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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秋水 “季子鸣? ...


  •   日子便在崖底的晨雾与暮色里,慢悠悠地淌过。

      老妇人姓林,宋清便跟着喊林婆婆。救她回来的还有她沉默寡言的老伴,林伯。

      两位老人无儿无女,守着这崖底过了半辈子,开荒种粮,采药维持生计。对突然到来的宋清,待得比亲生骨肉还要上心。

      宋清依旧没想起来什么,林婆婆平时叫她秋水,她也渐渐把这两个字当作自己的名字。

      身体一日好过一日,胸口的钝痛慢慢消散。唯有小腹,在日复一日的静养里,悄悄起了变化。

      起初只是平坦下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到后来,便微微隆起来,像藏了一颗温软小团子。

      隔着薄衣,轻轻一摸,便能触到那点与自己血脉相连的重量。

      林婆婆从不让她碰重活。

      清晨林伯扛着锄头去后山开荒,冬季快要来临,得将地开出来明年春季种粮。秋水便坐在小院的竹椅上,晒着透过树叶洒下来的晚秋暖阳。

      风一吹,枝叶轻响,崖低的溪水叮咚流淌。

      日子静得像一幅不会动的画,把她从前那些早已遗忘的惊涛骇浪隔在了万丈山崖之外。

      她渐渐习惯了身体里那点陌生的存在。

      秋水的身体日渐圆润,那团小小的生命,也终于不再是安静的小鱼,开始在她腹中,用力宣告自己的存在。

      起初只是轻轻一拱,像羽毛拂过心尖,到后来,便是清晰的踢动。每一次胎动,都来得猝不及防。

      秋水常常坐在竹椅上,双手轻轻环着隆起的肚子,低着头,安静地感受那点鲜活的跳动。

      这是她在这世间,唯一确定的联结。

      林婆婆坐在一旁择菜,看着她温柔的模样,总忍不住笑:“这孩子活泼,将来定是个健康结实的小娃娃。”

      秋水不说话,只是弯着眼,指尖轻轻点一点小腹鼓起的地方。

      下一秒,腹中像是回应她一般,轻轻踢了一下。

      她心口一颤,笑意更深。

      林伯话少,却总把最嫩的野菜,最甜的浆果留给她,隔几日便进山一趟,猎些小兽炖汤,汤色奶白,香气漫满小屋。

      他把碗推到秋水面前,笑道:“多吃点,孩子壮。”

      秋水乖乖捧着碗,一口一口,把暖意吃进心底。

      她开始学着林婆婆纺线,学缝补,把柔软的棉布,一针一线缝成小小的襁褓,肚兜,袜子。针脚不算整齐,却每一针都藏着小心翼翼的温柔。

      夜里躺在床上,她会把缝好的小衣裳放在枕边,轻轻摸着,想象着那个即将到来的小生命的模样。

      是像她,还是像那个早已记不清模样的人?

      她不去深究,也不愿去想。

      记不起来,便不为难自己。

      秋水的肚子已经显怀,但她瘦,穿件宽敞的衣服也看不怎么出来。林婆婆念着她身子重,需要添些软布,红糖与安胎的药材,又想给她备些产后用的物件,便挑了个天朗气清的日子,打算出山采买。

      秋水在山中实在无聊,几番劝说下,林婆婆终于答应带她去外面的小镇。

      这是秋水第一次走出深山。

      脚下不再是泥土与石阶,而是青石板铺就的长街,耳边是小贩的吆喝,车马的铃铛,人声鼎沸,一切陌生又鲜活。

      她下意识护着小腹,跟在林婆婆身侧,眼睛干净得像从未沾染过世间尘埃。

      林婆婆走在前面挑拣布料,她便安静地站在街角,指尖轻轻贴在衣下隆起的弧度,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发呆。

      她不知道自己从哪来,也不知道这世间是否还有与她相关的人。

      只是偶尔,心底会掠过一丝极淡极轻的空落,快得抓不住。

      彼时,街头角落里站着一名身着玄色衣袍的男子,面纱难掩去英俊的眉眼,他正低头与手下询问线索。

      突然,心头那股挥之不去的空落忽然毫无预兆地一紧。

      像是有什么东西,穿过茫茫人海,直直撞进他心底。

      他猛地抬头。

      目光穿过熙攘的人群,定格在不远处那个安静立着的人影上。

      只是一眼,季子鸣的呼吸骤然停滞。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站不稳。是她,是他苦苦寻觅这么久的人。

      是他朝思暮想,魂牵梦萦,拼了命也要找到的宋清。

      他没想到,在这个偏僻人烟稀少的小镇上,竟然会遇到他心心念念的人。

      她瘦了些,穿着一身朴素的布衣,长发简单束起,眉眼依旧是刻在她心底的模样,只是少了几分从前的清冷锐利,多了几分柔和温顺。

      季子鸣浑身都控制不住地发颤。

      他找了她无数个日夜,以为早已阴阳两隔,却没想到,她还活着,还好好地活着。

      “清儿——”

      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与颤抖,几乎是踉跄着,不顾一切的朝宋清冲了过去。

      街旁的人被他吓了一跳,纷纷避让。

      秋水也听到这声近乎失态的呼唤,茫然地抬起头,看向朝自己奔来的男人。

      男人身形挺拔,眉眼英俊,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狂喜,疼惜,后怕与激动。那双泛红的眼睛里的情绪浓得化不开,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裹进去。

      可秋水看着他,脑海里一片空白。

      没有熟悉,没有悸动,没有丝毫记忆翻涌。

      只有全然的,陌生的茫然。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轻轻蹙起眉,双手更紧的护在了小腹前,带着一点本能的防备与无措。

      “你......”

      秋水张了张嘴,声音轻软,却带着清晰的疏离,“你是在叫我吗?”

      一句轻飘飘的话,像一盆冷水,当头浇在季子鸣身上。

      他冲到宋清面前,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狂喜瞬间凝固,一点点被难以置信的痛楚取代。

      他看着宋清清澈去陌生的眼睛,看着她眼底纯粹的不认识,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开一道口子。

      他认得她。

      他记得她每一根睫毛的弧度,记得她每一个神情,记得她所有的好与痛。

      可眼前的宋清,看着他,就像是看着一个完全陌生的路人。

      季子鸣的声音抖得不成调,眼眶通红,“是我,我是季子鸣。我找了你好久......好久......”

      他试图靠近,可宋清却又轻轻退了一步,眼神里的茫然更重。

      “季子鸣?”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脑海里依旧没有半点波澜,“我不认识你。”

      不认识你。

      四个字轻得像风,却重重砸在季子鸣心上,砸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这时林婆婆察觉到动静,连忙放下布料走了过来,伸手轻轻护住秋水,抬眼看向季子鸣,带着几分警惕与温和:“这位公子,你认识我们秋水?”

      “秋水?”

      季子鸣看向林婆婆,又落回宋清身上,指尖冰冷,“她失忆了?她不记得我了,对不对,不记得所有事了......”

      林婆婆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叹了口气:“秋水摔下崖时伤了头,醒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和老头子捡了她。”

      摔下崖。

      伤了头。

      什么都不记得。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在季子鸣心上反复切割。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宋清看他的眼神会那样陌生。

      话毕,林婆婆抬眸看向季子鸣,问:“公子,可是认识我家秋水?”

      季子鸣点点头,红着眼:“我找了她许久许久,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

      秋水依旧茫然地看着他。

      眼前这个男人眼底的痛苦与深情那样浓烈,浓烈到让她心口莫名泛起一丝细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可她依旧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只是下意识地,更紧的护住了自己的小腹。

      阳光洒在青石板街上,人声依旧鼎沸。

      季子鸣望着宋清那双茫然的眼,久久没有说话,只是通红的眼底,缓缓落下一滴泪。

      他找到她了,但她不认识他了。

      但没关系,知道她没事,还活着,季子鸣已经知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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