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大山深处 天坑静静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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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坑静静地蛰伏在群山深处，像大地睁开的一只独眼。
季秉彝站在坑沿边缘往下看，三面都是刀劈斧剁般的绝壁，灰白色的岩体直上直下，连野草都难以附着。只有东面有一条之字形的羊肠小道，窄得只容一人通过，隐没在灌木丛里。六百多米的高差让坑底的一切都缩成小小的色块：墨绿的树冠，灰黑的瓦顶，农田棋盘似的方格，还有几缕炊烟慢悠悠地往上飘。风从坑底吹上来，带着潮润的泥土气和烟火味。那坑底的村落静悄悄的，听不见人声犬吠，仿佛蛰伏着什么。
季秉彝盯着那条唯一的路，忽然想起路上听人说起的话。说这里的人祖上也曾称王称霸过，一时风光无两，后来成王败寇，族人四散而逃，才寻了这么个地方躲进来。几百年过去，外面的世界早换了天地，他们还在坑底活着，种地、盖房、生老病死，再没出去过。
季秉彝叹了一口气，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又想起自己是如何被拐到这里来的，顿时觉得头更疼了。都是闻昼的错。他在心里暗暗骂了好几句。记忆像隔了一层毛玻璃，他得使劲儿想，才能勉强拼凑出一些碎片。碎片里有个夜晚，学校旁那条正在修路的小巷子，路灯坏了大半，剩下一盏在尽头苟延残喘，把地上的砖头瓦砾照得明暗参差。
闻昼被人堵在那儿。他也被堵在那儿。他至今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那条巷子里。明明那条路正在施工，明明他从不住那个方向走。但他就是去了，并且在看见闻昼被几个人围住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转身跑，而是愣在原地，然后被人一把薅住了后领。后来发生了什么，他想不太起来了。只记得闻昼好像笑了一下，在那种情况下，在一片昏暗里，冲着他的方向笑了一下。
闻昼好像一只小狗。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季秉彝自己都觉得荒谬。闻昼哪点像狗？那可是闻氏的小少爷，出手就可以请人去豪华酒店吃自助餐的那种。可就是这么个少爷，自从跟他摊牌之后，既不威逼也不利诱，甚至把季秉彝的妈妈都保护了起来。这事儿季秉彝是很感激他的，如果不是闻昼，他真的会很担心他妈妈。但是季秉彝心里也是有点怨恨闻昼的，如果不是闻家的人，如果不是他们，他的妈妈也不需要人来保护。
然而对季秉彝，闻昼采取的是软磨硬泡的策略。那个月，闻昼像个甩不掉的影子，季秉彝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走廊里遇到。季秉彝从专业课教室出来，一抬头，闻昼正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一瓶水，看见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季秉彝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出去老远，还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黏在后背上。餐厅里遇到。季秉彝端着餐盘找座位，刚坐下，对面就有人跟着坐下了。闻昼端着一模一样的套餐，低头吃饭，全程没看他一眼，但季秉彝就是知道他是故意的。
图书馆里遇到。季秉彝在三楼自习室的角落占了个座，中途去上了个厕所，回来的时候，桌上多了一杯咖啡，还是热的。他抬头四下张望，没看见人，但窗户外面有个人影一闪而过，后脑勺的弧度他闭着眼都能认出来。上下课的路上更不用说。闻昼就像把他的课表背了下来，精准地出现在每一个他可能出现的地方。早八的课他七点四十准时出现在宿舍楼下，晚课结束他掐着点等在教室门口，季秉彝甚至怀疑他连自己上厕所的时间都算好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季秉彝终于在某天晚上忍不住了，在宿舍楼门口截住闻昼。闻昼低头看他，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的睫毛下面投出一小片阴影。季秉彝注意到，闻昼那张白皙的脸上，靠近眼尾的地方有一颗小小的痣，平时离得远看不见，这会儿近了，那颗痣就清清楚楚地落在他眼睛里。
闻昼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从身后拎出一个袋子，递过来。季秉彝认识那个袋子。他在朋友圈里翻到过好几次，是最近特火的一家奶茶店，据说要排队很久才能买到，基本都是找跑腿代购，甚至有传闻说有人出两百块钱就为了买两杯奶茶。他一愣神，闻昼已经把奶茶塞到他怀里。
“总共四杯，”闻昼说，“记得给你舍友分一下。当然，朋友也行哈。”
说完，他朝季秉彝眨了眨眼。季秉彝抱着那四杯奶茶，站在原地，看着闻昼转身走了。那之后，闻昼开始给他换着法儿带东西。今天是城西一家藏在小巷子里的炸鸡，明天是城南老字号限量供应的糕点，后天是一家据说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苍蝇馆子打包的拌面。每一样都极其好吃。这是季秉彝亲自品尝过后得出的结论，他不得不承认，闻昼的舌头比他好使多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闻昼把这些东西递给他的时候，旁边总会有女生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们。“天哪你看那边——”“两个帅哥——”“那个高点的给那个矮的送吃的——”“我死了我死了我死了——”
季秉彝一开始没往心里去。他以为女生就是喜欢看帅哥，闻昼那张脸确实能打，他自己咳，反正也不丑，女生多看两眼很正常。
直到有一天，他听见有人压低声音说：“那个矮的是不是被追的那个？天天送吃的，这也太甜了吧。”季秉彝愣住。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袋刚出锅的糖炒栗子，又抬头看了看不远处面无表情站着的闻昼。我擦。这怎么那么像追女朋友呢？
他打定主意要跟闻昼说清楚，搞什么。他现在不谈恋爱不代表他以后不谈，他的风评要是都被闻昼搞坏了他应该咋办呢。闻昼是不在乎这些风言风语可是季秉彝在乎啊。
他本来打算在一个晚上跟闻昼说清楚，这个是在他喝了一点酒之后，酒壮怂人胆后做出的决定。他顺着平时一直走的学校旁边的那条小道，那条小道会经过一个黑色的小巷。在那个黑色的小巷里，他不知道事情是如何发生的，突然有几个人从不知道哪里窜了出来。把他抓住了，他们看上去是非常的职业且分工明确，抓手的抓手堵嘴的堵嘴。他一个一米八三的年轻小伙，再加上已经练了三个星期的泰拳居然是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
要不是闻昼在，他根本逃不出来。他还记得闻昼像疯了一样挡在了他的面前，警告那些人。具体的他已经不太记得了。季秉彝只知道他还记得是，闻昼的那双温柔的眼睛，跟他说让他别怕。闻昼之后两天后就告诉了季秉彝事情已经解决了，是他的表哥下的手。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已经知道了季秉彝的事情。闻昼对季秉彝说抱歉。他本来不想给他这些压力的。他知道这样的事情谁也不想掺和，可是这样的事情有一就有二，想必他的那些叔叔伯伯也知道了季秉彝的事情了。他也不知道他还可以护着季秉彝多久。季秉彝看到了闻昼的手上的青青紫紫，脑海里快速流过了季秉彝那晚挡在他前面的身影，以及拳拳到肉发出的闷响。
季秉彝知道他估计是再也躲不过去了。他给闻昼提了很多的要求，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保证自己和自己的父母的生命安全。他知道所谓的秘境里是没办法保证的，但是现实生活里是一定要做到的。闻昼一一答应了，答应给他自己能力范围里所有的最好的。
闻昼很快就给他请好了假。当然是打着实习的名义，带学生出去做田野调查，学校对这种事儿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尤其当这个学生是被姓闻产校沟通的负责人带走的时候。
季秉彝可不管他是怎么操作的，反正他从学校里出去了。临走那天早上，闻昼开车来接他。季秉彝在校门口等了五分钟，看见两辆黑色的越野车一前一后开过来。前面那辆是牧马人，底盘高得像个怪兽，轮胎上的花纹能塞进去他半个拳头。后面那辆是丰田霸道，同样黑漆漆的，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见里面。
车停在他面前。闻昼从前面那辆的副驾驶下来，冲他扬了扬下巴：“上车。”季秉彝愣了愣，下意识往后面那辆车看了一眼。隔着深色的车膜，他隐约看见里面坐着人，不止一个。“那是……”
“我的人。”闻昼的语气很淡，“走吧。”
季秉彝上了前面那辆车。开车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寸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从后视镜里看了季秉彝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副驾驶坐着闻昼，后座就他一个人。
一路上闻昼没怎么说话，季秉彝也没问。他看着窗外，城市越来越远，山越来越多，路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两辆车一前一后，扬起一路的尘土。他是在到了天坑之后，才真正见识到闻昼带了什么东西。
车停在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上，后面那辆车的门打开，哗啦啦下来一群人。季秉彝数了数，八个。加上开车的两个司机和闻昼自己，整整十个人。那些人看起来都不像普通跟班。有几个人背着大包，动作利落，一看就是常年干这个的。还有一个人拿着无人机，一下车就开始组装，另一个人扛着个长焦镜头，镜头粗得能当望远镜使。
季秉彝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把后备箱打开，一样一样往外搬东西。他们面前就有两个大号防水包，塞得满满当当。几个银色的保温箱，不知道装的什么。一捆登山绳，粗得他一只手握不住。强光手电、头灯、急救包、压缩干粮、安全扣、下降器。闻昼一样一样指给他看，像在汇报工作。
“卫星电话，坑底没信号。”闻昼拿起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晃了晃，“对讲机，一人一个。无人机，先飞一圈看看情况。长焦镜头，万一有东西拍得清楚点。”季秉彝听得一愣一愣的。
“还有。”闻昼指了指最后一辆车里拿出来的一个包，“你的装备。”季秉彝打开看了一眼——防水登山鞋、速干衣裤、一件轻薄的冲锋衣，都是他没见过的牌子，但摸上去就知道不便宜。
“穿上。”闻昼说，“到了那边再换就来不及了。”
季秉彝抬起头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闻昼没给他说话的机会，转身朝那群人走过去，低声交代着什么。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他背影上，季秉彝看见他手上那些青青紫紫还没消干净，缠着的绷带已经拆了，但那些淤痕看着还挺吓人。
向导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人，姓罗，皮肤黝黑，脸上沟壑纵横，一笑起来眼角的褶子能夹死苍蝇。他在天坑附近的寨子里住了大半辈子，那条唯一的羊肠小道他闭着眼都能走。季秉彝见着他的时候，罗叔正蹲在旁边一块石头上抽烟，脚边放着一个背篓，里面鼓鼓囊囊不知道装了什么。他看着那十个人来来往往搬东西，也不说话，就那么眯着眼抽着烟。
等东西搬得差不多了，罗叔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到闻昼面前。“就这些娃娃？”
闻昼点了点头：“麻烦罗叔了。”
罗叔又扫了一眼那群人，目光在其中几个人身上顿了顿，那几个背着大包的，动作利落的。然后收回目光，把烟头往地上一摁，塞进兜里。“走吧，”他说，“趁天没黑下去。那坑底下黑得早，天一黑，路就不好走了。”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大山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