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长乐》慕简舟安

28、同尘 桃花谢尽春

　　马车继续往南走。

　　离恨水没有追问。
　　他只是看着惜玉，然后“哦”了一声，转过头去，掀开车帘看外面的风景。
　　车轮碾过黄土，路边的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
　　田野里有人弯腰插秧，远处村庄升起炊烟。
　　这人间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惜玉低下头，看着膝上那柄剑。
　　剑鞘朴素，没有纹饰，只有剑格处浅浅刻着两个字——长青。
　　他的指尖抚过那两个字，没有出声。

　　“你的剑为何会取你的名字？”宋微生忽然开口。

　　惜玉没有抬头。
　　“这把剑是我自己铸的，铸好那天，山下桃花开了满谷，我提着剑站在山门前，觉得这辈子都会很好。”
　　惜玉抬起头来。
　　“剑如其人，我想让长青之名永垂不朽，护天下太平，佑众生安康。所以我名长青，剑亦名为长青。”

　　“那你现在为何叫惜玉？”离恨水忍不住问。

　　惜玉笑了一下。那笑很轻，转瞬即逝。
　　“因为，后来啊，”他说，“后来桃花谢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
　　离恨水没有再问，只是隐约觉得“桃花谢了”四个字里，藏着一整座山的春天，和一场铺天盖地的雪。

　　宋微生闭上眼，他想起自己的阿姐。
　　阿姐也喜欢桃花，小时候城外那棵，每年春天开得满树粉白，阿姐站在树下仰头看，花瓣落在她肩上。
　　后来天灾人祸连年，树早已枯死。

　　马车走了很久，久到离恨水靠着车壁打起了盹。

　　惜玉忽然说：“宋神君，你那位阿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宋微生沉默片刻。
　　“很好的人。”

　　“就这样？”

　　“就这样。”

　　惜玉嗤了一声，却没有继续追问。
　　他理解“就这样”三个字的分量——当一个人太好，好到无法用更多词语去描述，剩下的就只有“很好”。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

　　“那你找了她多久？”

　　“几百年。”

　　“几百年……”惜玉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几百年，够一个人死好几回了。”

　　宋微生没有说话。

　　“我不是说你阿姐死了，”惜玉补了一句，“我是说，你找了几百年，她还是你记忆里那个‘很好的人’吗？”

　　宋微生睁开眼，看着他。
　　“是。”

　　惜玉怔了一下，随即笑了笑。
　　“真好啊，不像我……”
　　惜玉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车轮碾过一块石头，车厢颠了一下。
　　离恨水被颠醒，迷迷糊糊揉眼睛：“到了吗？”

　　“没有。”宋微生说。

　　离恨水“哦”了一声，又靠回去，闭上眼，很快又睡着了。

　　暮色四合时，马车停在一个小镇。
　　车夫回头问：“公子，今晚住店吗？”

　　宋微生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低矮的瓦房，几盏灯笼已经点起来，昏黄的光映在青石板上。
　　“住。”

　　惜玉先跳下车，伸了个懒腰。
　　他依旧是那副懒散模样，月白直裰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扎眼。
　　街上有人看过来，他也不在意，自顾自往最近的一家客栈走。

　　宋微生带着离恨水跟上。
　　离恨水揉着眼睛，走路还有些晃。

　　客栈不大，掌柜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眯着眼打量他们三人，目光在惜玉身上多停了一瞬。
　　“三位，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宋微生说。

　　“两间房？”

　　宋微生看了一眼惜玉。

　　惜玉歪着头，笑了笑：“我可不跟小徒弟挤。宋神君，你跟我一间。”

　　离恨水瞪大了眼：“为什么要我师尊跟你一间？”

　　“因为我怕黑。”惜玉说得很认真。

　　宋微生对掌柜说：“三间。”

　　“我亏心事做了许多，最怕半夜鬼敲门了，宋神君可否陪我一起歇息？”
　　惜玉说这话时，歪着头，唇角挂着那抹惯常的笑，语气半真半假，像在开玩笑，又像在说真的。

　　离恨水在一旁看着，总觉得这人从头到脚都不对劲，明明是个能凝剑杀人的狠角色，此刻却像个赖在客栈大堂不肯走的无赖。

　　宋微生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掌柜老头举着烛台，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几转，识趣地没说话。

　　“三间。”宋微生终于开口，声音平淡，“你怕鬼，我让小徒弟搬去跟你住。”

　　离恨水瞪大了眼：“师尊！”

　　“我不跟小孩子住。”惜玉收起笑，一脸认真，“小孩子半夜蹬被子，我睡不好。”

　　“我才不蹬被子！”离恨水脸都红了。

　　宋微生没有理会两人的争执，从掌柜手里接过三把钥匙，递了一把给离恨水，一把给惜玉，自己留了一把。

　　“各自安寝。”他说完，径直上了楼。

　　惜玉握着钥匙，惜玉不紧不慢跟在宋微生后面，经过宋微生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你那小徒弟，还挺护着你。”

　　离恨水站在原地，看看自己手里的钥匙，又看看已经上楼的那两个人，咬了咬牙，也跟了上去。

　　夜里，离恨水在自己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不困，是脑子里塞了太多东西——无音仙死了，惜玉公子成了长青，师尊的阿姐被囚在一枚铃铛里，现在他们三个人莫名其妙坐着一辆马车往南走。
　　他不知道要去哪，也不知道到了以后会怎样。
　　他翻身坐起来，看着窗外，他忽然师尊赐名他为离恨水。
　　他不明白什么意思，只觉得这个姓好，这个名也好。
　　后来他才知道，离恨，是离别之恨；水，是流走的东西。
　　师尊给他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想的一定是离别。

　　离恨水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

　　客栈的木楼板走上去吱呀作响，隔墙能听见隐约的鼾声。
　　惜玉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靠在宋微生房门外走廊的柱子上，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一壶酒。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来，照得走廊半明半暗。

　　宋微生推开门，看见他，站住了。
　　“你在我门口做什么？”

　　“喝酒。”惜玉晃了晃酒壶，“走廊风大，酒不容易酸。”

　　“酒不会酸。”

　　“那是我记错了。”
　　惜玉笑了笑，仰头又灌了一口。

　　宋微生请他进去。
　　惜玉坐在窗台上，一条腿屈着，另一条腿悬在窗外晃荡。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身月白直裰照得近乎透明。
　　他没有喝酒，手里只有一柄剑，搁在膝上。

　　宋微生在桌边坐着，给自己倒了杯茶。

　　“你不睡？”惜玉问。

　　“不困。”

　　夜风吹过，惜玉的青耳坠轻轻晃了一下。
　　“宋神君，”惜玉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你说，一个人要是活了几百年，恨了这个恨那个，最后发现最该恨的是自己，他该怎么办？”

　　宋微生沉默片刻。
　　“那就恨着。”

　　惜玉转头看他。

　　“恨自己也好，恨别人也好，”宋微生说，“只要还在恨，就还在乎。还在乎，就还活着。活着，就还有机会做点别的。”

　　“做点别的……”惜玉重复着这几个字，忽然笑了，“比如呢？”

　　“比如，去南边看看。”

　　惜玉看着他，眼底那点亮光闪了闪。

　　“南边有什么？”

　　“不知道，但是太微有所感应。”

　　惜玉没有再说话，他靠在窗框上，望着远处的山影。
　　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那座山下，当年真的有桃花。
　　不是一朵两朵，是漫山遍野，花开的时候，整座山都是粉白的，风一吹，花瓣像雪一样落下来。
　　别人都说桃花烂漫，他名动天下之时也是春风得意之际，一剑飞斩落花三千，众人皆叹风流潇洒少年郎，桃花风韵世无双。
　　可惜玉只独爱草，没错，只是一草而已。
　　他爱草那长青不败，正所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那年风流少年，一袭青衣，手提长剑站于山门之前，觉得自己可以护住这世上的一切。
　　后来他才知道，他什么都护不住。
　　护不住山下的人，护不住宗门的人，护不住自己，甚至现在的自己都护不住曾经的自己。

　　“宋神君。”

　　“嗯。”

　　“你那个复生之法，要是最后真的找到了，也付得起代价，你打算怎么办？”

　　宋微生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把她带回来。”

　　“带回来之后呢？”

　　“之后……”宋微生放下茶杯，“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惜玉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宋微生的脸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找了姐姐几百年的人。

　　但惜玉却觉得那不是平静，是怕。
　　怕想得太远，怕计划得太好，怕所有假设最后都落空。
　　所以只想眼前这一步：先找到，先带回来。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惜玉忽然有点羡慕他。
　　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自己找什么，哪怕找了几百年，不放手。
　　不像自己，连恨都恨得稀里糊涂。

　　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惜玉从窗台上跳下来，把剑搁在桌上，往床上一倒。
　　“睡了。”

　　宋微生想开口赶他走，想了想，还是做了罢，宋微生吹了灯，在椅子上坐着，没有上床。

　　黑暗中，惜玉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宋神君，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一直在找的那个人，已经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了，你怎么办？”

　　宋微生没有回答。

　　惜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很久以后，宋微生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很轻，像是自言自语：“那就找到她，再认识她一次。”

　　惜玉没有动，但他的手指，在被褥下面，慢慢攥紧了。

　　窗外，月亮渐渐西沉。
　　小镇的狗叫了几声，又归于沉寂。
　　这个夜晚很长，长到让人觉得，天永远不会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