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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娜娜,娜娜(七) 窗外最后一 ...

  •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被浓稠的黑暗吞没,海风的呜咽和远处偶尔的虫鸣成了夜的背景音。简陋的高脚屋内,没有灯,只有月光透过棕榈叶的缝隙,洒下几点模糊的光斑。

      季秉彝以为自己会辗转难眠,警惕着身旁这个叫“舟”的苍白男人,警惕着屋外未知的村落,更警惕着手腕上那沉默却灼热的印记。然而,或许是白天接连不断的冲击耗尽了心神,或许是这具身体。带着某种强制放松的诡异力量,他几乎是头一沾到那粗糙的枕头,意识就迅速沉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黑暗。

      没有梦,没有惊醒,没有他早已习惯的、半夜摸手机刷信息的浅眠中断。这是从他大学放飞自我、开始习惯性熬夜泡吧刷夜以来,从未有过的、近乎昏迷般的深沉睡眠。

      意识回归时,首先感知到的是透过眼皮的、明亮却不刺眼的天光,还有身下竹榻坚硬的触感。季秉彝茫然地睁眼,瞪着低矮的、被阳光照亮的棕榈叶屋顶,有几秒钟的彻底空白。我是谁?我在哪?昨晚,昨晚干嘛了?

      宿醉般的恍惚感持续了数秒,记忆才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一块块冰冷而清晰地浮现:曼谷的酒店,复苏的印记,帕岸村,萍和阿南,苍白傲慢的舟,甜腻的丽莎,崩溃的新来者……还有,身边这个“室友”。

      他猛地侧头。

      闻昼(舟)还闭着眼,躺在他身侧不远处。两人共享一张竹榻,距离比昨夜躺下时似乎近了些,但中间仍隔着一段空隙。晨光恰好落在他脸上,那张过分苍白的皮肤在光线下几乎有种透明的质感,脸颊上那颗小小的痣清晰可见。他闭着眼时,那种惯常的疏离和傲慢被柔和了许多,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梁挺拔,薄唇轻抿。即使是刚睡醒,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掩不住那副老天爷赏饭吃的、精致又冷感的皮相。

      季秉彝盯着看了一会儿,心里不由自主地感慨:啧,这酷哥长得是真不错啊。一大早醒来看见这么一张脸,抛开性格和背后的麻烦不提,还是挺赏心悦目的,至少比宿醉后镜子里自己那副尊容强多了。

      他正漫无边际地想着,目光还停留在闻昼脸上那道被阳光勾勒出的、近乎完美的下颌线上。

      “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如同烧红的铁钎,猛地刺破了清晨村庄的宁静!声音离得不远,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绝望。

      几乎在尖响起的同一刹那,闻昼那双闭着的眼睛倏然睁开!

      没有刚醒时的迷茫混沌,他的眼神在睁开的瞬间就恢复了冰冷与锐利,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直直地、精准地对上了季秉彝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正在“欣赏”他容貌的目光。

      四目相对。

      季秉彝:“……”

      被当场抓包“偷看”的尴尬像一小簇电流,瞬间窜过脊椎,让他头皮有点发麻。他下意识想移开视线,但闻昼的目光太直接,太具穿透力,那一瞬间他甚至觉得对方眼底除了惯常的冷,还有一丝极淡的、被惊扰睡眠和被审视的不悦。

      “咳,”季秉彝干咳一声,迅速压下那点不自在,脸色转为凝重,朝着尖叫声传来的方向偏了偏头,“出事了。”

      闻昼没说话,只是收回视线,利落地翻身坐起,动作间没有丝毫拖沓。两人极有默契地迅速整理了一下身上皱巴巴的衣物,一前一后拉开木门,冲了出去。

      屋外,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与明媚晨光格格不入的恐慌。许多人正朝着村口附近,昨天安置那对争吵情侣的村民家的方向跑去,脸上带着惊疑和不安。

      萍也在人群中,她正被脸色同样不太好看的阿南半揽着,朝那个方向张望。她看到了季秉彝和闻昼,像是看到了主心骨,跌跌撞撞跑过来,嘴唇哆嗦着,脸色煞白如纸。

      “阿彝哥……舟先生……太可怕了……”她语无伦次,眼睛里蓄满了惊恐的泪水。

      季秉彝和闻昼拨开越聚越多的人群,挤到前面。眼前的场景让他心下一沉。

      昨天那对情侣中的女孩,此刻已经哭得几乎虚脱,瘫坐在地上,头发散乱,脸上涕泪纵横,嗓子已经哑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她双手死死抓着一旁同样面色惶惑、想躲又不敢用力挣脱的中年女人的胳膊,指甲深深掐进对方的肉里。中年女人脸上既有恐惧,又有对女孩这般状态的不知所措和隐隐的排斥,身体僵硬地承受着。

      周围围观的村民都屏息看着,空气中弥漫着死亡带来的沉重寒意。

      萍哆哆嗦嗦地凑到季秉彝耳边,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是……是那个男的……她的男朋友他、他死了……早上被发现……在屋子后面的草丛里……好吓人……”

      季秉彝瞳孔微缩。死了?那个昨天还在村口愤怒推搡女友、喋喋不休抱怨的那个人?

      他迅速和闻昼交换了一个眼神。闻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浅褐色的眸子已经彻底沉静下来,如同结冰的湖面,正冷静地扫视着现场、人群,以及那个哭到几乎晕厥的女孩和僵硬的中年女人。

      季秉彝听着萍带着哭腔的叙述,目光迅速在周围惊惶的人群中扫视了一圈,眉头蹙起。他压低声音问萍:“丽莎呢?还有阿南,怎么没见他们?”

      萍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抹了把眼泪,抽噎着回答:“丽莎小姐,丽莎小姐本来也要跟我一起来看的,但是刚走到附近,就听见有人在说……说阿亮死得很可怕……丽莎小姐当时脸就白了,捂着胸口说受不了,头晕……阿南哥就说先送她回去休息,照顾她一下……”她说这话时,脸上只有对丽莎的担忧和对阿南“体贴”的理所当然,丝毫没觉出异样。

      季秉彝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即便明知这个帕岸村诡异非常,很可能并非真实世界,但看着萍这副全然信赖、毫无戒心的模样,他还是忍不住为这份单纯的盲目感到一丝无奈和惋惜。这姑娘的心,像透明的水晶,一眼就能看到底,却也脆弱易碎。

      “你在这儿等着,别靠太近。”他对萍嘱咐了一句,又看了一眼旁边脸色冷峻、已然进入观察状态的闻昼。闻昼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两人一同拨开前面窃窃私语、却又不敢真正靠近的村民,向事发中心挤去。

      越靠近,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甜腥与铁锈的怪异气味便隐隐传来。人群自动在某个界限前止步,形成一圈真空地带,只有村长和几个胆大的村民,以及那个哭到脱力的女孩和被她死死拽住、面如土色的中年女人在场。

      季秉彝终于看到了那个叫阿亮的男人的尸体。

      他躺在屋子后面一片被踩倒的杂草丛中,身体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脸,那张昨天还因愤怒而扭曲的脸,此刻凝固着一种极致恐惧到近乎狰狞的表情,双眼圆睁,眼球暴凸,瞳孔扩散,死死地瞪着天空,仿佛在最后一刻看到了无法理解、也无法承受的可怖景象。他的嘴巴张得极大,几乎咧到了耳根,却不是呼喊的形状,而是一种僵硬的、无声的嘶吼,嘴角还残留着已经干涸发黑的血沫。

      然而,这并非全部。眼前的男人,似乎正印证着某种类似的、超自然的恶意。

      他的脖颈上,清晰地印着几道深紫色的、像是被巨大而冰冷的手指狠狠扼掐过的淤痕,指痕深入皮肉,边缘甚至呈现出不自然的青黑色,仿佛连魂魄都被攥住了。但这并非唯一的伤痕。他的胸膛衣物被撕开,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细密的抓痕和淤伤,有些地方皮开肉绽,伤口边缘泛着诡异的灰白色,没有多少鲜血流出,却散发出那股甜腥腐败的气味。他的四肢关节不自然地反向弯曲,像是被一股蛮横至极的力量生生拧断。

      更诡异的是,尸体周围的草丛并未因激烈的挣扎而大面积倒伏,只有他身下那一小片被压塌。仿佛他是在极短的时间内,承受了无法抗拒的、来自某个不可见存在的猛烈袭击,甚至来不及做出有效的反抗。

      季秉彝感到手腕上的苦相十字架印记猛地一阵灼痛,那热度几乎要烫伤皮肤。他强行压下心头的寒意,移开视线,看向旁边几乎崩溃的女孩和瑟瑟发抖的中年女人。

      村长正试图询问,但女孩除了哭嚎和断续的“我不知道……我醒来他就不见了……外面有声音……然后……啊啊啊!!”,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中年女人则反复念叨着“不关我事……我什么也没看见……我睡得很死……”,眼神躲闪,极力想摆脱女孩的拉扯。

      闻昼不知何时已经蹲在了尸体旁边稍远一点的位置,没有用手触碰任何东西,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眼睛仔细地审视着尸体的姿态、伤痕、周围的地面,甚至抬头看了看上方的屋檐和树枝。他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像是在分析一件与己无关的证物。

      眼前那具死状凄惨、带着明显超自然恐怖痕迹的尸体,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季秉彝的认知上。他确实经历过酒店的诡异印记、莫名其妙的穿越,也察觉到这个村子的不对劲,但那些更多是模糊的威胁感和心理层面的压力。此刻,死亡以如此直观、如此扭曲的方式摊开在眼前,带着传说中怨灵索命般的印记,冲击力截然不同。

      他胃里一阵翻腾,喉咙发紧,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色也有些发白。说到底,他芯子里不过是个大三学生,平时最多熬夜泡吧、刷刷沙雕剧,哪里直面过这种血腥离奇的命案现场?手腕上的印记灼烫感加剧,像在呼应着这浓郁的死亡气息,更让他心神不宁。

      就在这时,一个冷冽而带着不容置疑意味的声音响起,打破了现场凝滞的恐惧和哭嚎。

      “你,”闻昼已经站起身,不再看尸体,而是将目光投向那个瑟瑟发抖、拼命想把自己缩起来的中年女人。他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养尊处优环境下浸淫出来的、自然而然的命令口吻,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事者。“昨晚什么时候睡的?睡之前听到或看到什么异常?除了尖叫声,还听到别的动静吗?”

      中年女人被他那双没什么温度的浅褐色眼睛盯着,更加慌乱,结结巴巴:“我、我吃了点东西就睡了……很累,一下子就睡着了……没、没听见什么……就是后来,好像有很轻的脚步声?我不确定……可能是听错了……然后就是那姑娘的尖叫了……”

      闻昼眉头都没动一下,显然对她的含糊其辞不满意,但也没追问,视线转向一直站在人群边缘、低着头、存在感极弱的那个年轻男人。“你呢?”语气同样直接。

      年轻男人似乎被他点名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眼神依旧有些涣散,但比昨天好了一些。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干涩:“我……我也睡得很沉。好像……好像做梦了,但记不清。惊醒是因为尖叫声……很大,很吓人。”他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的胳膊。

      闻昼的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扫了扫,最后落到被萍搀扶着、依旧哭得撕心裂肺、几乎喘不上气的年轻女人(阿亮的女友)身上。她瘫软在萍怀里,头发被汗水和泪水黏在脸上,除了崩溃的哭嚎和断续的“阿亮……阿亮……”,根本无法进行任何有效交流。

      闻昼看着她,那双总是显得疏离的眸子里,清晰地闪过一丝不耐。他讨厌失控的、无法提供有效信息的情绪宣泄,尤其是在需要厘清情况的时候。他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头,那弧度很轻微,却将他骨子里的冷漠和对“无用”之物的嫌弃表露无遗。

      季秉彝将闻昼的反应看在眼里。这位“酷哥”此刻展现出的,不是恐惧,也不是同情,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聚焦于解决问题的效率感,以及因局面混乱、信息不全而产生的不悦。这种态度,在这种诡异血腥的背景下,显得格外突兀,却也奇异地让季秉彝自己那点慌乱和不适镇定了些许。

      至少,还有个脑子清醒,哪怕态度恶劣的人在试图理清头绪。

      “村长,”闻昼不再看那哭嚎的女人,转向同样面色凝重、不知所措的老村长,“昨晚他们四人的住处,是谁安排的?具体位置,相邻情况如何?另外,”他顿了顿,目光锐利,“最先发现尸体的是谁?除了这位小姐,还有谁接近过现场?”

      他的问题条理清晰,直指关键,完全无视了现场的悲恸气氛和村民们的惶惑,只专注于拼凑线索。那份理所当然的颐指气使,在此刻混乱的帕岸村清晨,竟成了一种古怪的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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