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娜娜,娜娜(十一) 阿赞汶离去 ...

  •   阿赞汶离去后,死寂只持续了片刻,便被“萍”,那个衰老女人更加崩溃的哭嚎打破。她像是被彻底抽走了最后一丝支撑,瘫软在地,却又不甘地挣扎着,扑向旁边那个依旧表情僵硬、眼神空洞如木偶的“阿南”。

      她枯瘦的手紧紧抓住“阿南”冰冷僵直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里,仿佛要透过这具没有灵魂的躯壳,抓住那个早已消逝在记忆里的、活生生的爱人。她开始语无伦次地诉说,声音嘶哑破碎,混合着绝望的眼泪和深入骨髓的悔恨,将她与“阿南”的故事,血淋淋地摊开在黎明前最冷的空气中。

      在季秉彝听来,这故事的情节甚至有些老套:一个一辈子没离开过热带海村的纯真姑娘,偶然邂逅了一个从“大城市”落难而来的英俊小伙。小伙的见识、甜言蜜语、与村里青年截然不同的气质,轻易俘获了姑娘的芳心。两人度过了一段浓情蜜意、无忧无虑的时光,姑娘以为这就是地久天长。

      然而,大城市的种子终究向往更广阔的天地。小伙不甘心困守小村,他要回去,回到属于他的繁华世界。姑娘怕了,怕他一去不回,怕失去这生命里唯一的光。于是,她鼓起毕生勇气,跟着他离开了故乡,一头扎进了光怪陆离、完全陌生的城市。

      接下来的情节,带着几分令人心酸的辗转反侧:小村姑娘在大城市闹尽笑话,水土不服,格格不入。但那时,阿南还没有变。他耐心地带着她,一点点适应,一点点学习,包容她的笨拙和胆怯。两人相依为命,辛苦打拼,竟也奇迹般地攒下了一点钱。

      或许是他们命好,或许是命运开的残酷玩笑。有了钱,一切开始悄然变质。阿南渐渐不回家了,身边开始出现各种各样的女人,绯闻不断,更换频繁。萍从最初的难以置信,到苦苦哀求,再到歇斯底里地哭闹,用尽了所有她能想到的办法,装病、威胁、试图挽回昔日的温情。然而,人心一旦变了,就像泼出去的水。阿南最终只丢给她一笔钱,便冷漠地将她扫地出门。

      那些年,她沉浸在被爱的幻梦里,对生意、对人心险恶一无所知,只想着安安稳稳守着心上人过小日子。突如其来的变故和背叛,将她彻底击垮。怨恨与不甘吞噬了她。她花光了那笔分手费,四处寻访,找了一个又一个所谓的“阿赞”、“巫师”,下降头,施咒术,只求让那个负心汉回心转意,或者至少尝尝苦头。

      有的法术似乎起了一点作用,让阿南短暂地回来或倒霉;有的则毫无反应。但无论有用没用,效果都持续不了太久,而反噬却实实在在地作用在了她自己身上,或许是降头的代价,或许是心碎加速了衰老,她迅速地憔悴、苍老下去,失去了所有青春的光彩。

      找到阿赞汶,是她山穷水尽、走投无路下的最后一次疯狂挣扎。她带着最后一点积蓄和满腔几乎要将自己焚烧殆尽的怨恨,找到了这个据说“法力高深”却行踪隐秘的阿赞。

      直到此刻,在这诡异的帕岸村,在这“阿南”再次以熟悉的温柔面目出现又再度残忍背叛之后,在阿赞汶那番冷酷的揭示之下,她才终于彻底明白:阿赞汶哪里是什么救赎者?他分明是一个以人心欲望、怨恨、乃至生命为食的恶魔!她的钱,她刻骨的爱与恨,她残余的青春寿数,都成了供奉给他的、最上等的“饲料”。而所谓的“重温旧梦”和“注定背叛”,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反复收割的残酷游戏。

      “我……我只是想让他回来……或者让他痛苦……我没想……没想变成这样……没想把命都搭进去啊!!阿赞汶!你骗我!你骗我——!!”衰老的“萍”发出泣血般的控诉,抓着木偶“阿南”的手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却只抓住一片虚无的冰冷。

      就在她悲恸欲绝、众人皆被这扭曲真相震撼无言之际,旁边那个一直表现得柔弱惊慌、紧挨着“阿南”的丽莎,忽然动了。

      她轻轻推开了“阿南”僵硬的胳膊,自己站直了身体。脸上那娇柔惊恐的表情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带着戏谑、满足甚至兴奋的诡异笑容。她甚至“咯咯”地轻笑出声,声音在寂静的黎明前显得格外清脆,也格外瘆人。

      “好啊……好啊……”丽莎拍着手,看向阿赞汶消失的方向,又环视了一圈惊愕的众人,最后目光落在崩溃的“萍”身上,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这出戏真是精彩!我喜欢!”

      随着她的话语,更骇人的变化在她身上发生!

      她原本精致姣好的面容开始扭曲、膨胀,皮肤失去了光泽,透出一种死人才有的青白浮肿。更可怕的是,她身上那件丝质睡裙和阿南的外套,迅速被一种暗色的、不断渗出的液体浸透,变得湿漉漉、沉甸甸地贴在她身上。那不是汗,那液体带着河底淤泥般的浑浊和浓重的水腥气,一滴滴顺着她的裙摆、发梢滴落,在她脚下汇聚成一小滩水渍。

      她的头发也变得湿漉漉、一缕缕黏在浮肿的脸颊和脖颈上。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一具刚从水里打捞上来不久、已经有些泡发了的女尸!

      “水鬼……还是……淹死的?”有村民牙齿打颤,低声惊骇道。

      丽莎却毫不在意众人的恐惧,她甚至陶醉般地深吸了一口带着自己身上水腥味的空气,然后朝着“萍”和木偶“阿南”,露出了一个被水泡得肿胀的嘴唇咧开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眼前的景象已经超出了常人理解与承受的极限。衰老“萍”泣血般的控诉与悔恨,木偶般僵硬诡异的“阿南”,还有那突然褪去美人皮囊、显露出湿身浮尸本相、散发着浓重水腥气的“丽莎”……这一切构成的恐怖画卷,让仅存的几个“正常”外来者魂飞魄散。

      那个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年轻男人和差点被吓破胆的中年女人,此刻已经彻底放弃了形象,哆哆嗦嗦地紧紧靠在一起,恨不得变成连体婴,彼此从对方冰冷的身体上汲取一点点可怜的慰藉。他们的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嘴唇不住颤抖,看上去下一秒就要双双晕厥过去才好。

      季秉彝看着他们,心里竟生出几分**感同身受的赞同**。是的,他也非常、非常想就这么两眼一闭晕过去,醒来后发现一切只是场荒诞离奇的噩梦,什么印记、什么帕岸村、什么阿赞汶、什么怨女水鬼,统统消失不见!这接二连三、层层递进的诡异与恐怖,简直是对神经的终极摧残。

      他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身前的闻昼,这个一直以来都表现得冷静、傲慢、甚至有些冷酷的“酷哥”,此刻似乎也并非全然无动于衷。闻昼背对着他,站得笔直,但季秉彝能看到他**露在衣袖外的一小截手腕和手背,青筋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凸起**,指节也攥得发白。他那总是挺直的脊背,似乎也有瞬间不易察觉的僵硬。

      这个发现让季秉彝心头微微一震。原来……闻昼也不是天不怕地不怕。他也会紧张,也会被眼前这超自然的可怖景象所震慑。只是他的骄傲和自控力不允许他像其他人一样失态罢了。这份认知,奇异地让季秉彝心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稍微松了一点点——至少,他不是唯一一个快被吓破胆的。

      此刻,场中只剩下他们四个“清醒”的外来者(如果那对快晕过去的不算完全清醒的话),面对着一个明显非人的、散发着死亡与潮湿气息的“水鬼丽莎”。季秉彝的脑子里闪过无数恐怖片的桥段,以为这女鬼下一刻就要凶相毕露,张开浮肿腐烂的手臂,用滴着水的指甲将他们全部撕碎,或者拖进某个冰冷的水潭……

      然而,“水鬼丽莎”只是用那双泡得有些浑浊、却带着诡异兴味的眼睛,慢悠悠地扫了他们一圈。那目光在季秉彝和闻昼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似乎察觉到了他们身上某种不同寻常的气息(或许是印记的波动),但并没有进一步的举动。

      她只是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带着水汽的轻笑,然后转过身,**湿漉漉的、沉甸甸的脚**踩在沙土地上,留下一个个清晰的、**水渍渗透的脚印**。她不再理会身后崩溃的“萍”和僵立的“阿南”,也不再看那几个吓傻的人类,径直朝着阿赞汶离开的方向——佛寺所在的位置,**一步一步,跟了过去**。

      脚步声带着水特有的黏腻感,在寂静的黎明前格外清晰,也格外瘆人。

      她就这么走了?季秉彝愣住,一时之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预想中的屠杀没有发生,这女鬼似乎对阿赞汶更感兴趣?

      “她……她去哪儿?”中年女人用气声惊恐地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跟着阿赞汶……”年轻男人喃喃道,眼神依旧发直。

      季秉彝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濒临断裂的神经。跟上去?这个念头本身就像是在油锅边缘跳舞!理智扯着嗓子尖叫:离那个邪门的阿赞汶和刚刚现形的水鬼越远越好!找个犄角旮旯缩起来,屏住呼吸,熬到天亮太阳出来,说不定,说不定就安全了?虽然这个“安全”在帕岸村显得如此可笑。

      可另一个声音,更微弱却更执拗,在他脑海里嘶喊:机会!这可能是唯一的机会!水鬼主动去找阿赞汶,两者之间必有纠葛或交易。跟上去,哪怕只是远远窥视,说不定就能揭开这个诡异村子的一角,看清阿赞汶的真面目,甚至可以离开这个地方!

      但是,这个“但是”重若千钧,危险。简直是提着灯笼进坟场,嫌命长!阿赞汶深不可测,手段诡异;那水鬼更是非人的存在,湿漉漉的死亡气息仿佛还萦绕在鼻尖。跟上去,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是有去无回,被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他下意识地望向闻昼,渴望从这个同样身陷囹圄、却总是显得更有主见的“酷哥”那里得到一个清晰的指向,哪怕是一个退缩的眼神也好。

      然而闻昼已经转回身。他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但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的震动,已经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东西取代,那是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甚至带着点破釜沉舟的狠厉。他也盯着水鬼消失的方向和地上那串逐渐渗入泥土的湿脚印,然后,就在季秉彝内心天人交战之际,他竟一言不发,迈开脚步,径直朝着那个方向追了过去!

      他的步伐不快,但异常稳定,背脊挺得笔直,仿佛前方不是龙潭虎穴,而是赴一场早已约定的谈判。那身影在渐浓的晨雾中,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近乎疯狂的冷静。

      季秉彝瞳孔骤缩,内心狂吼:疯了吗?!这家伙绝对是疯了!他以为自己是去探险还是去送死?!

      可闻昼的背影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回头等他。那决然的姿态像一记闷棍,敲在季秉彝混乱的思绪上。

      不跟上去呢?他急速思考着另一个选项。那他该去哪儿?回那个简陋得可怜的高脚屋?那里就安全吗?昨夜强制沉睡的诡异力量并未完全解除。躲到别的村民家?看看那些村民刚才吓得魂飞魄散的样子,谁敢收留他们这些“不祥”的外来者?这个村子还有什么地方是安全的?还有什么“玄机”能让他们离开?阿赞汶是这里的主宰,佛寺似乎是核心,除了那里,还有哪里可能藏着生路?

      他茫然四顾,晨雾笼罩的村庄死寂一片,仿佛一张巨大的、无声的网。瘫软在地的衰老“萍”,呆立的木偶“阿南”,还有那对恨不得钻进地缝的男女,都像是一幅凝固的、绝望的壁画。

      无处可去。

      这个认知冰冷地击中了他。

      闻昼的身影已经在雾气中变得有些模糊,但那串湿脚印还在,指向佛寺,也指向未知的深渊或渺茫的生机。

      季秉彝狠狠地咬了咬牙,口腔里弥漫开一股铁锈味。恐惧依然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四肢百骸,但他更怕的是留在这里,被动地等待未知的厄运降临,像阿亮和他的女友一样死得不明不白。

      “操……死就死吧!”他低骂一声,不知是骂这诡异的处境,骂疯狂领路的闻昼,还是骂做出同样疯狂决定的自己。他终于迈开仿佛被冻住的双腿,朝着闻昼即将消失的方向,跌跌撞撞却又无比坚定地追了上去。

      两个被恐惧驱使却又拒绝坐以待毙的身影,一前一后,没入帕岸村黎明前最浓的雾霭,追寻着非人之物留下的冰冷痕迹,走向那既是禁地、也可能是一切终结之地的佛寺。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他们的性命,而庄家,是深不可测的阿赞汶和这片土地上盘踞的诡异存在。

      那对吓得魂飞魄散的年轻男人和中年女人,看到季秉彝和闻昼竟然要追着水鬼和阿赞汶而去,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或许是想劝阻,或许是想哀求他们别走留下一点“人气”。但极度的恐惧已经扼住了他们的喉咙,让他们发不出任何有效的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的背影没入晨雾。他们自己更是连挪动一步的勇气都没有,只能紧紧抱着彼此,在冰冷的土地上瑟瑟发抖,祈求天亮,祈求厄运不要降临在自己头上。

      季秉彝此刻确实无暇他顾,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前面那个苍白却决绝的背影,以及脚下那串越来越淡、却依旧散发着若有若无水腥气的湿脚印上。他紧紧跟着,生怕在雾气中跟丢,心脏依旧狂跳,但奇异地,某种“豁出去了”的决绝感,反而压倒了部分纯粹的恐惧,让他的感官变得异常清晰。

      他们很快接近了佛寺所在的区域。晨雾在这里似乎更加浓重,像是被某种力量刻意聚拢,萦绕在那片建筑周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香火灰烬、陈旧木头、潮湿泥土,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之前法会上那种冰冷圣水气息的味道,此刻却显得格外阴森。

      佛寺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那低矮的、棕榈叶覆盖的殿堂,此刻不像白天看到的那么古朴宁静,反而像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沉睡的怪兽。殿前那座灰白色的古老佛塔,在雾气的笼罩下,轮廓模糊,更像是一根指向晦暗天空的、不祥的苍白手指。悬挂的褪色经幡无风自动,发出极其轻微的、如同叹息般的窸窣声。

      最诡异的是氛围。这里明明应该是神圣的场所,此刻却感觉不到丝毫祥和或庇护感,反而充斥着一种沉甸甸的、冰冷的寂静。连远处的海浪声和虫鸣都仿佛被隔绝了,只剩下他们自己压抑的呼吸和心跳声。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每吸入一口,都带着深入骨髓的寒意。

      那串湿脚印,径直延伸到了佛寺那扇虚掩的木门前,然后消失了,仿佛“丽莎”已经走了进去。

      闻昼在距离佛寺木门大约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再也不肯往前。他就站在那里,背对着季秉彝,面朝着那扇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他的身体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季秉彝甚至能感觉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高度戒备、如临大敌的气场。

      季秉彝也停在他身后半步,屏住呼吸。就在他注意力高度集中在漆黑门扉上时,左手腕内侧猛然传来一阵尖锐至极的灼痛!那苦相十字架印记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同时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搏动,突突直跳,仿佛要挣脱皮肤的束缚跳出来!这突如其来的剧痛和异动让他差点闷哼出声,连忙用右手死死按住手腕。

      而前方的闻昼,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他虽然没有印记的直接反应,但那双浅褐色的瞳孔在雾气中骤然收缩,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住那扇门,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里面的景象。整个人的姿态已经从戒备提升到了随时准备应对致命袭击的状态。

      季秉彝强忍着手腕的灼痛,额角渗出冷汗。这佛寺,这扇门后的空间,与他身上的印记产生了最直接、最强烈的共鸣!里面到底有什么?阿赞汶在做什么?“水鬼丽莎”进去又是为了什么?为什么闻昼虽然没有印记,却也表现得如此紧张,仿佛感知到了同等级别的威胁?

      浓雾、死寂、冰冷的建筑、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门扉、手腕上尖叫的印记,以及闻昼那如临大敌的背影。所有的一切都构成了一种极具压迫感的、令人窒息的阴森。这里不是庇护所,更像是巢穴,或者祭坛,而他们正站在祭坛的边缘。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