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最后一夜 ...

  •   出租车平稳行驶,窗外的夜色与许昂发来的照片如出一辙——璀璨星河,低垂如幕,巴音河的水声隐约可闻。原因很简单:我,麦小新,此刻同样在德令哈。
      尽管近在咫尺,我却无法坦白。因为今晨是我亲手斩断了联系,将他们的寻找抛在身后,独自离开。
      无论如何,我都该感谢他们。从那座钢铁森林抽身离去后,真正踏上寻找之路的,只有许昂,和我那位纠葛半生的前任。其他人,如同漫长旅途中同乘一车的过客。窗外的风景曾是我们的共同话题,车内的谈笑也曾温暖过彼此。可当我在这处难以命名的人生站台提前下车,那些曾以为坚实的联结,便随着车轮滚动,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路的尽头。
      人本就是孤身来,孤身走。我从不觉得他们的离去有何遗憾。在共度的那段路上,我们曾一起惊叹云霞,也曾依偎着抵御风雪。我们分享过毫无芥蒂的笑声,也曾拥抱彼此最脆弱的眼泪。
      我感谢所有在生命大巴上出现过的人们。从陌生到熟稔,一个眼神、一句玩笑、一次皱眉,都能轻易解读。那些生动的脸庞——笑时眼角的细纹,哭时紧蹙的眉峰——都曾真实地烙印在记忆里。我们曾互为盔甲,也曾是彼此的软肋。
      只是当我提前离席,那些熟悉的音容便逐渐模糊、褪色,最终沉淀为通讯录里一个沉默的名字,或记忆深处一抹淡去的影子。岁月会重塑每个人的面容,直到某天街头偶遇,或许我们都已认不出彼此被时光修改过的模样。
      但我依然深爱并感激每一段陪伴。他们丰盈了我截至目前的人生。大巴车依然会前行,还会有新的人上车,开始新的从陌生到熟悉的故事,循环往复。
      思忖间,出租车缓缓停在一家酒店门前——许昂发来的定位地址。
      付了车钱,我拎着从便利店买的几罐啤酒步入大堂。前台值班的女孩头也未抬,仿佛我只是一个晚归的住客。
      电梯轿厢的镜面映出我略显疲惫的脸。手指悬在许昂房间所在的楼层按键上,犹豫了片刻。最终,指尖还是用力按了下去。
      开门的是许昂。短短几日,他脸上少年的青涩竟褪去不少,眉宇间多了几分风霜磨砺后的沉静,竟有了一丝男人的轮廓。
      “小麦姐,”他看着我手里的旅行袋,有些迟疑,“你这是……”
      我故意扬起手中的啤酒,试图让气氛轻松些:“怎么,来蹭住一晚,不欢迎?”
      他脸上掠过一丝赧然,但很快被笑意取代。“又不是第一次了。”我补充道,想起他客厅里那张我曾借宿的沙发。
      他“扑哧”笑出声,侧身将我让进房间。
      我们在靠窗的小沙发坐下。目光扫过房间里唯一的那张大床,我心里微微一沉——这孩子,怎么只订了大床房?
      许昂敏锐地捕捉到我的视线,急忙解释:“我来的时候只剩这种房型了……而且,我没想到小麦姐你会……”
      我没让他说下去,脱下外套,将啤酒一罐罐摆在茶几上。“来,”我拉开一罐递给他,自己也拿起一罐,与他轻轻一碰,“今晚,不醉不归。”
      “嗯!”他点头,眼底的笑意真诚漾开,“不醉不归。”
      冰凉的酒液滑入喉咙,带来短暂的麻痹感。许昂放下易拉罐,看向我,语气认真起来:“小麦姐,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打算?”我向后靠进沙发,望向天花板,“说真的,我不知道。” 我坐直身体,迎上他的目光,“你觉得……我该做点什么?”
      “做点什么……”他被我问住,一时语塞。
      “对吧?”我笑了笑,有些苦涩,“所以别轻易问这种问题。有些事,看似简单,实则根本没有答案。”
      我们又聊了许多。前公司的琐事,我离开后那座森林里的鸡飞狗跳。
      “小麦姐,你没看见刘文利那样儿,项目乱了套,他急得嘴角都起燎泡了!”许昂比划着。
      “是吗?”我轻笑,“那柳东和何嘉嘉呢?”
      “他俩啊,还是跟连体婴似的。我看啊,要不柳东干脆收了何嘉嘉得了,反正何嘉嘉也恢复单身了!”
      “胡说什么呢!”我差点被酒呛到。
      “怎么不行?我看挺好,上下班都有人照应,多省心!”他笑得没心没肺。
      可无论那里正在上演怎样的悲喜剧,都与我这个“已下车”的观众无关了。我何必在意?
      然而,一阵毫无预兆的酸楚猛然冲垮了心防。眼前瞬间模糊,我慌忙低下头,将脸埋进膝盖之间,不想让他看见我夺眶而出的泪水。明明在说好笑的事。
      可下一瞬,一双有力的手臂轻轻环住了我颤抖的肩膀。
      是许昂。
      我没有抗拒,反而像抓住浮木般,在他怀里彻底放纵了泪水。这段时间积压的所有委屈、不甘、迷茫、被遗弃的钝痛……混合着酒精,倾泻而出。我不知道这眼泪具体为谁而流,但那种被庞大系统无情剔除、像个废件般被抛下的感觉,如此真实,如此寒冷。
      ————
      麦小新就这样在我怀里哭泣,肩膀细微地颤抖。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只是本能地将她拥得更紧一些,仿佛这样就能分担她的重量。她发间的淡香混合着泪水咸涩的气息,让我再次无比清晰地确认——我真的,很喜欢她。
      可那句“爱”字堵在喉咙,终究没有出口。我只是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连自己的生活都尚未理清,何谈拥有爱人的资格与能力?
      “小麦姐,我知道你难受,”我低声说,手掌笨拙地轻拍她的背,“所以我才一定要找到你。其实一开始我也没下定决心……是季杰,他说必须找到你。”
      “季杰?”怀里的啜泣声渐弱。
      “嗯,他说……可以给你提供更好的工作机会。”我如实转达。
      我本以为麦小新至少会犹豫片刻,哪怕是出于礼貌。没想到,她几乎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替我谢谢他,但不必了。”
      然后,她更用力地回抱了我,将脸深深埋藏起来,仿佛那里是全世界唯一安全的角落。
      我心里五味杂陈。开心的是,在我踏入成人世界最懵懂的时候,遇到了麦小新。她是我职业上的领路人,教会我处理第一个难缠的客户,修改第一份漏洞百出的报告;她也是某种意义上的生活导师,在我因父亲缺席而迷茫时,用她自己的方式让我明白何为责任与温柔。我再次确认自己的心意,却又再次怯于承认。
      或许,我真的该回去了。回到那座森林里,开始笨拙而认真地学习如何成为一个真正的大人。前路必然蜿蜒,但我已有了必须走下去的理由。
      那一夜,我们和衣躺在那张唯一的大床上。她背对着我蜷缩着,呼吸逐渐均匀绵长,沉入梦乡。我小心地保持着距离,却依然能感受到她传来的微弱体温。那一刻的宁静与信任,回想起来依然觉得珍贵得不真实。
      然而,命运在此时已悄然埋下伏笔。
      当时我并不知道,这一夜相拥而眠的温暖与泪水,竟是我们之间最后的温存。
      当我再次辗转得到有关她的音讯时,附随而来的另一则消息却更令我感到震惊——季杰,离婚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