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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贯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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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已经调暗,只剩几束斜照,把青石砖上的划痕和两侧立尸的影子拉得很长。甬道尽头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墙体里类似轻微的呼吸声的风声仿佛还没有完全散去。
“我走了。”鹤辞渊说。
我咬了咬牙,把手电固定在手腕上,深吸一口气:“记住节奏——右一,右二,右三……中一,退右,再来。”
她点了点头,抬脚迈上右列第一块砖。
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拢到她脚下那方寸之间——谁都知道,再错一步,就是第三具被夹进石缝里的尸体。
我站在她后一格的位置,脚也踩在右列,却故意略落后半步,保持那条“一线”的节奏空间。掌心里全是汗,指尖却冷得发麻。
“右一。”我低声报节拍。
鹤辞渊第二步踏出,仍旧在右列。墙没有动,立尸也没有半点异样。
“右二。”
第三步。
“右三。”
第四步,她的脚尖已经逼近刚才猴子出事那一段的位置,我几乎要把牙咬碎,才没让自己的声音发颤:“中——一。”
她微微一偏身,脚尖从右列斜踏进中列一块青砖的正中,动作像练了千万遍的剑步,既快且稳。
甬道深处,一片死寂。没有“咔”,没有“咯噔”,什么都没发生。
我感觉心口那根弦被轻轻松了一点,却不敢松到底。
“退右。”我道。
她的下一步从中列干净利落地撤回右列,整个人又回到那条“守阵一线”上。
身后那些人憋着的气终于吐出一点来,隐约有低低的窃语声响起。
“就这几步看不出来。”姚自明冷冷道,“真正要看,是再往里三五丈。”
“我知道。”我没回头,只盯着鹤辞渊的脚后跟,“走。”
她再往前挪,一次次踩在我报出的“右一、右二、右三、中一”上。每迈出一组“矛进三、盾一止”,我都竖起全身的神经去听墙体有没有那种细微的异响——只要有一点不对,我们就立刻后撤。
两侧那些被钉死的立尸,表情在灯光下忽明忽暗,好像在冷眼旁观一支小队从自己当年的阵列中穿过,我努力不去看那些空洞的眼眶,只专注在脚下这一线窄路上。
再往前几十步,刚才压死猴子的那一截甬道也被我们稳稳踩过去了。那两块已经挪动过一次的墙体像是还在沉睡,没有再合拢的迹象。
背后有人终于忍不住低声嘀咕:“好像真行……”
“行不行还早着呢。”白景川的声音在那头淡淡响起,“等人都过了,再说话。”
我没空理会,只觉得喉咙里一阵干燥。每报出一个节奏,像是把自己的心都往前扔出去一次,再用下一步把它捡回来。
右一,右二,右三——
中一——
退右。
右一,右二,右三——
中一——
退右。
节奏一遍遍在脑子里打着拍子,我几乎把周围的一切都屏蔽了,只剩下脚底下那一线窄路。背后的脚步、呼吸声都模糊成一团,我只听得见墙里有没有那一点细微的“咔”。
也就是在这个当口,背后忽然有人猛地怪叫了一声:“哎呀——!”
那声音尖得要命,就在耳畔炸开。我整个人条件反射地一哆嗦,脚下一虚,下一步直接朝右侧砖外歪过去,脚尖已经偏向那块我刚才反复告诫自己绝对不能踩的位置。
脑子一片空白,只来得及闪过一个念头:完了。
腰间却在这时一紧,像被什么冰凉的东西猛地勒住,一股力道从侧后方狠狠一扯,我整个人被生生拽回了原来的那一线,脚跟擦着那块禁踏的砖边缘滑过去,鞋底在石面上摩出一串刺耳的“吱”声。
我还没站稳,就听见“啪”的一声脆响,清得像鞭子抽在石板上,又不像。
回头一看,一道银光已经在空中收拢,是鹤辞渊腰间那条银色软鞭,此刻正从甬道后方收回,鞭梢上带着一缕血渍。
刚才怪叫的那个人捂着脸蹲在地上,手指缝里迅速渗出鲜血,一条长长的血痕从他的腮帮子斜着抽到肩膀,衣服被活生生劈裂,皮肉翻卷,疼得他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倒吸着冷气直哆嗦。
甬道里一瞬间死寂。
鹤辞渊站在我身侧,手里的银鞭轻轻一抖,血珠被甩在地上,留下一串殷红的点。她面无表情,声音却冷得像从冰川吹来的风:
“谁再敢乱叫乱动,下一鞭人头落地。”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刻意看谁,却像从每个人脸上都扫过去了一遍。那一层寒意比甬道里的阴风还要真切,几乎能把人皮肤上的汗毛一根根立起来。
先前还想看好戏的那几个人脸色当场就变了,有人下意识往后缩了一步。连鹞子都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讪讪地别开视线,嘴张了张,愣是没敢再往外蹦半个字。
我被她拉回来,心口还在剧烈起伏,等缓过一口气,才低声说:“谢谢。”
她只是“嗯”了一声,把银鞭重新盘回腰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侧头冲我道:“看路。”
我点点头,不再分心,重新把全部注意力压回脚下那一线窄路上。
甬道里再没人敢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只有我们的脚步声,沿着天守关候当年守住的一线,一步一步,往前踩去。
我和鹤辞渊两人顺利通关,后面的人这才陆续猫着腰跟上来。每个人都像攥着一口气在胸腔里,生怕自己多喘一声就会踩错格子,脚步尽量对着我们留下的鞋印落下,连呼吸都压到最低。
我一边报节奏,一边余光看着队伍一点点穿过这片“骨阵甬道”。当后半截人马也陆续靠近尽头,墙体始终没有再动过半寸,心里那根弦终于微微松了一点。
队伍的中下段刚要踏出这片甬道,有人也许是腿酸了,脚尖偏了一指宽,或者节奏快了半拍。我没看见是哪一块砖,只听见脚下某处忽然响了一声极细的“咔嗒”。
那声音轻得像有人在耳边弹了一下指节。
还没等我喊停,地砖缝里就猛地炸开一串金属摩擦声。
“当心——”白景川只来得及低喝两个字。
下一瞬,无数根锋利的黑影几乎同时从青石砖下刺了出来。
那是一排排磨得雪亮的长矛,自下而上直冲出来,带着冷光和尘土,像一片忽然从地里长出来的铁竹林。石砖被硬生生顶裂,碎石飞溅,尘土翻卷。
站在机关正上的五个人,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走在最中间的是刘科,他刚抬起一只脚,那根脚下的砖就被矛锋贯穿,一根矛从小腹穿透到后背,肠子被带出一截,挂在矛身上晃晃悠悠。
罗枞紧挨着他,一根矛从小腹位置贯穿而上,直接在他背后挑出一个血窟窿,他低头看了一眼从自己胸前冒出的矛尖,像是不敢相信,嘴巴张了张,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眼神一点点涣散。
陈海和豹子也几乎是在同一瞬间被刺中:
陈海从大腿根被挑起,整条腿连同骨头被撕开,挂在矛身上晃晃悠悠。
豹子从下颌穿入,矛杆从后脑勺钻出,整个人像一只被串起来的破木偶,被钉在半空,身体还在微微抽搐。
而在他们右侧半步的苏琪,正好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还有一点“快安全了”的轻松。
下一刻,一根长矛从她脚底钻入,顺着脊柱一路顶穿胸腔、咽喉,最后从头顶破骨而出,带出一串血沫和碎发,整个人被抬离地面,悬在半空,双手还本能地抓着空气。
“苏——”我喉咙里卡了一下,连她的名字都没叫全。
鲜血顺着每一根矛杆汩汩往下淌,在青石地上汇成几股弯弯曲曲的小溪,瞬间就把原本灰白的砖缝染成一条条刺目的暗红。那几根矛还在轻微颤动,把挂在上面的人一抖一抖地带得发晃,像几只被串起来的破皮囊。
甬道里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苏琪——”
我惊呆了,整个人头皮发麻,顾不上其他人怎么看我,顾不上会不会暴露与苏琪的关系,我迅速朝她扑了过去,就是这一下,我脚下的砖忽然翻转开,我猛的一歪,直接滚进了脚下黑漆漆的一片,最后的余光中我看到了奋不顾身扑下来的鹤辞渊,还有整个身体都被鲜血染头的苏琪,她的唇边还带着一丝笑意,好像在说:“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