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意识撞上剑意枢纽的刹那,宴知清没感觉到预料中的冲击或反弹。
那缕精纯的剑意,冰凉、锐利,却出乎意料地……驯顺。
它像是一把沉寂了太久、只等待特定钥匙的锁,在接触到宴知清带着决绝意味的意识时,轻轻“咔哒”一声,某种无形的桎梏松动了。
并非完全解开,而是打开了一条细微的缝隙。
随即,磅礴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这条缝隙,汹涌地灌入宴知清的意识!
不是记忆,更像是某种……被阵法长期记录下来的、关于外部世界的“日志”。
最先涌来的,是声音。无数嘈杂的、虔诚的、狂热的声音碎片,跨越五千年时光,在她“耳”边轰然炸响:
“宴仙子大义!舍身封魔,佑我苍生!”
“若非仙子,哪有我等今日安宁?立祠!必须立祠供奉!”
“看啊,这就是无声仙尊为仙子亲手所塑的金身!何等慈悲,何等圣洁!”
“仙尊情深义重,五千年不改其志,守护仙子遗蜕,此情可动天地!”
“仙子与仙尊,当真是一对璧人……可惜,天道无情啊……”
“今日是仙子三千岁忌辰,仙尊又独自在禁地守了一整日……”
“听说了吗?北境又立了一座宴仙子的神庙,香火旺极了!”
“仙子留下的那道封印近来似有波动,仙尊已亲自前往查探……”
“仙尊有令:凡有损仙子金身、妄议仙子往事者,杀无赦。”
“唉,要是仙子还在,与仙尊该是何等神仙眷侣……”
……
声音层层叠叠,男女老幼,不同口音,不同时代,交织在一起,编织成一张巨大而绵密的网。网的中心,是两个被不断神化、绑定的名字:宴知清,应无声。
一个是为苍生舍身的圣洁仙子。
一个是痴情守护五千年的绝世仙尊。
而他们之间那点原著里都写得颇为隐晦、更多是竞争关系的“过往”,在这些流传了五千年的声音里,被涂抹、被修饰、被添油加醋,变成了可歌可泣、感天动地的旷世绝恋。
宴知清听得头皮发麻,胃里一阵翻腾。
这都什么跟什么?!
她和应无声,抢山头抢到拔剑相向,秘境里互坑到差点同归于尽,偶尔有那么两次不得已的合作也是互相嫌弃、算计分明——什么时候成了“情深义重”、“神仙眷侣”了?
还“舍身封魔”?她最后那段破碎记忆里,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但原书剧情不是这么写的!原书里她是为救应无声而死,是个纯粹的“情劫”工具人!
到底哪个是真的?还是说……两个版本都是假的?
没等她细想,眼前的景象也开始变幻。
寒玉棺的冰壁仿佛变成了水镜,映照出外界的光影流转。
她“看”到了这座禁地祭坛的建立:应无声——那时的他已是威震三界的“无声仙尊”,手持一柄古朴长剑,一剑削平三座山峰,引来地底万年玄冰髓,亲手雕琢成这副寒玉棺椁。他面容冷峻,眸色深沉,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有动作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她“看”到了第一尊她的金身像被塑成:白玉为骨,金粉描摹,宝相庄严,眉眼是她,神态却全然陌生,悲悯慈和得不似真人。应无声站在雕像前,看了很久,久到风雪落满肩头,最终只是伸出手,拂去了雕像眉眼间并不存在的尘埃。
她“看”到了五千年来,无数次大小祭典。香火鼎盛,信徒如潮。玄天宗的宗主换了一代又一代,对她的尊崇却有增无减。而应无声,那位高高在上的仙尊,并非每次都现身,但每次出现,都必然是独自一人,站在离寒玉棺最近的地方,沉默得像一尊守护神像。
她甚至还“看”到了修真界各处,大大小小为她立起的神庙、祠堂,香火愿力汇聚成淡淡的金色光点,跨越千山万水,丝丝缕缕地飘向玄天宗禁地,融入守护阵法和……她的寒玉棺中。
那些愿力,带着纯粹的感激、崇拜、祈求庇佑的念头,温暖而纯粹,却让宴知清如坠冰窟。
因为她清晰地感觉到,这些愿力,确实在缓慢地滋养着她这具沉寂了五千年的身体和神魂!虽然效果微乎其微,但确确实实存在!
应无声……他不仅把她“供”起来,还引导天下香火愿力来“养”着她?
他到底想干什么?打造一个永恒的、受他控制的“信仰化身”?
宴知清心底的寒意越来越重。这出戏,规模太大了,持续时间太长了,投入的“成本”也太高了。绝对不仅仅是为了恶心她这个死对头那么简单。
信息流还在持续,但速度慢了下来,变得更为日常和琐碎。大多是祭坛守卫的换岗记录,阵法维护的节点,以及……应无声偶尔前来“查看”的记载。
“仙尊至,禁地无声三个时辰,离去。”
“仙尊抚棺伫立,似有所语,未能闻。”
“北境愿力波动异常,仙尊命加强阵法牵引。”
“仙尊取极北冰魄一枚,置入棺椁阵法核心。”
一条条,一幕幕,冰冷客观,却拼凑出一个让她浑身不舒服的“事实”:应无声对她这个“已故”的死对头,有着超乎寻常的、持续五千年的“关注”和“投入”。
宴知清尝试着控制这股信息流,她想看看更关键的东西——比如,她“死”后,关于那场大战的真相,修真界到底是怎么记载的?应无声又对外说了什么?
信息流波动了一下,似乎有些滞涩,但最终还是呈现了出来。
那是一段被加密、但又被刚才她撞开的那缕剑意“授权”解开的记录。
并非文字,而是一段模糊的、充满血与火的影像残留:
天地失色,魔气滔天。一个看不清面目的巨大黑影在肆虐,所过之处生灵涂炭。无数修士前赴后继,死伤惨重。画面中心,是她,宴知清,浑身浴血,本命法器——一柄名为“惊鸿”的短剑已经布满裂痕。她回头,似乎对着身后某个方向喊了一句什么。
然后,她决然转身,将全部灵力连同神魂之力,注入惊鸿剑,化作一道绚烂到极致也惨烈到极致的虹光,撞向那魔影的核心!
惊天动地的爆炸。
光芒吞噬了一切。
影像到此戛然而止。
没有应无声扑来的画面,没有他赤红的眼睛。只有她“舍身封魔”的壮烈背影。
而后续的文字记录显示:魔头被暂时封印(代价是宴仙子魂飞魄散),应无声仙尊悲恸不已,收敛仙子残存气息与随身之物,置于寒玉棺中,立誓守护,并追封其为“护世元君”,令天下共祭。
宴知清:“……”
好一个悲壮又感人的官方版本!
完美掩盖了所有可能的疑点,将她塑造成毫无私心的救世主,将应无声塑造成情深义重的未亡人。还“护世元君”?她活着的时候怎么没人这么叫她?
这舆论操控,这形象塑造,应无声,你不去凡间当个戏班子班主真是屈才了!
信息流渐渐平息。宴知清躺在棺中,只觉得身心俱疲,却又有一股邪火在胸腔里烧。
五千年。
整整五千年,她就躺在这里,无知无觉,成了应无声导演的这场旷日持久大戏里的唯一道具、最大布景板!
全修真界都沉浸在这出“绝美爱情悲剧”里,嗑着他们“过期”的糖,流着虚假的眼泪,贡献着真实的信仰。
而她这个正主,差点就真的一睡不醒,或者醒来后发现自己成了个被信仰裹挟、身不由己的泥塑木偶!
“呵……呵呵……”
宴知清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在狭窄的棺木里显得格外诡异。
应无声。
好,很好。
你搭台子唱戏,一唱五千年。
现在,该我这个“女主角”,亲自登台,给你这出戏,换个唱法了!
刚才的信息冲击,虽然让她精神震荡,但也并非全无好处。那些汇入棺中的香火愿力,似乎因为阵法的松动和她意识的彻底苏醒,与她这具身体产生了一丝微弱的联系。她感觉到,一丝极其稀薄、但确实属于她自己的灵力,正在干涸的经脉中缓缓滋生。
很弱,比初生的婴儿强不了多少。
但这是她自己的力量!不是寒玉棺的滋养,不是阵法的维持,更不是应无声留下的任何东西!
宴知清小心翼翼地将这丝灵力引导至指尖。
然后,她再次将指尖,轻轻抵在寒玉棺的内壁上。
这一次,她的目标不是撞击剑意枢纽,而是感受整个棺椁和外围阵法的结构。
五千年的“日志”信息,让她对这套禁锢(或保护)她的体系有了初步了解。这是一个极其复杂精妙的复合大阵,融合了封禁、滋养、聚灵、防御、牵引愿力等多种功能,核心驱动是应无声的剑意和地底玄冰髓的天然寒力,几乎完美无缺,牢不可破。
硬闯,以她现在恢复的这点力量,无异于蚍蜉撼树。
但……宴知清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没有完美无缺的阵法,就像没有毫无破绽的戏。
这阵法的根基之一是“守护”和“滋养”,目的是“维持她的存在”。那么,如果她这个被“守护”和“滋养”的对象,从内部发生一些符合阵法“初衷”的、积极的“变化”呢?
比如……她的神魂波动忽然“剧烈”起来,仿佛要“苏醒”?
又或者,她的身体开始“主动”汲取愿力和灵力,呈现出“复苏”的征兆?
阵法会阻止吗?大概率不会,因为这符合设阵者的“意愿”。甚至,阵法可能会自动调整,加大滋养力度,来“帮助”她。
而这,就是她的机会!
宴知清屏气凝神,开始有意识地调动那丝微弱的自身灵力,模仿神魂剧烈波动的状态,同时,尝试以更“主动”的姿态,去“呼唤”棺外那些游离的、温暖的香火愿力。
她做得极其小心,幅度控制得非常微小,确保这种“变化”看起来像是沉睡中无意识的悸动,或是长久滋养后自然的“生机萌发”。
时间一点点过去。
就在宴知清感到意识都有些疲惫时——
“嗡……”
寒玉棺内部,那些原本只是缓缓流淌的银色阵纹,忽然明亮了一瞬!
紧接着,棺外笼罩的庞大复合阵法,似乎被触动了某个机制。
更多的、更精纯的灵力,混合着丝丝缕缕金色的愿力,如同受到吸引一般,主动朝着寒玉棺汇聚而来,透过棺壁,渗透进来!
成了!
宴知清心中一震,强压下狂喜,更加“贪婪”而又“自然”地吸收着这些涌来的力量。
干涸的经脉如同久旱逢甘霖,贪婪地吮吸着。虽然速度依然缓慢,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力量在一丝一毫地恢复,身体的僵硬感在一点点消退。
照这个速度,完全恢复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但至少,她不再是完全无能为力了!
然而,就在她沉浸在这初步的“胜利”中时——
“咦?”
一声极轻的、带着些许讶异的低吟,毫无征兆地在她意识深处响起!
不是从棺外传来,而是……仿佛直接响彻在她的神魂层面!
那声音,清冷如玉,带着一丝熟悉的、让人脊背发凉的质感。
应无声?!
宴知清悚然一惊,几乎是瞬间切断了主动吸收力量的行为,将自身灵力和神魂波动收敛到最低,伪装成一片死寂。
他怎么会察觉?阵法反馈?还是他就在附近?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尽管这身体可能并没有心脏跳动的功能。宴知清一动不动,连意识都仿佛冻结。
那声“咦”之后,是更长久的沉默。
但宴知清能感觉到,一道冰冷而强大的神念,如同无形的触手,轻柔又极具压迫感地扫过整个寒玉棺,扫过她的身体,一遍,又一遍。
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神念最终停留在她刚才“主动”汲取力量时,灵力运转最活跃的眉心位置。
停留了很久。
久到宴知清几乎要以为自己的伪装被看穿了。
终于,那道神念缓缓退去。
一切重归平静,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只有棺内阵法输送灵力和愿力的速度,似乎比之前……更快、更稳定了一些。
宴知清缓缓“吐”出一口并不存在的气。
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应无声……他果然一直监控着这里!哪怕只是一丝细微的、符合预期的变化,也逃不过他的感知!
这哪里是什么深情守护的禁地,分明是戒备森严的牢笼,而他,就是那个最警觉的狱卒!
宴知清心底那点刚刚升起的庆幸,瞬间被更深的警惕和紧迫感取代。
恢复力量,必须更快!更隐蔽!
出去,必须尽快出去!
但在那之前……
宴知清重新闭上眼睛,开始以更加隐蔽、更加缓慢的方式,继续汲取着阵法“主动”送上门的力量。同时,她的意识沉入那庞大的信息流中,开始有目的地搜寻。
搜寻关于这座禁地祭坛的详细构造图,关于外围守卫的分布和换岗规律,关于阵法最薄弱的节点,关于……任何可能存在的、连应无声都未必完全掌控的疏漏。
五千年太久。
这坟头戏台,她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而应无声……
宴知清在心中,对着那个模糊而强大的身影,冷冷地勾起了唇角。
戏,唱够了。
下次见面,该轮到我,给你“惊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