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剪除 傍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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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夕阳的余晖透过占据整面墙的落地窗，为这间极尽奢华的套房镀上了一层温暖而虚假的金色。
昂贵的波斯地毯吸走了所有足音，空气里弥漫着顶级雪茄的醇厚、年份威士忌的辛辣，以及一种……金钱和权力堆砌出的、令人迷醉的浮华气息。
习诚没有回老宅。那里太冷清，太压抑，时刻提醒着他上面还有一个虽然不管事、但目光如炬的老爷子。
他更喜欢这里，这个完全属于他、用最新鲜的财富和权势装点起来的、可以俯瞰半个海市繁华的“行宫”。
他慵懒地陷在意大利手工定制的真皮沙发里，身上只穿着一件丝绸睡袍，领口大敞，露出保养得宜但已有些松弛的胸膛。
指尖夹着一支正在缓缓燃烧的古巴雪茄，另一只手随意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光滑的红木表面，发出沉闷的、富有节奏的声响。
他面前巨大的液晶屏幕上，正播放着财经新闻。主播用抑扬顿挫的声音，报道着近期几起引人注目的商业并购案和投资风向，其中，习氏创投“战略性调整”投资组合、果断剥离“非核心高风险资产”（暗指星湛科技）的“壮士断腕”之举，被当作“传统巨头积极拥抱新变化、果断决策”的正面案例，简短地提了一句。
虽然只是短短一句，习诚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露出一抹志得意满的笑容。看，外界是这么看的！他习诚，不是那个只知道守着旧摊子、投资些不痛不痒项目的“守成者”，他是敢于打破常规、引领变革的“开拓者”！剥离星湛？那是他目光如炬，及时止损！虽然“未来视界”和“锐科”暂时遇到点小挫折，但那不过是探索路上必要的学费！大方向绝对正确！
他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噪音消失，房间里只剩下雪茄烟丝燃烧的轻微嘶嘶声，和他自己平稳的呼吸声。他不需要听那些聒噪的评论，他自己的感觉，才是最真实的。
端起旁边水晶茶几上那杯琥珀色的、加了冰的麦卡伦，习诚惬意地呷了一口。醇厚的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热的暖流，让他通体舒服。酒精和成功的幻象，共同作用，在他脑海中编织出一幅更加辉煌的未来图景。
老爷子那边……最近似乎格外安静。没有电话，没有召见，甚至连刘叔都没露过面。这说明了什么？说明老爷子对他近期的“成绩”是默许的，甚至是……满意的？毕竟，他稳住了局面，还展现出了“魄力”。老爷子年纪大了，求稳，看到他能够独当一面，应该放心了吧？
至于那个躲在海边的“小疯子”……习诚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和快意。估计正抱着她那个“情绪算法”和姓苏的穷小子，在哪个角落里自怨自艾，或者，已经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了吧？一个被彻底拔了牙、折了翅膀的病虎，还有什么值得担心的？
等他把集团内部彻底理顺，把几个新看中的风口项目推上去，做出亮眼的成绩，到时候，就算老爷子心里还念着那个“长孙”，在铁一般的业绩和集团上下的拥护面前，也不得不承认，他习诚，才是带领习氏走向下一个辉煌的最佳人选！
不，不仅是承认。他要的，是彻底、无可争议的掌控。到那时，老爷子也该“养老”了，老宅那阴森森的地方，他是不想再常去了。至于“习晏”？
如果识相，他或许可以“仁慈”地允许她继续在某个与世无争的地方“养病”，只要她不再出来碍眼。如果还不安分……哼，他有的是办法，让她“病”得更重，或者，彻底“消失”。
想到这里，习诚的心情更加舒畅。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是几个未读信息。有情人发来的暧昧调情，有合作伙伴发来的恭维奉承，也有手下汇报的、关于某个他看中的项目的前期接触进展——对方似乎很热情，估值也给得很有诚意。
他快速浏览，选择性回复。对那些恭维，他淡淡回应，维持着上位者的矜持；对情人的邀约，他暧昧地应允，盘算着今晚的消遣；对那个项目，他指示手下“加快进度，尽快拿出投资方案”，他仿佛已经看到，这个项目将成为他下一张漂亮的成绩单，彻底洗刷“未来视界”留下的那点微不足道的“瑕疵”。
至于那些夹杂在信息流中、来自不同部门的、关于“某副总监被税务部门请去喝茶”、“某VP陷赌博丑闻”、“集团内部审计风声似乎有点紧”的、零碎而模糊的汇报，他要么匆匆掠过，认为只是无关紧要的日常摩擦或个别员工的私德问题；要么，被他那被酒精和自负浸泡的大脑，自动过滤、美化成了“下面人办事不力，正好借机敲打、换上一批更听话的”。
他沉浸在一种一切尽在掌控、前途一片光明的幻觉里。仿佛他坐在这个高高在上的套房里，就真的站在了权力的巅峰，俯瞰着脚下蝼蚁般的众生，包括那个他自以为已经踩在脚下、永无翻身之日的“侄儿”。
他甚至开始规划，等这个项目敲定，他要举办一个盛大的发布会，地点就定在海市最顶级的酒店，邀请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好好展示一下他习诚的“眼光”和“魄力”。到时候，聚光灯打在他身上，掌声、鲜花、赞誉……那才是他应该享受的人生。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将海市的夜空渲染得五彩斑斓，繁华如梦。
习诚站起身，走到窗边，俯瞰着脚下这片璀璨的、仿佛臣服于他脚下的灯海。他举起手中的酒杯，对着虚空，做了一个碰杯的姿势，然后，将杯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
酒精的灼热感和权力的虚幻快感，交织在一起，让他有些飘飘然。
他转身，走向卧室，准备换身衣服，去赴那个温柔小情人的约会。至于公司里那些细微的、不和谐的“杂音”？明天再说吧。反正，翻不起什么大浪。
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拉开了衣帽间的门。里面，挂满了各色昂贵的西装、衬衫、领带，在柔和的灯光下，散发着金钱和成功的气息。
他精心挑选着，想象着今晚的旖旎风光，和不久的将来，那场属于他的、万众瞩目的盛大发布会。
全然不知，在他脚下这座看似坚固的、用谎言、投机和侥幸搭建起来的权力高塔底部，冰冷的、无形的裂纹，正在以他无法察觉的速度，悄然蔓延。
***
数周之后，习氏创投总部，顶层办公室
宿醉的头痛，像一把迟钝的凿子，在习诚的太阳穴处不紧不慢地敲打着。昨晚的项目初步谈判比他预想的要顺利，对方的热情和让步让他心情大好，多喝了几杯庆祝。
此刻，他靠在那张过于宽大的老板椅上，脸色有些灰败，对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邮件和待办事项，提不起什么精神。
直到一封来自海外、标注着“紧急”的加密邮件，突兀地弹了出来，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他昏沉的脑海。
发件人，是他在瑞士一家私人银行的专属客户经理，一个平日里永远彬彬有礼、措辞严谨的瑞士佬。但今天这封邮件的标题，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冷硬：【关于您名下账户及关联信托的异常情况与临时冻结通知】。
习诚的眉头猛地一跳，宿醉带来的不适瞬间被一股不祥的预感冲散了大半。他点开邮件，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冰冷的英文条款。
邮件内容言简意赅，却字字惊心。大致意思是：该银行近期接到“某国际金融监管机构”的“合规问询”，涉及与习诚名下数个账户及关联的离岸信托、空壳公司相关的、多笔来源复杂、路径可疑的大额资金往来。
为配合调查并确保资金安全，银行已依据内部风险控制条例，临时冻结了相关账户及信托内的所有资产，暂停一切交易，直至调查完毕。邮件末尾，是公式化的“深表遗憾”和“建议您尽快聘请专业律师与相关机构沟通”。
“操！” 习诚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一种冰冷的麻木感。瑞士的账户和信托，是他最重要的海外资金池和安全垫之一，里面不仅存放着他多年来通过各种手段转移出去的巨额资产，更是他操控海外一些“见不得光”的事务的关键枢纽。
冻结？调查？合规问询？这他妈怎么回事？！
他颤抖着手，试图拨打那个瑞士客户经理的私人电话。听筒里传来的是冰冷而标准的语音提示：“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他又手忙脚乱地登录了几个用于与海外势力单线联系的加密通讯软件。消息列表一片死寂。那些平日里活跃的、负责为他处理各种“灰色”事务的头像，全都变成了灰色离线状态，最后登录时间停留在几天前，甚至更早。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瞬间爬满了他的全身。
不，不可能只是巧合！瑞士银行、加密通讯、那些见不得光的联系人……同时出问题？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几口气，试图理清思路。是老爷子发现了？不对，老爷子就算对他不满，手也伸不了那么长，尤其是用这种国际金融监管和隐秘通讯层面的手段。是商业对手？他最近得罪了谁？难道是那个项目有问题，对方给他下了套？
他焦躁地在办公室里踱步，像一头困兽。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没等他回应，他的私人助理就脸色苍白、脚步踉跄地冲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还在震动的手机。
“诚、诚少！不、不好了！” 助理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变了调，语无伦次，“刚、刚刚接到消息，我们在东南亚那边负责……负责‘特殊物流’和‘信息收集’的巴颂先生，他……他昨晚在曼谷的公寓里，被当地警方和国际刑警联合带走了！罪名是……是跨国洗钱和组织非法情报交易！”
“我们在东欧那几个负责技术支持和……和网络舆论的团队，从昨天开始就彻底失联了！他们使用的服务器集群，也全部被不知名的黑客攻击，数据……据说被清空了！”
“还、还有，我们在开曼群岛注册的那几家用来转移资金和持股的空壳公司，今天上午同时收到了注册地监管机构的正式函件，要求限期提交前所未有的、极其详细的终极受益人信息和近五年的全部资金流水，否则将启动强制注销程序……”
助理每说一条，习诚的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已经惨白如纸，额头上冒出豆大的冷汗。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几乎要站立不稳。
巴颂，是他海外最重要的属下之一，专门处理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买卖。东欧的团队，是他操控舆论、进行网络攻击和反追踪的技术倚仗。开曼的空壳公司，是他复杂资金链条的核心环节……
这些分布在不同的国家、不同的领域、彼此看似独立运作的海外势力和节点，竟然在短短几天，甚至可能是同一时间内，接二连三地出事！而且出事的方式，如此精准，如此致命，直指他最隐秘、最脆弱、也最不容有失的命门！
这绝不是巧合！这绝对是一场有预谋的、协调一致的、精准而彻底的……清除！
是谁？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力量，能同时调动国际金融监管、多国执法机构、顶尖黑客，对他遍布全球的隐秘网络发起如此同步而致命的打击？！
一个名字，如同惊雷，在他几乎停止运转的大脑里，轰然炸响——
习晏！
是那个小疯子！一定是她！
只有她，才对他过去的那些“底细”如此了解！只有她，才有动机和能力，去挖他这些最深的根！也只有她，才会用这种不动声色、却一击毙命的方式！
可是……她不是已经“病退”，躲在那个鸟不拉屎的海边等死了吗？她哪来的资源？哪来的渠道？苏景湛？那个搞技术的毛头小子能有这本事？江延？江家早就没落了！还是……老爷子在背后默许，甚至提供了支持？！
无数的疑问和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绝望。
他自以为固若金汤的海外堡垒，他为自己精心铺设的退路和暗中挥舞的利刃，竟然在他还沉浸于国内那点可怜的权力游戏和虚幻美梦时，被人从外部，以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和速度，连根拔起，清理了个干干净净！
但这比直接攻击他更让他恐惧。因为这意味着，对方已经掌握了他太多的秘密，而且拥有远超他想象的力量和耐心。对方不急着要他死，而是要一点一点，剥掉他所有的伪装和倚仗，让他变成一个真正的、一无所有的孤家寡人，然后……再慢慢收拾？
习诚看向窗外，眼神中有些绝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