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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两清 ...

  •   那枚崭新的水晶球,连同丝绒盒子,被蒲栖光锁进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钥匙扔进笔筒。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份过于完美的“赔偿”,和那天傍晚教室里令人窒息的疏离感,一起封存。
      生活看似恢复了平行。蒲栖光仍是那个安静透明的优等生,图书馆、教室、实验室,三点一线。独孤凛也依旧是球场上的焦点,课堂后排的睡神,独来独往。他们再无交集,连偶然的对视都不再有。体育馆那次意外,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连涟漪都未曾扩散,就已沉底。
      只有蒲栖光知道,有些东西沉潜得更深,成了心口一道隐秘的暗伤。左手掌心的疤早已脱落,淡粉色,细长,偶尔碰到,仍会勾起细微的悸动,和随之而来的空茫。破碎的水晶球残骸还在书架顶上的铁盒里,他从不打开,却总感到它的重量,冷冷地压在记忆某处。
      他开始更少去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那里正对篮球场,像一种无声的折磨。他选择偏僻的角落,或是实验楼顶楼的露台。冬天来了,寒风凛冽,露台常只有他一人,裹着围巾,呵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灰蒙蒙的天空下。这里听不到球场的喧哗,也看不到那个身影,只有一片空旷的寂静。
      这天傍晚,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低压着,像要下雪。蒲栖光在实验楼帮老师整理完旧报告,离开时比平时晚了些。他谢绝了老师让他等雨雪停了再走的提议,抱着几本参考书,匆匆离开了实验楼。
      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随时要挤出雪来。蒲栖光在实验楼帮化学老师整理完一批旧的实验报告,离开时比平时又晚了些。他谢绝了老师让他等雨雪下来再走的提议,抱着几本要带回家看的参考书,匆匆离开了实验楼。
      他没有走平时常走的、灯火通明的主干道,而是习惯性地拐进了通往旧校区后门的那条小路。这条路更近,但路灯稀疏,两旁是废弃已久的老式平房仓库,窗户破败,在越来越暗的天色下显得影影绰绰,有些瘆人。平时这个时间还有几个住校生抄近道,今天却格外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寂的巷道里回响。
      寒风卷着地上的枯叶和沙砾,打在脸上有些刺痛。蒲栖光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心里隐隐有些后悔选了这条路。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几乎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留意着四周。
      就在他走到一处仓库转角,路灯的光晕几乎照不到的阴影地带时,前方突然闪出三个人影,堵住了去路。
      蒲栖光心头一跳,立刻停下脚步,抱紧了怀里的书。借着远处一点微弱的光,他认出其中两人,正是上次在自行车棚被独孤凛教训过的、外校的那伙人里的两个。另外一个叼着烟,流里流气,是生面孔,但眼神不善。
      “哟,这不那天躲在柱子后面看热闹的小子吗?”黄毛眯着眼,不怀好意地打量着他,往前逼近一步,“跟独孤凛那杂种一伙的?”
      蒲栖光后背抵上冰冷的砖墙,退无可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手心瞬间冒出了冷汗。他强迫自己镇定,声音却还是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不认识你们。请让开。”
      “不认识?”另一个上次挨过打的混混啐了一口,“少他妈装蒜!那天就你在旁边!看着挺乖一好学生,没想到跟那种打架斗殴的混混有牵扯啊?”
      “就是,”生面孔叼着烟,笑嘻嘻地凑近,烟味混着口臭扑面而来,“哥几个最近手头紧,找你‘借’点钱花花。顺便,跟你打听打听独孤凛那小子平时都走哪条道?妈的,上次的账还没跟他算清楚呢。”
      他们不仅想抢钱,还想从他这里打听独孤凛的行踪。蒲栖光的心沉了下去,同时一股冰冷的愤怒夹杂着恐惧涌了上来。他抱紧书,指节泛白:“我没钱。我也不知道他的事。你们找错人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黄毛失去了耐心,猛地伸手就来揪蒲栖光的衣领,“书包拿来!”
      蒲栖光下意识地侧身想躲,手里的书却“哗啦”一声掉在了地上。他顾不上去捡,黄毛的手已经抓住了他的肩膀,力道很大,捏得他生疼。另外两人也围了上来,将他堵死在墙角。
      “放开我!”蒲栖光挣扎起来,用尽力气想推开黄毛的手,但对方的力气远比他大。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紧了他的四肢,呼吸变得急促。他眼角余光瞥见地上散落的书,还有远处空无一人的巷道,绝望感开始蔓延。
      “妈的,老实点!”黄毛骂了一句,另一只手挥起,眼看就要朝他脸上掴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黄毛杀猪般的惨嚎。
      那只挥向蒲栖光的手,被一只从侧面伸过来的、骨节分明的手牢牢攥住了手腕,以一种近乎残忍的角度反向拧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蒲栖光猛地抬头,对上了一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
      独孤凛。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像一头悄无声息潜近的猎豹,此刻正站在黄毛身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翻涌着近乎实质的冰冷戾气。他穿着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戴,额前的黑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更衬得眉眼锐利如刀。他攥着黄毛手腕的手指收紧,黄毛顿时疼得脸色煞白,身体都扭曲起来。
      “凛、凛哥……”另一个上次挨过打的混混吓得声音都变了调,下意识后退半步。
      叼着烟的混混也扔掉了烟头,惊疑不定地看着突然出现的独孤凛。
      独孤凛根本没看他们,他的目光落在蒲栖光被扯得有些凌乱的衣领和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极快,快得蒲栖光来不及分辨其中是否有除了冰冷之外的情绪。然后,他手腕猛地一甩,将哀嚎的黄毛像扔垃圾一样掼了出去。
      黄毛踉跄着撞在旁边的砖墙上,捂着被拧得几乎脱臼的手腕,痛得直抽冷气。
      “滚。”
      独孤凛开口,只有一个字。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却像淬了冰的刀子,刮过寂静的巷道,带着令人骨髓发寒的压迫感。
      那两个混混对视一眼,又看看瘫在墙边爬不起来的黄毛,脸上闪过恐惧和不甘,但终究没敢再上前。他们手忙脚乱地扶起黄毛,丢下几句含糊的狠话,狼狈地朝着巷子另一头跑了,很快消失在昏暗的夜色里。
      巷道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蒲栖光尚未平复的、有些急促的喘息。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腿有些发软。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混杂着强烈的、无法言喻的情绪,冲击得他大脑一片空白。他怔怔地看着几步之外那个身影。
      独孤凛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他微微侧着头,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书本,又落回蒲栖光身上。巷口远处路灯的光斜射过来,在他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上投下分明的阴影,看不清他眼底具体的情绪,只能感觉到那种尚未完全褪去的、属于捕食者的冷锐。
      “没事?”他终于又开口,声音比刚才那声“滚”似乎缓和了极其细微的一丝,但依旧听不出什么温度,像在确认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蒲栖光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动作有些混乱。他弯腰想去捡地上的书,手指却还在微微发抖。
      独孤凛看着他笨拙的动作,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上前一步,比蒲栖光更快地,蹲下身,三两下就将散落在地上的书本和笔捡了起来,动作干脆利落。他甚至还用手拍了拍书皮上沾到的灰土,尽管那动作看起来有些不耐烦。
      他将整理好的书递给蒲栖光。
      蒲栖光下意识地伸出双手去接。当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独孤凛的手指时,一股清晰的、温热的、带着薄茧的触感传来,与他记忆里体育馆那天的灼热和教室里的冰冷截然不同。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书本差点再次掉在地上。
      独孤凛手很稳地托住了书,抬眼看他,那眼神里终于带上了一点清晰的、类似“麻烦”或者“不耐”的情绪。
      “……谢谢。”蒲栖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很低,有些哑。他重新接过书,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心脏还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不仅仅是因为刚才的惊吓。
      独孤凛没应这句谢,只是站直了身体,双手插回卫衣口袋,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姿态。他看了一眼巷子两头,然后目光重新落回蒲栖光脸上。
      “以后别走这条路。”他说,语气是陈述事实般的平淡,听不出是关心还是纯粹的告诫,“尤其是晚上。”
      蒲栖光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寒风卷过,他瑟缩了一下,这才感觉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此刻一片冰凉。
      独孤凛似乎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但也没再说话。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古怪的沉默,只有风声呜咽。
      过了几秒,独孤凛忽然又开口,目光扫过他怀里的书,像是随口一问:“这么晚?”
      “……帮老师整理资料。”蒲栖光老实回答。
      “嗯。”独孤凛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然后,他转过身,似乎打算离开。
      “等等!”蒲栖光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叫住了他。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住了。
      独孤凛停下脚步,侧过半边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眼神带着询问,平静无波。
      蒲栖光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幸好夜色够深,看不分明。他慌乱地找着词句,视线飘忽,最后落在他刚才站过的地方,低声说:“那个……上次,水晶球……谢谢。还有,这个……你不用……”
      他想说“你不用赔”,想说“那不重要”,想说很多,但话到嘴边,却乱成一团,堵在喉咙里。他想起那个冰冷的丝绒盒子,想起那颗完美但陌生的新水晶球,想起他淡漠的“赔偿”和随即的撇清……所有混乱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让他语无伦次。
      独孤凛静静听他说完这些破碎的词句,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似乎理解了蒲栖光想表达什么,但又似乎完全不在意。
      “两清了。”他打断蒲栖光,声音清晰而平淡。
      他说的是刚才的出手解围。在他那里,这似乎与水晶球的“赔偿”构成了某种对等的交换,彻底划清了界限。
      蒲栖光所有未出口的话,都被这句“两清了”堵了回去,冻僵在冰冷的空气里。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刚才因为他出现而升起的、那点微弱的、不合时宜的暖意和悸动,瞬间熄灭,只剩下更深的寒意。
      原来,是这样的“两清”。
      “走了。”独孤凛不再停留,迈开长腿,朝着与蒲栖光回家方向相反的巷子另一头走去。他走到巷口,脚步似乎顿了一下,侧影在路灯下凝住半秒,像在确认什么。简光的心猛地提起。但下一刻,他头也未回,身影便彻底没入黑暗。
      寒风卷走了他卫衣上最后一丝微弱的、属于人体的暖意。简光抱紧了怀里的书,刚才被他指尖碰触过的手背皮肤,却仿佛比裸露在空气中的脸颊更冷。
      掌心那道早已愈合的疤痕,似乎在隐隐作痛。
      这一次,他救了他。
      却也用最清晰的方式告诉他,他们之间,除了偶然的、可以“两清”的意外交集,别无其他。
      夜色的冰冷,一点点渗透进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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