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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愿为萧三公子执旗 萧家军从未 ...

  •   立夏已过七日,白昼渐长,天气渐热。
      破晓时分,付玦便先起了。推门而出时,一股淡淡的清香便扑鼻而来。
      廊下不知何时添了数盆盆栽,花瓣素白如雪,瓣边隐青。
      付玦脚步微顿。
      昨日流云绸缎庄里,掌柜曾指着店中的一盆道:“此乃芍药名品,花名曰’青山卧雪’。”
      那花的确清透绝尘,名字也好听,付玦也不禁多看了两眼。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停,只一瞬,便继续朝前走去。
      今日他照例在榕树下练了半个时辰的剑。长剑破风,剑势沉雄,重意不重形,一招一式皆是军阵杀法。榕树下落叶翻卷,他练的正是孤烟九斩。收剑时,付玦的目光下意识朝院门望了一眼。
      空空荡荡。
      ……
      早膳时,付山河抱着碗,嘴里塞得鼓鼓囊囊。
      “爹爹,今日的糖肉馒头没有昨日的甜。”
      付玦夹菜的动作一顿,目光落在一旁的油纸包上。昨日与今日,并非同一家铺子。直到此刻,他才忽然发现,哪道菜多夹了几筷子,隔日便还会出现在桌上;哪样点心只尝了一口,第二日便会换一家;若是一口未动,此后便再也不会出现。
      付玦放下筷子,抬眼问宁照雪:“他呢?”
      宁照雪停下记册子的手,回道:“相爷吗?一早便上朝了,今日苍狼部使节来访。”
      付玦不禁皱起了眉头:“苍狼部?来的是谁?”
      “除了贺兰屠鸿,其余人都没什么分量。今日只是议事,又无需动武,相爷应付得来。”
      付玦轻“嗯”了一声,吃了几口,又忍不住道:“照雪,不必记了。我不挑食,坐下来一起吃吧。”
      宁照雪却没动,她合上册子,淡淡道:“相爷吩咐的,不得不记。他如今也就剩这么一点念想了,便由着他吧。你若实在不愿,亲自同他讲清楚。”
      付玦没再坚持,他心想:讲得清楚便好了。也罢,待尘埃落定,他便要离开,总归再麻烦不了几日了。

      早膳后,付玦照例送付山河去太学。
      立夏后长街上渐渐热闹起来,添了不少卖冰酪的摊子。付山河背着小书箱,怀里还抱着首父给他做的小弓,一路东张西望,时不时停下来瞧一瞧,看什么都新鲜。
      “爹爹。”
      “嗯?”
      “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呀?”
      付玦脚步一顿,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宰相府就是你的家。”
      “云深镇才是我家。”付山河撅起小嘴,“我想闻先生了,还有狗蛋和翠花,你什么时候带我回家呀?”
      “别闹,好好跟先生读书。”
      说着说着,两人便走到了太学门口。老槐浓荫如盖,树影婆娑,付玦仿佛看到了当年立在树下等人的身影。自早上听闻来使是贺兰屠鸿,付玦心中便始终有些不安。他没有久留,告别付山河便快步回了相府。
      付玦甫一进府门,便见宁照雪快步自廊下走来,神色比清早多了几分凝重。
      “出什么事了?”付玦一把拉住宁照雪。
      “鸿胪寺传来消息,苍狼部使团未按原定行程去驿馆安顿,反而去了南郊校场。”
      付玦眉心蹙起:“校场?”
      “不错。说是贺兰屠鸿对六年前的春猎切磋意犹未尽,想要再领教大晋武艺。”
      话音刚落,付玦几乎没有停顿:“备马。”
      宁照雪抬起眼。
      “我与你同去。”付玦没等宁照雪反应,便径直朝马厩走去。
      宁照雪望着他的背影,快步跟了上去。

      南郊校场,苍狼与大晋两方旌旗分列,风过旗面,猎猎作响。
      校场中央早已设下长案。穆锦书居主位,萧寄离与鸿胪寺卿井无虞分立御座两侧。苍狼部使团则由贺兰屠鸿领首,数十名勇士列于其后。
      礼官宣读国书后,贺兰屠鸿起身,向穆锦书行了草原礼。
      “臣奉单于之命,贺大晋新帝登基。单于与阏氏穆禹琴瑟和鸣,愿两国自此息兵止戈,永结睦邻。”
      穆锦书抬手赐座。
      “贺兰都元帅,请坐。”
      话说得客气,接下来的条件却半点不客气。
      苍狼部要求开放镇北关、朔风关两处互市,并放宽盐茶、药材交易。除此之外,还提出购买大晋官粮,撤去镇北关、朔风关半数兵力,以示议和诚意。
      井无虞听完,神色未变,只将苍狼国书合上。
      “贵使所言,是两国互市,还是大晋单方面赈济苍狼?”
      苍狼使臣脸色一沉,贺兰屠鸿却笑了笑:“今岁白灾,草原牲畜死伤无数。大晋既愿与苍狼永结盟好,多让几分,也在情理之中。”
      井无虞道:“互市可谈,但我大晋边防兵力,苍狼断无插手之理。”
      “既然两国议和,为何还要重兵边境?”
      “议和是两国不动兵戈,并非大晋自废城防。”
      贺兰屠鸿看向穆锦书:“陛下也是这个意思?”
      穆锦书淡淡道:“井卿所言,便是孤意。”
      苍狼使团中有人冷笑了一声:“嘴上说议和,手上却仍握着刀。大晋的诚意,未免太轻了些。”
      萧寄离一直没有开口,直到此时,他才抬眸看向那人:“若无刀在手,今日坐在此处的便不是使臣,而是苍狼铁骑。”
      苍狼使臣面色骤沉。
      萧寄离却已移开目光,继续道:“互市可开,盐茶、药材、粮食,民间商贾,可依市价交易。但朝廷粮仓,不入互市。边防,更与苍狼无关。”
      贺兰屠鸿道:“大晋当真一粒官粮都不肯让?”
      萧寄离平静道:“苍狼今年有白灾,大晋去岁有水患,本相今日若将官粮卖给苍狼,来年江南歉收,饿死的是我大晋百姓。”
      “若苍狼不同意呢?”
      “那便继续谈,谈到两国都能接受为止。”
      贺兰屠鸿盯了他片刻,忽然笑了:“六年前兰溪御苑,本帅也曾见识过大晋的诚意。”
      他转向穆锦书:“那一年,陛下尚未登基,却亲自下场射燕,胜过大晋许多儿郎。”
      穆锦书端起茶盏,神色不动。
      贺兰屠鸿又看向萧寄离:“萧三公子少年英雄,从猎林中拖出一头庞然如山的野猪,满场文武,无人敢与之争锋。”
      他的目光在萧寄离的腰间停了一瞬,继续道:“六年过去,故地重来,本帅倒有些怀念当年的春猎了。”
      萧寄离听得出他话中的试探:“贺兰都元帅有话,不妨直说。”
      贺兰屠鸿抬手指向校场:“既然谈不拢,便按我们草原的法子,胜者定规矩。”
      井无虞皱眉道:“两国邦交,岂能视作儿戏?”
      贺兰屠鸿站起身,身后苍狼勇士亦纷纷起立,“今日双方各出人手,比试一场。若苍狼胜,大晋要将官粮卖与我苍狼,边关撤出半数兵力。若大晋胜,苍狼不再干涉大晋边防,互市要求也都依萧相所言。”
      校场四周一时无声。这条件并不公平,苍狼尚武,随行使团中尽是草原精锐。大晋如今将门凋敝,朝中能战之人屈指可数。
      贺兰屠鸿显然正是看准了这一点。
      “六年前,本帅无缘与萧三公子一较高下,始终引以为憾。不知萧相如今,可敢一战?”
      穆锦书没有接话,只将目光投向萧寄离。
      萧寄离看着他,忽然道:“贺兰都元帅,雪脊宗传人,早已踏入宗师境了。”
      贺兰屠鸿眸光微动:“萧相好眼力。”
      “以宗师境压我大晋寻常武将,即便胜了,恐怕也算不得什么本事。”
      使团中一名年轻勇士当即道:“莫非大晋无人,萧相便要以境界为借口避战?”
      萧寄离没有理他,只对贺兰屠鸿道:“六年前春猎,已经比过个人胜负。六年后的今日,两国谈的是边关、互市与万千百姓,不是谁能射下一只燕,谁能猎得一头野猪。”
      他抬眼扫过校场,继续道:“若论匹夫之勇,本相今日自愧不如。但国与国之间,从来不是匹夫相斗。不如各领一军,演练军阵,如何?”
      贺兰屠鸿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校场两侧的金吾卫,略一思忖,便笑道:“好。便依萧相所言,各领一军,演练军阵。”
      穆锦书看向萧寄离:“萧相既已应战,此事便交由你全权处置。”
      “臣领旨。”

      双方各选四十人,以木制兵刃演阵,各设帅台一座,帅旗一面。一炷香为限,先夺对方帅旗者胜。
      规则既定,苍狼使团中的勇士纷纷下场。贺兰屠鸿抬手点将,不过片刻,四十名苍狼勇士便已出列,在校场中列阵。
      金吾卫亦在校场另一侧集结。
      萧寄离立于台前,目光扫过众人。他应下此战,并非一时意气。
      宁照雪已经到了。她在萧家暗卫中身手顶尖,又曾入军历练,足可领一路。楚时钺武艺未荒,少时也曾与他多次演练萧家军阵,亦可领一路。
      至于另外两路……
      萧寄离的目光越过校场,落在不远处的付玦身上。
      付玦立在宁照雪身侧,断眉凌风,身形挺拔。二人目光相触,他没有避开,只静静望着萧寄离。
      萧寄离只看了他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萧相。”井无虞忽然开口。
      萧寄离转过头,只见井无虞已从御座旁走出,来到阶下。他撩起官袍前摆,单膝落地,右拳抵在左肩,向萧寄离郑重一礼。
      那动作落入眼中,萧寄离眸光骤然一凝。不是朝礼,也不是京中军礼,那是镇北关萧家军的军礼。
      井无虞抬起头:“末将井无虞,愿为萧三公子执旗。”
      四周一时寂静,唯有穆锦书神色如常,静静地望着萧寄离。
      萧寄离看了看穆锦书,又看了看井无虞,竟有片刻没有开口。
      井无虞是鸿胪寺卿,入仕多年,萧寄离原来只以为他是穆禹的心腹,却从未想过,他竟出自萧家军。
      “你……”
      井无虞道:“末将十二岁父母双亡,叶首领引入镇北关,曾在萧战缨少将麾下先锋营效力。”
      萧寄离喉结微动,叶昭从未向他提过,二哥也没有。可如今,叶昭已经不在了,兄长亦已埋骨镇北关。那些无人说出口的旧事,却在今日,由井无虞亲自摆到了他的面前。
      萧寄离沉默一瞬,抬手道:“井无虞,领东旗。”
      井无虞起身,再行一礼:“末将领命。”
      井无虞退至一旁,宁照雪随即迈步出列,在他身侧单膝落地,行了同样的镇北关军礼:“末将宁照雪,愿为三公子执旗。”
      “领西旗。”
      “是。”
      宁照雪起身退至一旁。
      萧寄离重新看向付玦。校场风过,两人隔着数十步相望,谁也没有开口。
      下一刻,付玦迈步而出。
      长案两侧坐着两国使臣,观武台下立着满朝文武,校场外围还有临时奉诏前来观礼的太学诸生。无数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却似乎全然未觉。他走到萧寄离面前,单膝落地,右拳抵住左肩。与井无虞、宁照雪分毫不差。
      “付玦,愿为萧三公子执旗。”
      没有“末将”。他不曾入萧家军中,可这一礼,仍是萧家军的礼。
      萧寄离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心口仿佛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六年过去,付锋镝改了名字,不肯再认从前的身份。可当他真正需要时,这个人还是走到了他面前。
      萧寄离压下翻涌的情绪,道:“领南旗。”
      “是。”
      三路已定,还缺北路。萧寄离正欲点将,楚时钺已经从席间站起。
      “萧相。”
      楚时钺解下腰间佩刀,交给身后的大理寺官员,大步走下观武台。他走到阶前,正欲行礼。太学诸生之中,忽然钻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等一下!”
      那声音尚带着孩童的稚气,在肃静的校场中却格外清楚。
      众人循声望去,付山河抱着一张小弓,从太学诸生之间跑了出来。盛春朝伸出手,似乎想拦,手抬到一半,却又慢慢放了下去。
      付山河一路跑到萧寄离面前,先看了看井无虞,又看了看宁照雪与付玦,随后将小弓往身后一背。他单膝跪下,右拳抵住左肩,动作虽显稚嫩,礼却行得端端正正。
      萧寄离怔住。
      付山河抬起小脸,郑重其事道:“太学付山河,愿为萧三公子执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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