌拿过来,抱在怀中怪异地想,要是姐姐没有死呢,要是以后他将姐姐给找回来呢?
母亲会不会开心,父亲会不会呆愕,族人会不会被吓傻……
玉音言伸手擦干脸上的眼泪,发誓永远也不会对着这些东西忏悔、祈福了。她一步一步迎着青烟中的木牌走过去,带着决裂目光望那些牌位,毫不犹豫将铜架上的烛盏推倒在地,连带着手上的那一盏也丢在高堂中。
女人揽住袖子漠然退后,淡定看着火舌卷上精致的刺绣地毯慢慢爬上供桌,爬上牌位,喃喃道:“凭什么呢?”
黑烟卷着一团团往上飘,漫天火光映在玉家众人的眼中,在夜里显得格外亮眼。只有下人们惊慌失措地喊道:“走水了,走水了。”玉笙寒郑重收好姐姐的木牌,伸手打晕母亲带着人逃出了着火的祠堂!
玉砚披着轻衣急忙赶来,瞧着现场外满身狼狈的儿子和夫人,再看化为灰烬的祠堂,想在清醒的人口中知道答案。
少时玉笙寒的脸上全是黑灰和汗水,再对上父亲质问的眼神时,他也学着母亲伪装的样子,隐瞒了一切!
……
男人浑身带上一丝苦意,敛眉道:“算……不上什么心事吧,且我也在慢慢放下这件事了。若是硬要告诉你们的话,我一直在找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只是二十年光阴飞逝,寻回她的希望越来越渺小,心中执念也慢慢淡下去了。”
沈寻烬不会深究玉笙寒心中的事是什么,今日特意留下询问少年状态,也是这几天瞧他总是心神不宁的样子。
两人不想看见同伴满面愁容的伤心样,都想劝玉笙寒开心些。
沈寻烬微微蹙眉左思右想半晌,觉得多说不如少说,朝人缓声道:“事事不强求,顺其自然最好!”
阮云溪半靠在栏杆上,伸手扶住还有些发晕的头,跟着安慰道:“假如你真不在意那些事情,反而能好好地化解开。今夜好好休息别多想了,明日一同去梵家吧!”
所有人虽不知其中深意,但知他心中困苦都让自己想开些,就连师父也把他赶到绵山来,期望解开心魔。
玉笙寒无奈抬首望清月,终是淡淡应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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