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不上班之她离开之后》麦小新

32、她躲进我家 然后说该回

　　我起身走到她身边。
　　俯身，跪下。
　　然后，用力握住了麦小新的手。
　　她的手止不住地颤抖了一下。我清楚地感受到那股冰冷的温度，以及她微微向后缩的力道——我的心跟着沉了下去。
　　尽管早就预料到了结局，可晨曦中她未施粉黛的模样，那张不需要任何修饰、自然到近乎透明的脸，让我内心涌起一股无法遏制的冲动——想要保护她。
　　或许这份冲动也只能是冲动。等待我的，不过是冰冷的拒绝。
　　没曾想，下一秒，麦小新竟然抬起双手，反握住了我的手。她用力将我整个人拽起来，拉到她身边坐下。我一时恍惚，不知该如何反应，身体颓然地陷进沙发里。
　　接下来，她的手臂环进我的臂弯，视线直视前方，随即双眸低垂，又偷偷瞄了我一眼。
　　她的薄唇微微翕动，轻声说：“许昂，谢谢你。”
　　她转过身，看向我，眼睛里有光：“谢谢你做我的朋友……”
　　我心想：好吧，又一张好人卡。
　　一时半会儿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愣在那里。
　　她却突然“噗嗤”笑出声，捂住自己的嘴：“还磨蹭什么？上班要迟到了！”
　　我这才反应过来——今天是工作日。于是只能猛地起身，一个箭步冲进卫生间。
　　对着镜子，我终于看到了自己蓬头垢面的样子，还有挂在眼角的那粒眼屎。
　　那一天，我记不清自己是怎么从家里逃出来的。只记得走出家门时，身后是麦小新倚靠在门边，笑着对我说：“路上小心。”
　　一路上，一整天，我都在想她。
　　想她这会儿在做什么，想她会不会因为太困又睡着了……以及，她为什么不回家，非得躲到我家里来。
　　尽管想了几千几百遍，那个藏在我心底的原因也不断浮出水面——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个住在隔壁的、叫寒名亦的大叔。
　　或许，当她推开自己家门的时候，他也会恰好推开家门，笑着对她说一句“欢迎回来”。可我想，麦小新或许还没有准备好面对他，以及那个隐藏在她内心深处、迟迟没有答案的问题。
　　思绪纷乱。
　　我再次侧目，瞥向她原来的工位。
　　下午三点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工区，在她空荡荡的桌上投下一片温柔的、橘黄色的光影。尽管桌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她却从来没有从我的世界里真正消失过。
　　曾经的“消失”，不过是她人生旅途中的一次远行——一场治愈心灵的漫游。
　　虽然她从未说出口，但我能从同事们那些明里暗里的恶意与诋毁中，窥见几分真相。哪怕只是浮于表面的中伤，深层里也不知藏了多少龌龊——只为了把她拱到最前面去挡枪。
　　可每当这个时候，我都只能远远地看着她无助的背影。
　　好在，她向下耷拉的肩膀很快就会挺起来，眼中的茫然与无措很快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往无前的劲头。每当这时，我就知道——麦小新不愧是麦小新。她总能在陷入困境时，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东西，从泥泞里生出智慧的花朵，将自己打捞出来。
　　当然，走出泥潭的她难免满身污秽。
　　可每每看到她用沾满污泥的手拨开额前的碎发，看到她眼眸中重新闪烁的光芒，以及脸上绽放的自信笑容时，我在感到放心安心的同时，心里也忍不住心疼。
　　我不是性别歧视，也不是什么女权主义者。
　　我只是觉得，为什么每次遇到问题，最先被推出去解决的总是身为女人的她？而那些膀大腰圆、虎背熊腰的男人们，却躲在一个干瘦却有着坚韧脊背的女人身后——哪怕她的身形根本无法完全遮挡住那些肥硕的身躯？
　　身为男人，我不禁想问：他们的担当到底在哪里？
　　但我或许没有资格评论什么。因为我也是一个男人——顶天立地，却不能为她做任何事。
　　如果她觉得暂时躲在我家里是一种安慰，那我希望自己那间小小的房子，能给她哪怕一点点的庇护。
　　一点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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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昂走后，我轻叹一口气，迈步走进卫生间。
　　来到洗手池前，伸手打开水龙头。清凉的自来水哗哗地流过指尖，我双手合拢将水聚起，然后扑在脸上。
　　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那是一双布满迷茫与困惑的黑眼睛，眼袋下是一抹青黑的阴影——陪伴了我十余载的黑眼圈。额前的碎发湿了，贴在脸上，我随手拨弄开。
　　再次打开水龙头，自来水顺着指缝流淌。
　　纷乱的思绪如潮水般涌来。
　　麦小新啊麦小新，你现在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要躲在许昂家？
　　突然，指尖传来一阵剧痛。
　　我低头一看——鲜血正从指甲缝隙间渗透出来，一滴一滴落在水池里。我顾不上疼痛，急忙将手伸到水龙头下冲洗。
　　我……到底在做什么？
　　一阵眩晕袭来。我来不及擦干手指，跌跌撞撞冲出卫生间，一头栽进沙发里，蜷缩着闭上了眼睛。
　　梦里，我见到了很多人。
　　可他们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光滑而空白，像一个个被擦掉五官的面具。我拼命地逃，逃向任何一个没有人的角落。可无论我躲到哪里，那些无脸人都会再次围上来。他们的嘴唇不停地翕动，明明听不清在说什么，可我知道——他们一定在议论我，甚至，在指责我。
　　我真的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如果能变成一只蚂蚁就好了——渺小到不被任何人看见。那样我就可以爬向任何地方，爬向开满鲜花、长满嫩草的山坡。我可以感受到耀眼的阳光照在脸上，就像几个月前，我还坐在钢筋混凝土大厦里的时候——下午三点的阳光穿过落地窗，落在我的脸上，刺眼，却让人忍不住想抬头望向窗外。
　　窗外是明媚的、散发着自由气息的午后。
　　窗内，是一个个被困在格子间里的我们。
　　可是，那些狭窄的格子间，真的能困住我们向往远方的心吗？
　　小时候，我或许可以毫不犹豫地大声说出答案。
　　可现在……
　　我多么想回到那个狭窄的格子间。虽然令人透不过气，却至少能让我赚到养活自己的本钱。
　　就在我孤立无援、不知该怎么办的时候，不远处忽然有一道光照了过来。紧接着，我听到“吱嘎”一声——像是一扇门被打开了。
　　我急忙抬头看去。
　　那是一个头发凌乱、面庞清瘦却胡子拉碴的男人。他的眼眸里带着一种沉静的光。
　　他缓缓向我走来，最后伸手拉住了我。
　　就在我正要抬头看清他的面目时——
　　“小麦姐……小麦姐，你还好吗？”
　　耳边响起一声清亮却带着担忧的呼唤。
　　我缓缓睁开眼睛，俯身倚靠在我面前的人，渐渐清晰。
　　那是一张清秀而阳光的脸庞。
　　是许昂。他下班回来了。
　　我急忙撑着胳膊想从沙发上坐起来，没曾想一使劲，身体重心失衡，整个人又跌了回去。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他也跟着“噗嗤”笑出了声。
　　他扭头看向阳台。夕阳的余晖下，阳台上挂满了衣服——我用洗衣机洗好的。
　　许昂的耳朵根子一下子红了。他僵硬地站起身，一个箭步冲到阳台，将挂在角落里那条浅蓝色的棉质内裤从衣架上扯下来，迅速藏到身后。
　　我看着他会心一笑，慵懒地靠回沙发里。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阳台，照亮了整个房间。
　　光线落在那些洗干净的衣衫上，散发出一股好闻的、清新的皂香——像雨后青草的味道，又像被晒过的棉被，让人莫名地安心。
　　夕阳的余晖也落在许昂身上，勾勒出他挺拔而略显单薄的轮廓。他的双颊微微泛着红，白皙的皮肤在余晖里几乎透明，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站在那一片金色的光芒里，像一株刚抽芽的白杨——干净，倔强，带着初春特有的、怯生生的生命力。
　　我笑着望向他，轻声说：“谢谢你收留了我一晚。”
　　随即站起身，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是时候该回家了。”
　　我抬起手，拍了拍许昂的肩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
　　他怔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
　　我很快整理好行李，走到门口，换下那双借来的拖鞋。
　　手搭在门把手上，我回过头，最后看了他一眼。
　　“许昂。”
　　“嗯？”
　　“谢谢你。”我顿了顿，真心实意地笑了，“不只是收留我……谢谢你，一直都是我的朋友。”
　　夕阳正在沉落。橘红色的光斜斜地铺在小区的水泥路面上，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我拖着行李箱，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缓缓前行。轮子碾过地面的咕噜声，在傍晚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小区里的玉兰已经开败了，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旧时光上。几个放学的小孩从我身边跑过，笑声清脆，很快消失在楼栋拐角。有老人在花坛边遛狗，狗绳松松地垂着，人和狗都慢悠悠的，像是在打发一天中最后一点余晖。
　　我走进单元门，按下电梯按钮。指示灯亮起，“叮”的一声，门开了。
　　电梯里空无一人。我拖着行李箱进去，按下了自己的楼层。门缓缓合拢，镜面里映出我的脸——有些疲惫，有些恍惚，像刚从一场长长的梦里醒来。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光在轿厢里明灭，时间被拉得很慢，很慢。
　　终于，“叮”的一声，到了。
　　我深吸一口气，拖着行李箱走出电梯。走廊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只有我的脚步声和行李箱的轮子声，在地砖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脚步很慢，心跳很快。
　　那扇久违的家门就在眼前。门把手上落了一层薄灰，像一个沉默的等待。我握紧拉杆，手指微微发凉。
　　不知道，当那扇门被推开的时候——
　　隔壁的门，会不会也恰好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