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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揭穿   习家老 ...

  •   习家老宅

      雨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老宅正厅里光线晦暗,高耸的房梁和深色的木质家具投下大片阴影,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线香和旧书页混合的、沉重而压抑的气息。

      习老爷子习隆端坐在正中的紫檀木太师椅上,身上披着一件深色的绸面夹袄,手里依旧捻着那串光泽温润的佛珠。他微微阖着眼,仿佛在假寐,又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刘叔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垂手侍立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纹丝不动。

      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种刻意放重却又难掩急切的杂乱,打破了正厅的寂静。是习诚。他几乎是闯进来的,脸色因为激动、愤怒和一种近乎病态的亢奋而涨得通红,呼吸也有些急促。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爸!” 习诚的声音有些尖利,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他几步冲到太师椅前,将文件袋“啪”地一声,重重拍在旁边的红木茶几上,震得上面的青瓷茶杯都跳了一下。

      “您看看!您睁大眼睛好好看看!看看您这些年,到底养了个什么东西在身边!看看您一手扶持、寄予厚望的‘好孙子’,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正厅里回荡,充满了指控、委屈,和一种“终于揭穿真相”的、扭曲的快意。

      习老爷子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苍老但依旧清明的眸子,平静无波地看向激动得浑身发抖的儿子,又扫了一眼那个鼓鼓囊囊的文件袋,最后,重新落回习诚那张因为情绪剧烈波动而显得有些狰狞的脸上。

      他没有看文件袋,也没有询问,只是用那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语气,缓缓开口:“老幺,你今年,也快四十了吧?”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让习诚满腔的控诉和激动瞬间卡壳,他愣了一下,随即更加愤怒:“爸!我在跟您说正事!事关我们习家的血脉,事关继承权的天大丑闻!您……”

      “我问你,你今年,是不是快四十了?” 习老爷子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习诚被这气势所慑,下意识地回答:“……是,三十九。”

      “三十九了,” 习老爷子点了点头,目光深远,仿佛透过他,看到了更久远的过去,“还是这么沉不住气,还是这么……自以为是,不择手段。”

      “爸!您……” 习诚急道,想要去拿那个文件袋。

      “不用看了。” 习老爷子再次打断他,声音里透出一丝淡淡的疲惫,和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你想说什么,我知道了。”

      “您知道了?” 习诚猛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那平静无波的脸,“您知道什么?您知道习晏她——她根本就是个……”

      “我知道。” 习老爷子第三次打断他,这一次,他的声音更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习诚的心上,让他所有未出口的、石破天惊的指控,全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一阵窒息般的嗬嗬声。

      习老爷子的声音,在寂静的正厅里缓缓流淌,没有波澜,却字字清晰,如同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古老的故事,“我知道,三年前出事死去的,是我的长孙,习晏。我也知道,这三年来,以‘习晏’之名站在我面前,执掌家业,与你周旋,甚至……将你再次逼到绝境的,是我的孙女,习冉。”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冰锥,狠狠凿进习诚的耳膜,凿进他因为“掌握秘密”而沸腾的血液里,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激动和狂喜,只剩下彻骨的冰凉和……一种毛骨悚然的荒谬感。

      他知道?老爷子竟然早就知道?!这怎么可能?!

      “您……您早就知道?” 习诚的声音干涩嘶哑,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惨白和难以置信的惊恐,“您早就知道她是个女人?知道她冒充兄长?知道这是个天大的骗局?!那您……您为什么还……”

      “为什么还默许?” 习老爷子替他说完,目光依旧平静地看着他,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复杂难言的情绪,“是啊,为什么?”

      他顿了顿,捻动佛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因为,三年前,当我看到晏儿冰冷残缺的尸体,当我看到冉丫头站在灵堂前,那双和她哥哥一模一样的眼睛里,只剩下冰冷的恨和不要命的决心时……我就知道,有些事,已经无法挽回了。”

      “因为,当我看到她在失去至亲的剧痛和家族内外的重重压力下,没有崩溃,没有逃避,而是咬牙穿上她兄长的衣服,挺直脊梁,学着用他的方式思考、说话、行事,甚至……在某些方面,做得比她兄长更好、更周全时,我看到了习家血脉里,那从未熄灭的、坚韧和果敢。”

      “也因为,” 习老爷子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那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命运无常的无奈与妥协,“当我看到,我那个曾经骄纵任性、不成器的小儿子,为了所谓的‘继承权’,可以对自己的亲侄儿下毒手,在失败后不思悔改,反而变本加厉,用尽下作手段,甚至不惜勾结外人、损害家业时……我不得不承认,或许,我一开始,就看错了人,也选错了路。”

      “爸!我没有!是习晏……是习冉她!是她先……” 习诚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尖声反驳,但话到一半,在老爷子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虚妄的眼睛注视下,却再也说不下去,只剩下苍白无力的抵赖。

      “够了。” 习老爷子轻轻吐出两个字,却带着千钧之力,压得习诚瞬间噤声。他不再看习诚那张扭曲的脸,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色。

      “我默许冉丫头这么做,不是赞同欺骗,也不是对她兄长的事无动于衷。” 他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决然,“我只是……在两条错误的路上,选了那个或许对习家、对更多人来说,不那么错的一条。”

      “她或许骗了所有人,但她没有背叛习家。她或许用了非常手段,但她守住了祖业,甚至试图让它变得更好。而你呢,老幺?”

      习老爷子终于将目光重新投向面如死灰的习诚,那目光里,有失望,有痛心,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终于下定决心后的疏离。

      “你用谎言、阴谋、甚至更肮脏的手段,去争夺本就不该属于你的东西。你败了,不是败给一个女人,而是败给你自己的贪婪、短视和不择手段。如今,你走投无路,不去想如何弥补过错、收拾残局,却只想用揭穿另一个‘谎言’的方式,来为自己开脱,甚至妄图翻盘?”

      “你觉得,你拿住了她的‘把柄’,就能要挟她,要挟我,甚至要挟整个习家?”

      习老爷子缓缓摇了摇头,那串佛珠在他枯瘦的指尖,发出轻微的、规律的摩擦声。

      “你错了,老幺。”

      “这个‘秘密’,从来就不是你能用来翻身的筹码。它只是一面镜子,照出了你,也照出了我,我们父子……这些年的荒唐与失败。”

      “现在,这出闹剧,该结束了。”

      他抬起手,对身后的刘叔,做了一个极其轻微的手势。

      刘叔会意,微微躬身,然后走向已经完全僵立原地、如同泥塑木雕般的习诚,语气平板无波,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诚少爷,老爷累了。请您先回吧。关于您带来的这些……‘东西’,以及您最近在集团内外的所作所为,老爷自会……妥善处置。”

      “处置”两个字,刘叔说得极轻,却让习诚浑身一颤,如坠冰窟。他猛地抬头,看向依然端坐如山、目光深远的父亲,又看向那个看似恭敬、实则冰冷的刘叔,最后,目光落回那个他以为足以颠覆一切、此刻却显得如此可笑而讽刺的文件袋上。

      原来,他所以为的“王牌”,在父亲眼中,不过是一场早已了然于胸、甚至默许发生的戏码中的一个……拙劣的道具。

      原来,他费尽心机、沾沾自喜的“发现”,不过是将自己最后一点不堪和愚蠢,赤裸裸地暴露在了这双早已看透一切的眼睛面前。

      绝望,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将他彻底吞没。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只是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皮囊,踉踉跄跄地,在刘叔无声的“护送”下,失魂落魄地,退出了这片沉重得让他窒息的正厅。

      阳光,始终未能穿透厚厚的云层。

      老宅正厅,重归死寂。只有线香,还在无声地燃烧,散发着一缕缕淡薄的、仿佛能穿透时光的烟霭。

      习老爷子独自坐在太师椅上,良久,才极其缓慢地,极其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有些债,该还了。有些人,也该做个了断了。

      而那个被他默许、甚至暗中推动着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孙女……也是时候,该回来,面对这一切,做个真正的、属于“习冉”的抉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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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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