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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娜娜,娜娜(十) 午餐虽然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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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餐虽然简单,但似乎格外“顶饿”。季秉彝和闻昼整个下午都感觉不到明显的饥饿,只当是心神消耗太大,或者这里的食物能量密度高。他们没有浪费时间,趁着白天相对安全,开始在村子里更系统地“闲逛”和观察。
他们沿着土路,看似随意地走动,实则留意着每一处房屋的布局、村民的活动、田地的分布,甚至尝试着向村外走了走,但没走多远,就被茂密得几乎无法下脚的丛林和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排斥感逼了回来。这个帕岸村,就像被一个无形的罩子扣在了海边这一小片区域。
走访了几户看起来比较好说话的村民家,进去后看到的也无非是寻常的农家景象:简陋的家具、农具、供奉的小佛龛、晾晒的鱼干和衣物。村民们对待他们这些“外来者”的态度礼貌而疏离,带着一种根深蒂固的、对“外人”的轻微戒备,但并无明显的恶意或异常。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正常得就像世界上任何一个偏远、闭塞、自给自足的小村落。除了偶尔能从某些村民眼中看到一闪而过的、对“外来者”命运的复杂神色,以及整个村子笼罩在阿赞汶无形权威下的那种静谧秩序感,几乎找不到任何超自然的证据。
“唯一不对劲的,就是阿赞汶的佛寺,还有……”季秉彝压低声音,看了一眼自己手腕被袖子遮住的地方,“我们身上的东西。”
闻昼点了点头,目光投向村子高处、被树木半掩着的佛寺方向。“明天,想办法进去看看。”他的决定下得干脆利落。
眼看日头西斜,橙红色的晚霞开始染红天际和海面,季秉彝心里那根弦不由自主地绷紧了。昨晚的诡异沉睡和阿亮的惨死还历历在目。“天快黑了,我们回去吧。”他提议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
闻昼没有反对。两人不再耽搁,迅速回到了他们那间位于村子边缘的高脚屋。反锁好门。虽然知道可能没什么用,检查了屋内,又看了看彼此,在渐暗的光线中,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警惕。
他们不敢赌。昨晚的经历说明,天黑之后,某种“规则”或“力量”可能会生效。两人和衣躺下,隔着一段距离共享那张竹榻,都睁着眼,听着窗外海浪声逐渐被夜晚的寂静吞没。
然而,抵抗似乎是徒劳的。如同昨晚一样,一股难以抗拒的、深沉至极的困意,如同厚重的潮水,毫无道理地席卷而来,淹没了所有清醒的意志。季秉彝甚至没来得及跟闻昼交换最后一个眼神,就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第三天清晨。季秉彝是被一阵比昨天更加凄厉、更加绝望的尖叫惊醒的。那声音尖锐地刺破沉睡的屏障,让他猛地从竹榻上弹坐起来,心脏狂跳,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天刚蒙蒙亮,屋内光线昏暗。
他第一时间看向身边。闻昼也已经醒了,正用手撑着坐起,脸色在晨光中显得更加苍白,但眼神清醒冰冷,没有丝毫刚醒的迷蒙。他也听到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又来?
他们没有说话,迅速起身,拉开门冲了出去。尖叫声的来源,似乎是中年女人和年轻女孩(阿亮女友)被安置的那户村民家方向。
等他们赶到时,那里已经围了一些早起的村民,但人数比昨天少,而且气氛更加诡异——那是一种混合了恐惧、麻木和某种“果然如此”的沉重预感。没有人敢靠得太近。
季秉彝挤进人群中心,看到了令人心头发冷的场景。
中年女人瘫坐在门口,背靠着门框,脸色惨白如鬼,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涣散,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牙齿咯咯作响,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重复:“不是我……不是我……她……她死了……死了……”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季秉彝看到了屋内。
阿亮的女朋友,昨天那个哭到几乎虚脱的年轻女孩。此刻仰面躺在地铺上,眼睛圆睁,眼球突出,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痛苦,嘴巴大张,舌头微微伸出,脸色是骇人的青紫色。
她的脖颈上,清晰地环绕着一圈深紫色的、指印分明的大力扼痕,几乎要嵌进皮肉里,与阿亮脖颈上的痕迹有相似之处,但似乎更集中、更致命。而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在她单薄的睡衣胸口位置,赫然印着一个完整的、暗红色的血手印!那手印五指张开,轮廓清晰,血迹已经半干,呈现出一种粘稠的暗红,在女孩青紫皮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狰狞刺目,仿佛是被某个无形之物,用染血的手掌,狠狠地按在了心口,夺走了她最后的气息。
中年女人看到季秉彝,像是抓住了什么,抖得更厉害了,语无伦次:“我……我醒来……她就那样了……在旁边……冷冰冰的……那手印……不是我!我真的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她恐惧地抱住自己的头,仿佛下一个就会轮到她。
第二天,又一条生命以这种充满“故事性”和恐怖色彩的方式消逝。死亡,正在这个看似普通的村子里,按照某种诡异的“剧本”,接连上演。而这一次,死的是昨天“正常”反应群体中的一员。恐惧的阴影,不仅笼罩着外来者,也开始侵蚀村民之间那脆弱的平静。阿赞汶的佛寺,在晨光中静静矗立,仿佛一切尽在掌控,又仿佛是一切诡异的源头。
晨光中的惨状,让围观的村民们陷入了比昨天更深、更沉默的恐惧。窃窃私语完全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死寂。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惊惶不安,眼神躲闪,不敢多看那具带着血手印的尸体,也不敢多看旁边抖如筛糠、几乎要精神崩溃的中年女人。
一些胆小的妇人已经开始低声啜泣,男人则面色铁青,紧紧握着手里的农具,却不知该向何处挥舞。在一片惶然无措中,一个年长的村民跌跌撞撞地跑开了,不一会儿,便引着那袭暗红色的僧袍再次出现在众人视野里。
阿赞汶依旧步履平稳,神情肃穆。他拨开自动让开道路的人群,来到女孩的尸体前。和昨天对待阿亮一样,他垂下眼帘,静默片刻,然后伸出枯瘦的右手,试图抚上女孩那双因恐惧和窒息而圆睁暴凸的眼睛。
然而,和昨天一样,他的手指在眼皮上停留片刻后,那双眼皮顽固地拒绝合拢,依旧狰狞地瞪着屋顶,仿佛要将死前看到的最后景象凝固下来。阿赞汶缓缓收回了手,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变化,但周围的气氛却因为他这“失败”的举动而更加凝滞沉重了几分。连阿赞汶都无法让死者安息吗?
他转过身,面对着惶恐的村民,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接连发生这样的不幸,邪恶的气息正在积聚。将这位不幸者的遗体,也请至寺中安置吧。”
村民们无人反对,甚至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仿佛将这不祥的尸体交给阿赞汶和佛寺,就能暂时远离自己。几个胆大的男人再次找来门板,动作比昨天更加小心翼翼,也更加迅速,仿佛多碰触一秒都会沾染厄运。
就在尸体被抬起时,阿赞汶再次开口,这次他的声音带上了一种悲悯而坚定的意味:“这样的灾厄接踵而至,让我深感不安。这不仅是外来客的不幸,也影响到了村子的安宁。今夜,待我准备妥当,请各位乡亲吃过晚饭后,都到佛寺前的空地上聚集。”
阿赞汶略微提高了声音,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我将启建一场诵经祈福、施食迴向的法会(可能是类似 สัตตั๋งคาหรืองานบุญสงฆ์的仪式),超度新逝的亡灵,布施游荡的灵体(เปรต,pret,饿鬼道众生的一种),驱散聚集的不祥之气,安抚土地神灵(เจ้าที่เจ้าทาง),祈求村落重现清净平安。”
村民们闻言,脸上露出了混合着敬畏、期待和一丝慰藉的神情。对于笃信佛教的他们来说,阿赞汶愿意举行如此隆重的法事,无疑是目前黑暗中最大的希望。他们纷纷双手合十,低声应和,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季秉彝和闻昼站在人群外围,冷眼看着这一切。阿赞汶的安排合情合理,甚至可以说是目前最“正确”的反应。但季秉彝手腕上的印记在阿赞汶提到“焰口”和“驱散不祥”时,传来一阵细微的、仿佛被牵引般的悸动。而闻昼,则微微眯起了眼睛,目光在阿赞汶平静的脸上和那被抬走的尸体之间来回扫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阿赞汶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惶恐的脸庞,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接连的灾祸,非比寻常。为了显示我们至诚的清净心,汇聚无上的功德力,超度不幸的亡魂,驱散盘踞的邪秽,我恳请诸位乡亲,今日持守清净斋戒,午后便不再进食。让我们以最洁净的身心,共同面对今晚的法会,祈求佛法庇护,令村子重归安宁。”
他的话音落下,村民们虽然面露难色,对于劳作的人们来说,午后不食并非易事。但在这种恐惧弥漫、急需精神支柱的时刻,没有人提出异议。他们纷纷合十躬身,表示遵从。
季秉彝站在人群里,心却猛地一沉。午后禁食?他立刻和身边的闻昼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浓浓的警惕与疑虑。
那个在夜晚出没、接连夺走两条人命的可怕东西,其活动时间几乎与他们的强制沉睡完全重叠。而现在,阿赞汶要求所有人午后禁食,晚上聚集到佛寺举办法会。这看似是为了聚集功德、对抗不祥,但焉知这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准备”?让所有人都处于空腹、可能体力减弱的状态,在夜晚聚集到一个地方?
闻昼几不可察地摇了下头,示意他此刻不宜多言。季秉彝按下心中的不安,跟着人群默默散去。
整个下午,帕岸村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氛围。恐惧并未散去,但被一种更强烈的、对夜晚法会的期待和庄重感所覆盖。村民们不再大声说话,行动也变得轻缓,仿佛在提前进入某种仪式状态。没有人再劳作,都在为晚上的聚集做准备。
季秉彝和闻昼回到小屋,两人都感到一种隐隐的、不同寻常的“饱足感”,明明午餐只是简单吃了一点,却丝毫不觉得饿。这更印证了他们对食物有问题的猜测。
“晚上,法会,”季秉彝压低声音,眉头紧锁,“是机会,也可能是陷阱。”
“阿赞汶是关键。”闻昼声音冷冽,“他想把所有人聚集起来。是为了‘保护’,还是为了‘观察’,甚至……‘献祭’?”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让房间温度骤降。
“那我们怎么办?去还是不去?”
“去。”闻昼回答得毫不犹豫,“这是接近他和佛寺内部最好的机会。但,”他看向季秉彝,眼神锐利,“保持清醒,见机行事。食物和水,能不碰就不碰。”
季秉彝点点头,摸了摸手腕。那个苦相十字架,从早上开始就一直保持着一种稳定的、低度的灼热感,仿佛也在等待着夜晚的来临。
夕阳西下,夜幕如同墨汁般缓缓浸染天空。随着最后一丝天光消失,那种熟悉的、难以抗拒的深沉困意并没有如约而至。是因为“午后禁食”改变了什么?还是因为即将举行的法会,暂时压制了那强制沉睡的力量?
村民们开始三三两两地走出家门,手里拿着小小的蜡烛或油灯,沉默地向村子上方的佛寺汇聚。点点微光在黑暗中移动,如同飘向祭坛的萤火。
季秉彝和闻昼也混在人群中,跟着向前走。夜晚的帕岸村,没有了白天的热带风情,只剩下海风穿过丛林的呜咽,以及脚下沙土被踩动的沙沙声。佛寺的方向,一点昏黄的光晕在黑暗中展开,如同巨兽缓缓睁开的独眼。
法会即将开始。而隐藏在宁静仪式下的,究竟是救赎的曙光,还是更深沉的黑暗?季秉彝不知道。他只知道,手腕上的印记,正随着每一步靠近佛寺,而变得愈发灼热、愈发清晰。
夜色如厚重的黑绒毯,严丝合缝地覆盖了帕岸村。村民们手持自制的椰壳小油灯或短蜡烛,微弱的火苗在夜风中不安地摇曳,映照出一张张写满惶恐、疲惫却又强作虔诚的脸。他们沉默地聚集在佛寺前的沙土地上,无人交谈,只有粗重或压抑的呼吸声,以及油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季秉彝和闻昼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既不太显眼,又能将前方佛寺入口和大部分村民纳入视野。空气里弥漫着烛火的气味、汗味,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类似陈旧香料和潮湿泥土混合的气息。
萍搀扶着那个几乎走不动路的中年女人来了。中年女人的脸色比白天更差,眼神呆滞,全靠萍支撑着重量。那个存在感稀薄的年轻男人也哆哆嗦嗦地跟在人堆边缘,双手紧握着一盏小油灯,指节发白。
季秉彝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人群。几乎全村能走动的人都来了,男女老少,挤在佛寺前这片不大的空地上,黑压压一片。他的视线很快捕捉到了阿南和丽莎。
他们站在人群的另一侧,离萍有一段距离。丽莎依旧穿着那身与场合不太相符的精致衣裙,在昏黄光线下像一只误入鸦群的孔雀。阿南站在她身侧,两人之间隔着一点空隙,但那种无形的黏稠氛围却几乎要实质化。季秉彝清楚地看到,在人群因调整位置而微微涌动时,阿南的手背“不经意”地擦过丽莎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极其迅速而隐蔽地勾了一下她的手指。丽莎没有回头,只是嘴角那抹娇俏的弧度深了些,身体几不可察地向阿南的方向倾斜了半分。
萍在前面,正全神贯注地照顾着几乎瘫软的中年女人,对身后那对男女之间涌动的暗流毫无察觉。她那单纯的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也格外令人心头发紧。
“人都到齐了。”闻昼在季秉彝耳边用极低的气音说道,他的目光也在扫视全场,最后定格在佛寺那扇虚掩的、透出更明亮些光线的木门上。
就在这时,木门被从内缓缓推开。
阿赞汶走了出来。他已换上了一身相对更正式、浆洗得笔挺的黄色僧衣,外罩褐色袈裟,手持一串深色念珠。他清癯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如古井,却奇异地让躁动不安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法会开始了。
没有繁复的乐器开场,阿赞汶走到空地中央事先摆好的一个小小法坛前。那只是一个简单的矮桌,铺着白布,上面摆放着清水碗、鲜花、香烛,还有几碟简单的饭食和水果。他先点燃了三炷长长的香,香烟笔直上升,在无风的夜晚显得有些诡异。
接着,他盘膝坐下,面对众人,开始用悠长而平缓的巴利语诵念经文。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和韵律感,仿佛能直接敲打在人的心脏上。村民们纷纷低头合十,跟着低声念诵或默祷。一时间,整个佛寺前只剩下阿赞汶的诵经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
季秉彝听不懂具体内容,但那音调中蕴含的庄严与某种引而不发的力量,让他手腕上的印记开始持续发热,甚至微微搏动。他强迫自己做出低头合十的样子,眼睛却不安分地快速扫视着周围。
每个人都显得异常肃穆、异常投入。就连那个一直失神的年轻男人,也嘴唇翕动,似乎在跟着默念。中年女人在萍的搀扶下勉强站着,眼睛紧闭,身体却不再那么剧烈地颤抖。丽莎和阿南也垂着眼,做出虔诚的模样,但季秉彝总觉得他们的姿态下隐藏着别的东西。
阿赞汶的诵经持续了一段时间,内容似乎从祈福转向了超度,音调变得更加低沉、绵长。他偶尔会停下来,用泰语简短地说几句,大意是引导亡魂前往善道,布施功德给一切苦难众生,祈求土地神灵接纳安抚,驱散滞留的邪秽。
随后,他站起身,手持一个银质的圣水钵和一把用特定树叶捆扎成的法杖(类似 ไม้มงคล),开始绕着人群缓缓行走,一边继续诵经,一边用树叶蘸取圣水,轻轻洒向周围的村民和空地。
当圣水珠随着他的动作,在烛光中划出细微的银线,洒落到人们身上或地面时,季秉彝清晰地感到一股冰冷的触感。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精神层面、让人汗毛倒竖的寒意。他身边有几个村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但脸上的神情却变得更加虔诚,仿佛这“冷”正是涤净不祥的证明。
闻昼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季秉彝瞥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收拢。
阿赞汶走得很慢,很稳。他的目光似乎平等地掠过每一个人,但季秉彝有种错觉,当那平静无波的眼神扫过自己、闻昼、丽莎、阿南、以及那几个幸存的外来者时,停留的时间似乎比扫过村民时要长上那么一瞬。
仪式在继续。阿赞汶回到法坛前,开始引领众人进行最后的集体迴向祈福。气氛庄重到了极点,空气中仿佛充满了无形的、紧绷的弦。
季秉彝的心跳越来越快。手腕上的灼热感已经变得难以忽视,像一团小火在皮肤下燃烧。他偷偷看了一眼闻昼,后者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下颚线绷得极紧。
法会在一种近乎窒息的肃穆中持续了很久。阿赞汶的诵经声、圣水的挥洒、村民们越来越统一的低喃,共同编织成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笼罩着佛寺前的空地。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充满了紧绷的期待,或者说是对未知爆发的恐惧。
季秉彝手腕上的印记灼烫不已,他几乎能感觉到皮肤下那不祥线条的搏动,与阿赞汶诵经的某种韵律隐隐呼应。闻昼也始终保持着最高度的警觉,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
然而,预想中的恐怖袭击、诡异变故,一样都没有发生。
当阿赞汶念完最后一段迴向经文,宣布法会功德圆满时,夜空中甚至疏朗地露出了几颗星星。海风依旧,虫鸣再起,一切如常。
村民们紧绷的神经似乎骤然松弛,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巨大的疲惫和隐约的失落?仿佛蓄力一拳打在了空处。他们面面相觑,低声交谈起来,语气里带着庆幸,也有一丝“就这样?”的茫然。
人群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互相搀扶着,提着小灯,沿着来路返回各自的家。没有欢呼,也没有劫后余生的激动,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叹息。那笼罩村子的恐惧阴影似乎被法会暂时驱散,但又好像只是潜伏得更深了。
季秉彝和闻昼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虑和未放松的警惕。太安静了,顺利得反常。但他们什么也没说,跟着人流回到了他们那间小屋。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零星的人声,屋内一片漆黑寂静。强制沉睡的力量似乎真的被法会暂时压制或扰乱了,两人虽然极度疲惫,但意识清醒。
饥饿感后知后觉地汹涌袭来。午后就没再进食,又经历了高度紧张的一晚,季秉彝只觉得胃里像是有只手在抓挠,难受得他翻来覆去,无法入睡。旁边的闻昼呼吸平稳,但季秉彝知道他肯定也没睡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深夜的寒意渗入屋内。就在季秉彝饿得头晕眼花、几乎要放弃抵抗睡意的时候。
“啊——!!!”
一声熟悉的、属于萍的、充满了震惊、痛苦和崩溃的尖叫,撕裂了下半夜的宁静!
季秉彝一个激灵,猛地从竹榻上坐起!又来了?!他下意识去摸身边,想确认闻昼,结果黑暗里手忙脚乱,掌心一下子按在了一个温热、柔软、富有弹性的物体上!
“操!”季秉彝吓得魂飞魄散,低骂一声,触电般缩回手,差点直接从竹榻上滚下去。什么鬼东西?!
黑暗中,传来闻昼那特有的、带着刚醒时一丝沙哑却依旧冷淡的声音,语气里透着明显的不悦和一丝无奈?
“你摸我脸干什么?”
靠!是酷哥的脸! 他这才彻底清醒,想起自己不是一个人睡。刚才那一下,结结实实按人家脸上了。尴尬瞬间冲淡了惊吓,他干咳一声,在一片漆黑中面红耳赤:“对、对不住,没看清……不是,吓着了……”
外面已经喧哗起来,人声、脚步声、惊问声迅速由远及近,火把和油灯的光亮透过木板缝隙照进来,晃动着。看来不止他们被惊醒了。
“出事了,快出去看看。”闻昼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完全的冷静,仿佛刚才被摸脸的是别人。他利落地起身。
两人匆匆套上外衣拉开门。外面已经聚集了不少被惊醒的村民,举着火把,脸上带着惊疑未定的神色,纷纷朝着萍家的方向涌去。
等他们赶到时,萍家高脚屋下已经围了不少人。火把的光亮将那片区域照得通明。然而,预想中的血腥场面并没有出现。
没有尸体,没有血手印。
只有穿着睡衣、头发散乱、脸上泪痕交错、浑身发抖的萍,被几个邻居大婶围着安慰。而在她对面,被火把光芒照得无所遁形的,是衣衫不整、头发凌乱、脸上还带着未褪尽潮红与尴尬慌乱的阿南和丽莎!
阿南的上衣扣子都没扣全,丽莎的丝质睡裙外只匆忙披了件阿南的外套,小腿还裸露着。两人紧紧靠在一起,面对众人的目光和萍崩溃的注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事情再明显不过了,他们俩被萍撞了个正着。
人群嗡嗡地议论开来,看向阿南和丽莎的眼神充满了鄙夷、谴责,以及一种“在这种时候还有心思搞这个”的荒谬感。而对萍,则是满满的同情。
萍只是死死地盯着阿南,眼泪无声地流着,那眼神里的震惊、心碎和绝望,比任何哭嚎都更让人难受。她之前所有的信任和依赖,在此刻被碾得粉碎。
季秉彝看着这场闹剧般的“夜半惊魂”,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不是恐怖的杀戮,而是俗套又残忍的背叛。在这个被死亡和诡异笼罩的村子里,人性的卑劣似乎以另一种方式粉墨登场。
他下意识地看向闻昼。闻昼站在光影边缘,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冷冰冰地扫过狼狈的阿南和丽莎,又掠过痛苦不堪的萍,最后,他的目光投向村子高处那依旧寂静黑暗的佛寺方向,嘴角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
就在村民们议论纷纷、对阿南和丽莎投以鄙夷目光,而萍只是无声流泪时,萍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压抑到极致的火山终于爆发。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哀嚎,双目赤红,竟挣脱了旁边大婶的搀扶,不管不顾地朝着阿南和丽莎扑了过去!那架势,仿佛要同归于尽。
“萍!”有人惊呼。
然而,面对状若疯虎扑来的萍,阿南的脸上却没有出现惊慌、愧疚或闪躲。他的表情在火把跳动的光影下,忽然变得极其怪异,那张英俊的脸庞像是失去了所有鲜活的情绪,肌肉僵硬,嘴角以一种不自然的、机械的弧度向上扯动,露出一个空洞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更可怕的是他的声音。那不是属于阿南的、带着磁性慵懒的调子,而是一种平板、单调、毫无起伏,如同老旧留声机卡壳般重复的腔调,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
“萍……你不是说了……你会爱我一辈子吗?”
“萍……你不是说了……你会把你的命都给我的吗?”
“萍……你不是说了……发生什么事情都会爱我的吗?”
“萍……萍……萍!”
他一字一顿,嘴巴像木偶一样一开一合,反复念叨着这几句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扑到近前的萍,那眼神里没有爱,没有悔,只有一片冰冷的、程式化的“质问”。
正要撕打上去的萍,如同被迎面泼了一盆冰水,又像是被无形的利箭瞬间刺穿。她所有的疯狂和愤怒刹那间冻结,整个人僵在原地,离阿南只有一步之遥。她瞪大的眼睛里,映着阿南那张诡异僵硬的脸,和那不断开合的、吐出冰冷话语的嘴唇。
然后,一种更深的、源自灵魂的恐惧攫住了她。
“不……不……”萍踉跄着后退,双手抱住头,发出痛苦的呻吟。紧接着,令人骇然的一幕发生了。
在众目睽睽之下,萍那年轻饱满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光泽和弹性,细密的皱纹如同被无形的手掌快速抹画出来,爬上她的眼角、额头、嘴角。她乌黑亮泽的头发从发根开始迅速变得灰白、干枯。挺直的腰背佝偻下去,饱满的身形变得瘦削。不过短短十几秒钟,那个活泼明媚、刚刚还为了爱情心碎的少女萍,赫然变成了一个面容憔悴中年妇人!
“啊——!”周围的村民爆发出比刚才更惊恐的尖叫,不少人吓得连连后退,火把都拿不稳了。
衰老的“萍”对周围的惊叫充耳不闻。她佝偻着身体,双手颤抖地伸向空中,浑浊的眼泪滚滚而下,目光却越过惊骇的人群,投向了村子高处那黑暗静谧的佛寺方向。她的声音嘶哑苍老,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哀求,反复念叨着:
“阿赞汶……阿赞汶……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求求你……求求你让一切停止吧……”
“我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求求你……”
“让他走……让我走……让这一切都结束吧……阿赞汶……求求你啊……”
她的哀求凄厉而绝望,在寂静的深夜中回荡,与之前阿南那木偶般的质问形成了诡异而恐怖的呼应。
季秉彝看着这匪夷所思的变故,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衰老?幻象?还是这才是萍(或这个女人的)真实模样?阿南那诡异的状态又是什么?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样的契约或诅咒?而这一切,果然都指向了阿赞汶!
闻昼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季秉彝身侧,他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更加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紧紧盯着衰老的萍和呆立不动、依旧维持着诡异表情和姿势的阿南与丽莎。丽莎此刻也吓得花容失色,紧紧抓着阿南的胳膊,但阿南却毫无反应,像个真正的傀儡。
人群因这骇人的变故和萍凄厉的哀求而乱作一团,惊叫与窃语声中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恐惧。就在这时,一种无形的压力悄然降临,让喧哗瞬间低了下去。
人们下意识地分开一条通道。阿赞汶缓步从人群后走来。令人意外的是,他此刻并未身着那袭象征权威与清净的暗红袈裟或黄色僧衣,而是穿着一套深色的、款式普通的泰式便服。这让他身上那股出尘的僧侣气淡去了许多,却更凸显出一种属于“人”的、深不可测的森然。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悲悯或惊讶,相反,嘴角噙着一抹与平日庄严宝相截然不同的、近乎邪魅的轻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甚至乐于欣赏猎物挣扎的冷酷玩味。
他走到瘫软在地、已化作老妇模样的萍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如同冰锥敲击在每个人心尖。
“萍小姐,”他用了一个疏远而略带嘲弄的称呼,“在你当初带着钱和满心怨恨找到我的时候,我就已经清清楚楚地告诉过你。”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旁边僵硬如木偶的阿南,又落回萍涕泪横流的脸上,“一旦你心生悔意,想要中止你亲手引来、用你自己最深的执念喂养的东西,可不会轻易放过你。”
萍的上下牙齿疯狂地磕碰着,发出“咯咯”的声响,巨大的恐惧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猛地伸出枯瘦颤抖的手,死死抓住了阿赞汶的裤脚,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却又像是绝望的控诉:
“不……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她语无伦次地哭喊,声音嘶哑破碎,“我只是……我只是想让那个渣男得到报应!你把我带到了什么地方?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他……他不是阿南!不是我的阿南!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让我重新经历一遍和他相遇、相爱的过程?!为什么……为什么又要让‘他’再一次背叛我?!”
她的哭喊中充满了混乱、愤怒和深入骨髓的困惑与痛苦,仿佛被困在一个无限循环的噩梦之中。
“如果这是一个梦……一个你给我造的梦……”她抬起泪眼,哀求又带着一丝癫狂地瞪着阿赞汶,“你为什么不让美梦一直持续下去?!为什么非要让我再痛一次?!为什么啊!!”
阿赞汶脸上那抹邪魅的冷笑加深了。他仿佛听到了世上最可笑的问题,轻轻摇了摇头,然后,极其嫌恶地、用一种甩脱肮脏东西的力道,冷地抖开了萍抓着他裤脚的手:“你付的那点钱,根本就不够,不够。你懂吗?萍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