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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赔偿 ...

  •   体育馆的喧嚣像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消毒水、汗水和冰冷空气混合的复杂气味,以及左手掌心一跳一跳、鲜明存在的痛感。蒲栖光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站在体育馆侧门外的阴影里,那个好心的女生队医已经回去,临走前还叮嘱他伤口别沾水,记得换药。
      他低着头,看着被白色纱布包裹得妥帖的手。血已经止住,疼痛却固执地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一切:水晶球爆裂的脆响,碎片划破皮肤的冰凉锐利,还有……独孤凛抓住他手腕时,那不容置疑的力道和滚烫的温度。
      “我赔你。”
      那句话言犹在耳,冷淡,清晰,像一颗石子投入他早已不再平静的心湖,激起的却不是涟漪,而是更深沉的、混杂着痛楚和茫然的漩涡。
      赔?怎么赔?那不是一个可以用价格衡量的东西。那是老奶奶口中“没做完的梦”,是他跨越虚幻与现实、隐秘情感的凭依,是他沉默守望的起点。碎了,就是碎了。独孤凛大概以为那只是个有点特别的工艺品吧?所以可以用钱,或者一个替代品,轻易地“赔偿”掉。
      心脏像是被那堆冰冷的碎片硌着,闷闷地疼。比手掌的伤口更难受。
      他慢慢走回刚才的事发地。散落的书本和笔已经被人好心归拢到了一起,放在墙角。地上,那摊蓝色的碎片和粉末还在,只是血迹被水流冲淡,只剩下一点点暗红的痕迹,混杂在晶莹的残骸中,触目惊心。他蹲下身,用没受伤的右手,极其小心地,一点点将那些碎片收集起来。大的,小的,甚至细微的粉末,都仔细地拢到一处。锋利的边缘再次划过指尖,带来细微的刺痛,他却仿佛感觉不到。
      最后,他用一张干净的草稿纸,将这些破碎的蓝色全部包好。纸包不大,却沉甸甸的,压在他的右手掌心,也压在他的心头。
      他没有再回体育馆,也没有去图书馆。他拿着那个小小的纸包和收拾好的书包,慢慢走回了家。
      掌心的伤口需要每天换药。蒲栖光去校医务室开了消炎药膏和新的纱布。校医是个和蔼的中年阿姨,一边给他换药一边念叨:“怎么这么不小心?伤口虽然不深,但沾了脏东西感染了也很麻烦。打球碰的?还是跟同学闹着玩划的?”
      蒲栖光沉默着,摇了摇头,没解释。
      伤口愈合得不算快,边缘有些微红肿,每次换药时撕开旧纱布的粘连,都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这痛楚奇异地将那天的场景一遍遍刻入记忆:刺眼的灯光,飞散的蓝色,冰冷的触感,灼热的手腕,还有那双近在咫尺的、沉静却疏离的眼睛。
      他开始更频繁地“遇见”独孤凛。不是刻意寻找,而是那个人似乎无处不在。走廊拐角,楼梯上下,食堂窗口,甚至放学后通往公交站的那条路。他们从未再像那天一样靠近,甚至没有任何眼神交流。独孤凛似乎完全忘记了“赔偿”这回事,或者根本就没放在心上,依旧我行我素,上课踩着铃声进教室,下课第一个冲出门口,篮球场上是绝对的中心,独处时则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但蒲栖光总能感觉到他。一种无形的、仿佛磁场般的感知。每当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视野范围内,他左手掌心尚未愈合的伤口就会隐隐作痛,仿佛一种无声的烙印在提醒他。然后,心跳会不受控制地失序几拍,目光会不受控制地追随片刻,又在他可能察觉之前,迅速、仓皇地移开。
      他变得比以往更安静,更沉默。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他有时会对着窗外光秃秃的枝桠发呆,右手无意识地抚过左手掌心的纱布。水晶球的碎片被他放在一个原本装茶叶的小铁盒里,藏在书架最顶层。他没再打开看过,但知道它在那里,冰冷的、破碎的,一如他此刻某些无法言说的心情。
      关于“赔偿”,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独孤凛可能会在某天,面无表情地递过来一个盒子,里面装着另一个水晶球,或者干脆是一叠钞票。也可能,他早已忘了,那只是一句出于当时情境的、随口而出的话。无论是哪一种,蒲栖光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接受?那意味着彻底斩断那点特殊的、源自梦境的联系,将一切归于寻常的意外事故。拒绝?又以什么理由?说他不需要赔偿,说那东西对他有特殊意义?这听起来更像某种拙劣的搭讪借口。
      就在这种悬而未决的焦灼和掌心伤口的反复提醒中,时间过去了一周。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蒲栖光被数学老师叫到办公室,帮忙誊抄一份即将到来的竞赛的补充题目。从办公室出来时,放学铃已经响过一阵,走廊里空荡荡的。
      他抱着几本资料,走向自己班级后门,准备进去拿书包。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端的教室门开了。
      独孤凛走了出来。
      他似乎也刚被老师留下,手里拿着一个篮球和几本卷子。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
      蒲栖光脚步微顿,心跳瞬间失序。他下意识想低头避开,却发现自己已经僵在了原地。
      独孤凛似乎也看到了他。目光扫过他怀里抱着的资料,最终落在他左手掌心上——那里还贴着一小块方形的纱布,边缘微微翘起,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生皮肉。
      两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在空旷的走廊里对视。
      独孤凛的目光很平静,没什么情绪。片刻后,他将篮球夹在臂弯里,腾出一只手,从单肩书包里拿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深蓝色的、方形丝绒盒子。不大,但看起来很精致。
      他几步走到蒲栖光面前,停下。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让他身上淡淡的、清冽的气息笼罩过来,带着一点运动后还未散尽的燥热。
      他没有立刻把盒子递过来,而是先看了一眼蒲栖光怀里抱着的资料,然后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开口,声音比那天在体育馆里似乎平稳了些,但依旧没什么温度,直截了当:
      “手怎么样了?”
      蒲栖光喉咙有些发干,垂着眼睫,避开他的视线,低声回答:“好多了。”
      “嗯。”独孤凛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然后,他才将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递到蒲栖光面前。
      “给你的。”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作业交了”一样,“不知道是不是一样。店员说这个材质最好。”
      蒲栖光看着那个盒子,心脏像是被那只拿着盒子的手紧紧攥住了,呼吸都有些困难。来了。意料之中的“赔偿”。以这样一种安静、正式、却又无比疏离的方式。
      他没有动。
      独孤凛举着盒子,等了两秒,见他不接,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有些不耐,但并没有收回手,只是又往前递了半分,几乎要碰到蒲栖光怀里的资料。
      “拿着。”声音沉了一点,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蒲栖光终于抬起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走廊里的光线有些昏暗,但独孤凛的眼睛显得很深,里面没什么歉意,也没什么探究,只有一片坦荡的、近乎冷漠的“解决事情”的认真。仿佛砸碎东西、赔偿,是天经地义、无需多言的流程。
      这份坦荡的冷漠,比任何歉疚或好奇,都更让蒲栖光感到一种冰冷的刺痛。他慢慢松开抱着资料的一只手(右手),有些僵硬地,接过了那个丝绒盒子。
      盒子入手微沉,丝绒表面细腻冰凉。
      “看看。”独孤凛说,像是要确认“赔偿”完成。
      蒲栖光指尖微微发颤,打开了盒盖。
      里面铺着黑色的丝绸内衬。上面静静地躺着一颗水晶球。
      同样是蓝色,但比之前那颗颜色略浅,是那种澄澈的天空蓝。球体比原来的稍小一圈,内部没有那团神秘的光晕,而是悬浮着精致的、微缩的雪花,和一些亮晶晶的、仿若星尘的细小颗粒。做工极其精美,在昏暗的走廊里流转着纯净的光泽。很漂亮,一看就价值不菲。
      但,它不是原来那颗。它里面下着雪,飘着星星,像一个昂贵的、完美的冬日梦境装饰品。
      而原来那颗,是深邃的午夜海,是呼吸着的、未做完的梦。
      蒲栖光看着这颗崭新的、完美的水晶球,胸口那片空洞的钝痛再次蔓延开来,比碎片划伤时更甚。他花费了巨大代价(对他而言)才稍稍接纳的、现实的开端,原来在对方眼里,真的只是一次可以轻易用金钱和物品弥补的意外。
      “不喜欢?”独孤凛看着他沉默不语、甚至有些苍白的脸色,问道。语气依旧平淡,但似乎带了一丝极淡的疑惑。大概在他认知里,赔一个更好的,事情就该了结了。
      蒲栖光猛地回过神,手指收紧,盒盖“咔哒”一声合上。他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没有。很……漂亮。谢谢。”
      “不用。”独孤凛似乎松了口气,那点细微的疑惑也消失了。赔偿完成,他的义务已尽。他没再多说一个字,将篮球重新抱好,转身,朝着楼梯口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
      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蒲栖光一个人,站在渐渐浓重的暮色里。
      他低头,看着手中冰冷的丝绒盒子。崭新的水晶球在里面,完美无瑕,却也冰冷陌生。
      左手掌心的伤口,似乎又隐隐作痛起来。
      他得到了赔偿。
      一个漂亮的、昂贵的、与他破碎的梦和隐秘心情毫无关系的替代品。
      以及,一段似乎被对方彻底画上句号、再无交集的“了结”。
      他慢慢走回自己班级,放下资料,拿起书包。将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塞进了书包最里层,拉上拉链。
      然后,他背起书包,走出教室,走入走廊昏暗的光线中。
      掌心犹痛,而前路似乎比水晶球碎裂的那天,更加迷雾重重,看不见方向。赔偿收到了,但他失去的,好像更多了。那份因梦境而生的亏欠与悸动,那份因注视而滋长的幽微情愫,在这个冰冷完美的“赔偿”面前,显得如此不合时宜,如此……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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