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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娜娜,娜娜(六) 村口的混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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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的混乱在几位年长村民的耐心劝慰下,稍稍平息了一些。那对争吵的情侣暂时被分开,中年女人也哭得脱力,被扶到一边的树荫下休息,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年轻些的失神男人被一位大婶揽着,轻轻拍着背,眼神依旧空洞。
萍看着这场景,脸上满是同情和不忍。她转头看向季秉彝,带着商量和一点恳求的语气:“阿彝哥,你看,来了这么多人,村里的空屋子本来就不多。村长那边安排起来也头疼。你那里还能再住人吗?”
季秉彝闻言,眉头微蹙。他快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自己醒来的那个高脚屋:一张竹榻,一个矮柜,空荡荡的地面,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他目前对自身处境和这个村子都充满警惕,并不想与不明底细的外来者过多接触,尤其是可能这是有一个副本的情况下。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不远处神色疏离、正低头思考着什么的舟。尽管他们之间有那短暂却心照不宣的“认出”。但让这样的人住进自己唯一的容身之所?他在心里啧了一声,回忆了一下上次其实就是几小时前他二人见面的场景,并在心里嘀咕了一下酷哥的惹事能力。
“我那地方太小,”季秉彝斟酌着开口,语气平静,“只有一张榻。挤一挤或许能睡两个人,但很勉强。而且东西也少,铺盖不够。”他暗示了自己的不富裕和空间的局促。
萍“啊”了一声,显然有些失望,但也理解地点点头:“也是,阿彝哥你才来没多久,那,”她掰着手指头算,“舟先生一个人住你那可能还行?剩下的丽莎小姐,还有那四位新来的,估计得问问巴颂叔或者其他人家有没有地方了。”
这时,一直安静站在一旁、仿佛与周遭混乱格格不入的丽莎,忽然巧笑嫣然地走了过来。她先是对萍露出一个极为友善、甚至带着点亲近意味的笑容,声音娇柔:“萍妹妹,刚才就注意到你了,你长得真可爱,让我想起我家里的小妹。”
萍被这突如其来的赞美和亲昵弄得有点害羞,脸颊微红,连忙合十回礼:“丽莎小姐您太客气了。”
丽莎自然而然地拉起萍的手,动作亲昵又不显唐突:“我看村子安排住宿也不容易。如果萍妹妹不嫌弃,我能不能和你一起住呢?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看着你就觉得亲切安心。当然,我会付房租的,不会白住。”她说着,眼波流转,似有若无地瞟了一眼旁边的阿南,又迅速收回,专注地看着萍。
萍天性纯善,被丽莎这么一说,又见她态度诚恳,加上对方漂亮得像个明星却对自己如此友善,心里那点同情和好感立刻占了上风。她几乎没怎么犹豫,就高兴地点头:“当然可以啊!丽莎小姐不嫌弃我家简陋就好!我家还有一间空着的小房间,我收拾一下给你住!钱不钱的不用提了,你是客人嘛!”她完全没注意到旁边阿南在听到丽莎说要和萍同住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微妙光芒,那光芒里有算计,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季秉彝冷眼看着这一幕。丽莎主动靠近萍,理由冠冕堂皇,但她那游移的眼神和对阿南若有似无的关注,都让这个提议蒙上了一层别有用心的色彩。萍显然毫无所觉,沉浸在被“漂亮姐姐”喜欢和需要的快乐里。
“那就这么说定了!”萍开心地拍了拍手,然后又看向季秉彝和舟那边,“那,阿彝哥,舟先生,你们看……?”
舟此时已经结束了自己的思索,走了过来。他听到了刚才的讨论,浅褐色的眸子淡淡扫过季秉彝,那目光里依旧没什么温度,但季秉彝能感觉到里面有一丝审视,或许也在评估与他同住的利弊。
“我无所谓。”舟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带着冷感的疏离,“有个地方栖身即可。”这话是对着萍说的,但余光却落在季秉彝身上。
季秉彝思忖了一下,跟这“酷哥”住一块儿的话。确实是利大于弊的。至少是现实世界里见过的人。他要敢在这里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他就在从这里出去之后从前台找到他的房间号冲进去把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揍一顿。
权衡片刻,他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可以。但我那里只有一张榻,需要另外找铺盖。”
“这个没问题!”萍立刻接口,“我去找巴颂婶借一套旧的被褥!”
住宿的问题暂时就这么七拼八凑地解决了:季秉彝与舟同住他那间简陋的高脚屋;丽莎入住萍家,与萍为伴;而那四位惊魂未定的新来者,则被村长分别安排到另外两户有多余房间的村民家中。
人群渐渐散去,各自带着新的同住者返回。夕阳开始将天际染成金红色,给这个突然涌入这么多陌生人的热带村庄披上了一层暖色调,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愈发浓厚的诡异与不安。
季秉彝看了一眼身旁神情漠然、仿佛对一切都无动于衷的舟,心里的调侃意味淡去,只剩下冰冷的警惕。又望了望前方亲热挽着萍走远、不时回头与阿南交换眼风的丽莎,手腕处的灼热感如同警铃,在静谧的暮色中无声尖啸。
木门在身后合拢,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隔绝了外面逐渐暗淡的天光和远处零星的炊烟人语。狭小的高脚屋内,光线变得昏暗,只有木板缝隙间透入的几缕残余的橙红暮色,切割着室内简单的轮廓。
季秉彝没有立刻点灯。他背靠着门板,目光锐利地扫过屋内每一个角落,竹榻、矮柜、夯实的泥地、棕榈叶覆盖的屋顶。确认这方寸之地除了他们两人再无其他活物,也没有任何可供窥探的缝隙后,他才将视线转向房间中央那个苍白的身影。
舟就站在那里,没有动,似乎也在适应这昏暗和闭塞。他随意地靠在门边。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更加幽深,正以一种毫不掩饰的嫌弃打量着周遭。
季秉彝对他的挑剔目光浑不在意,直接切入主题,声音压得很低:“你怎么进来的?”他扯了一下自己身上粗糙的短褂,“也是一闭眼一睁眼,就换了个地方?”
舟终于将目光从令人不悦的环境上移开,落回季秉彝脸上,冷冷道:“不然呢?难道是来度假的?”语气里的讥诮清晰可辨。
“看来‘酷哥’你也中招了。”季秉彝点点头,随即转向更现实的问题,“行了,既然都得在这儿凑合,先说怎么睡。这屋子就一张榻。”他指了指那张还算宽大的竹榻,语气非常务实,“挤一挤也能睡下两个大男人,没问题。这地方看着就不太平,万一夜里有点什么动静,挨得近还好互相照应。”他说得坦荡自然,完全是出于安全和空间利用的考虑。
他顿了顿,仿佛突然想起什么,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点直白的随意:“哦,对了,我不是gay,对你没想法,纯属凑合过夜。你要是介意……”他目光在屋内逡巡,最后落在矮柜上一个粗糙的陶碗上,“喏,中间放碗水?楚河汉界?”
舟听着他这一连串直来直去、甚至有点糙的提议,嘴角抽了抽,那双浅褐色的眸子里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捉摸的情绪,像是觉得荒诞,又像是被这种毫不迂回的直率给堵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目光在那张竹榻和季秉彝坦荡的脸上来回扫了扫。
“不必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冷淡,但嫌弃似乎没那么外露了,或许是对比之下,季秉彝这种“糙汉”做派反而比矫情地划分界限更让他能忍受,“我没那么多无聊的忌讳。”他刻意忽略了季秉彝关于性向的声明,仿佛那根本不值一提,或者,他根本不在意。
“行,那就这么着。”季秉彝一拍大腿,算是定了下来,毫不客气地占据了竹榻靠里的一侧,把外侧留给舟。“你自便,我去找萍拿铺盖。”他说着,起身就往外走,行动干脆利落,仿佛解决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合住小事。
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又看了看那张即将共享的竹榻,眉宇间那抹习惯性的疏离和傲慢并未散去,但似乎也掺入了一丝极淡的、对当前局面的无言以对。在季秉彝转身出去之后,闻昼(现在的舟)不太舒服地皱了皱鼻子,他不太喜欢和不亲密的人共处一室,尤其是一个只见过几次,还看到过自己落魄模样的家伙。
昏暗中,简陋的小屋暂时恢复了安静。季秉彝那番直白到近乎莽撞的“同居宣言”,却莫名地驱散了一些彼此猜忌的阴霾,尽管警惕仍在,但至少,表面上建立起了一种基于实用主义的、脆弱的共处模式。
季秉彝回来得很快,肩上扛着一卷略显陈旧但洗得干净的蓝白格粗布被褥,胳臂底下还夹着一个用芭蕉叶包裹的小包,里面散发出混合着椰浆和香蕉叶的清甜香气。
“接着。”他把被褥卷扔给站在屋中央的舟,动作随意。舟倒是接得稳当,只是眉头又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大约是对这粗布质感和可能存在的、未知的洁净度心存疑虑。
季秉彝没管他,把芭蕉叶包放在矮柜上,三两下打开。里面是几块用芭蕉叶细心包裹成小方块的糕点,还有两根烤得微焦、散发着甜糯香气的香蕉。“萍给的,她妈做的,说是给我们当晚饭垫垫,还有这个!”他拿起一块碧绿色、半透明的菱形糕点,表皮光滑,能看见里面若隐若现的乳白色椰丝馅儿,“椰丝糕(Khanom Chan),还有烤香蕉。尝尝,本地味道。”
他自己先拿起一块椰丝糕,咬了一大口。软糯弹牙的外皮带着淡淡的班兰叶清香,里面是甜而不腻、带着浓郁椰香的丝絮馅料。熟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瞬间激活了某种纯粹的口腹愉悦。季秉彝满足地“唔”了一声,眼睛不由自主地快乐眯成了一条缝,白天积压的紧绷和疑虑似乎都被这口甜暂时驱散了少许。他又掰了一小段烤香蕉,焦糖化的表皮混合着香蕉本身的软糯香甜,更是让他吃得摇头晃脑。
“不错不错,萍妈妈手艺可以。”他含糊地评价着,一边吃,一边用眼角余光瞥向舟。
只见舟已经将那块薄毯铺在了竹榻外侧,看来是接受了“挤一挤”的现实,动作略微停顿。他的目光被矮柜上的甜品吸引,准确地说,是落在了那块碧绿的椰丝糕上。他脸上那种惯常的疏离和嫌弃,在面对这朴素却诱人的食物时,似乎出现了一丝裂痕。
季秉彝咽下嘴里的烤香蕉,故意拿起另一块椰丝糕,递过去:“尝尝?不脏,萍家自己做的,我看他们自己已经吃过了,干净。”
舟迟疑了大概一秒。他那双浅褐色的眸子看了看糕点,又看了看季秉彝沾着一点糖渍却坦然的脸,最终还是伸手接了过来。他的动作依旧带着某种刻意的优雅,先用指尖小心地拈起,打量了一下那碧绿的颜色和纹理,才送到唇边,试探性地咬了一小口。
咀嚼的动作很慢,似乎在仔细品味。然后,季秉彝看到他那张总是绷着的、缺乏血色的苍白脸庞上,眉头极其轻微地舒展了一瞬,虽然很快又恢复了平淡,但那双疏离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餍足的光亮。他又咬了一小口,这次动作自然了些。
“怎么样?”季秉彝故意问,自己又掰了段香蕉。
“尚可。”舟的回答简短而矜持,语气还是淡淡的,但手里那块椰丝糕消失的速度却比预想的要快。吃完后,他甚至还不着痕迹地抿了一下嘴角,目光再次扫向芭蕉叶包里剩下的那一块。
季秉彝心里暗笑。看来这位“酷哥”不仅是个讲究人,还是个隐藏的甜食爱好者,而且嘴还挺挑,“尚可”估计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他把最后一块椰丝糕也拿起来,递过去:“喏,这个也给你。我吃烤香蕉就行。”语气随意,像是分享再普通不过的东西。
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接了过去。这次,他吃得更坦然了些,虽然姿态依旧保持着那份与生俱来的端正,但那种细微的、享受甜食的放松感,还是被季秉彝敏锐地捕捉到了。
昏暗的小屋里,一时只剩下两人咀嚼食物的细微声响。椰浆和香蕉的甜香弥漫在空气中,奇异地冲淡了屋内的简陋和彼此间的疏离感。一个眯着眼吃得像一只得到了奖励的猫,一个慢条斯理却暗藏喜爱,在这诡异莫测的异乡夜晚,这点微不足道的甜,成了暂时将两人联系起来的、平和甚至略带一丝滑稽的纽带。
季秉彝吃完香蕉,拍了拍手,开始铺自己的被褥。他心想,至少这位室友在甜品品味上还算正常,甚至有点意外的反差。他看着舟吃完最后一口椰丝糕,又恢复成那副冷淡模样开始整理自己的铺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