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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家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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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家庄园。
这座坐落在半山腰的巴洛克式建筑,此刻灯火通明。数以百计的水晶吊灯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昼,那种过度的、甚至带点侵略性的光线,让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显得富丽堂皇。
唐谨刚推开车门,脚尖触地的瞬间,就被迎上来的母亲一把拽住了胳膊。唐母今日穿了一件暗紫色的真丝旗袍,颈间的珍珠项链在灯光下闪烁着贵妇人的矜持,但她的脸上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急躁。
“小谨!你看看你,都几点了?”唐母压低声音,“你怎么搞的,竟然让小景自己先过来?他在客厅坐了半小时了!小景多好的人,你别老是给他脸色看。”
“妈,公司临时有个会议,耽误了一会儿。”
唐谨脸上的表情转瞬即逝,随即切换成了一副完美、无辜且略带歉意的贴心女儿模样。她自然地挽起母亲的手臂,将那些翻涌的厌恶死死压在心底。
唐母嗔怪地戳了戳她的额头,语气软了下来,却依旧带着那种老派家族对联姻的珍视:“快进去吧,你爸正跟小景在聊天呢。”
唐谨顺从地点头,眼神却在那一刻扫过庄园庭院里的冷杉,脑海里闪过西山地下室那张苍白却真实的面孔。相比之下,眼前的繁华更像是一场荒诞的葬礼。
客厅里,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古巴雪茄味。
唐父戴着金丝老花镜,虽然手里拿着报纸,但所有的注意力显然都在对面的年轻人身上。周景换了一套更正式的藏蓝色西装,他正百无聊赖地左顾右盼,像是一只巡视领地的猎犬。
忽然,周景的目光定格在正对着沙发的那面墙上。
那里挂着一张巨大的全家福。那是三年前,在一切崩塌之前,唐家最后的“四口之家”合影。
周景缓缓起身,修长的指尖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扣,走到照片正下方。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亵渎的随意。
照片里的唐言只有十八岁。他穿着一身笔挺的纯黑色西装,眉眼间还没褪去少年的青涩,却已经有了一种温润如玉的沉稳。他站在唐谨身后,手臂自然而然地圈住姐姐的纤腰,笑容阳光得甚至有些刺眼。那种保护者的姿态,即便隔着相框和三年的时光,依然散发着令人心惊的生命力。
“可惜啊。”周景对着照片,低低地感叹了一声。
这声感叹是真心的。当时唐家养子的商业天赋让许多商场沉浮多年的老人们都佩服,他的死讯传开让不少人感到惋惜,就连他叔叔也都感慨了一句可惜。
唐父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看着照片里的养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声音苍老而哀恸,那是属于一个父亲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是啊,阿言和他姐姐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最是要好。”唐父的声音有些沙哑,“天意弄人啊……”
“爸,别说了。”唐谨的声音从玄关传来,冷硬得像是一块冰。
唐父摆摆手,也不再多谈亡子。那是唐家的禁忌,是每个人心底不敢触碰的深渊。
“吃饭吧。”
长长的红木餐桌,宽敞位置此时只坐了四个人。空旷的餐厅里,刀叉碰撞瓷盘的声音都带着回响。
唐母看着唐谨坐在离周景两个身位远的地方,眉头紧锁:“小谨,离那么远干什么?过来,坐在小景旁边。”
周景立刻笑了起来。他极有风度地起身,主动拉开身侧的椅子,顺手给唐谨夹了一块她最讨厌的清蒸鱼,动作熟稔、体贴且恶毒。
“妈,我跟小谨刚才在路上闹了点‘小矛盾’,不碍事。”
他特意加重了“小矛盾”三个字的读音,配合着他那副宠溺又无奈的眼神,完美地向岳父岳母展示了一个“虽然妻子任性但我依旧包容”的模范丈夫形象。
唐父满意地向周景点了点头,转而对唐谨严厉道:“小谨,唐氏的项目可以多放一点给小景去做,都是一家人,互相帮忙才能越做越强,明白吗?”
唐谨低着头,看着碗里那块粘稠的鱼肉,胃里泛起一阵生理性的翻涌。
“知道了,爸。”
她机械地应答,没有反驳。她的心早就不在这里了。她只是在想,这个时间的阿言,是不是已经醒了?他会看着空荡荡的盘子,还是会对着那朵枯萎的栀子花发呆?
她仅仅吃了两口,便放下餐巾,礼貌且疏离地起身:“我吃好了,你们慢慢聊。”
看着唐谨独自走到沙发旁打开电视,背影决绝,唐父对妻子的耳语带着一丝不满:“看看,都是你惯坏的,结了婚还像个耍小脾气的小孩子。”
周景却从容地端起酒杯,对唐父隔空一敬,笑得从容不迫:“爸,真不碍事。小谨就是最近太累了,女人嘛,哄哄就好了。一会儿我上楼去陪陪她。”
唐父哈哈大笑,越发觉得这个女婿选得极其正确。
饭后,唐谨借口头晕,先回了她出嫁前在庄园二楼的卧室。
唐家父母也回了房。整个二楼走廊陷入了一片昏黄的、粘稠的寂静。壁灯的光在深色的地毯上投下扭曲的影。
唐谨刚握住自己房门的铜质把手,那种被毒蛇盯着的感觉再次爬上脊背。
“砰。”
一只手突然越过她的肩膀,重重地按在了门板上。
周景不知何时跟了上来。他没喝醉,眼神却比醉酒时还要轻佻、还要阴鸷。他微微低下头,灼热的呼吸喷在唐谨的颈间。
“你不邀请我进去坐坐吗?我的好太太。”周景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恶意的试探,“岳父岳母虽然回房了,但保不齐一会儿会出来拿个水。我们要是不睡一个屋,这场戏可就穿帮了。”
唐谨猛地回头,那双原本冷淡的眼睛里此刻烧着一层冰冷的火。
“周景,这里是我的卧室,你去客房睡,爸妈问起就说是我让的。”
周景耸耸肩,笑得更无赖了,他那只按在门上的手甚至不怀好意地向下,试图去抓唐谨的手腕。
“让我进去,行不行?我想看看唐家大小姐生活了二十年的闺房长什么样。”
“不许进!”
唐谨发出一声低促却尖锐的呵斥。那是她今晚第一次失态,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神里透出的防备甚至带上了一丝野兽护食般的疯狂。
周景举起双手,做出一个夸张的投降姿势,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
“好好好,我走。晚安,唐总。”
他转身,脚步轻快得像是一只完成了试探的狐狸。他知道,房间里肯定有唐谨的秘密。
唐谨闪身进屋,反锁,整个人虚脱般地顺着门板滑坐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
房间很多年没变。墙上贴着她大学时的奖状,书柜里摆着唐言小时候送的玩偶。
她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张唐言十八岁生日的照片被灯光柔和地照亮。
照片里的少年眉眼如画,阳光清俊。唐谨整个人偎在他怀里,笑得像只偷腥的猫。唐言的手,正牢牢圈住她的腰,带着一种无意识的保护。
那是她一生中最迷恋的触感。
唐谨伸出颤抖的指尖,摩挲着照片里唐言的脸颊。回忆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那一年唐言刚上大学,他是那种在人群中会被光自自动追随的少年。
那年深秋,唐谨以唐氏投资人的身份去学校谈项目。
刚走到图书馆前的喷泉处,她就看到了那一幕。
十几个青春活泼的女孩子围着唐言,她们笑着、闹着,手里拿着五颜六色的情书,甚至有人大方地抓住了唐言的衣角。唐言尴尬地笑着,局促地退后,那种少年人的单纯让唐谨心中的占有欲瞬间爆裂。
她在那一刻,仿佛看到自己的珍宝正在被无数只肮脏的手抚摸。
她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气场全开地走入人群。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她亲昵且暧昧地伸手,替唐言整理了一下那根本没有乱的领口,那动作带着一种妻子的占有。然后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她轻轻拥抱了他一下。
“阿言,姐姐来接你回家。”
女孩子们讪讪散开,唐谨的宣言,比任何语言都有效。
那天晚上,父母不在家。唐谨喝了酒,失控地摔碎了很多东西。水晶杯、瓷盘、花瓶……满地狼藉,像她破碎的理智。
唐言提前回来,推开门时,看见姐姐蹲在地上,肩膀颤抖,被玻璃碎片围困。
“姐?”
唐谨抬头,眼眶通红。她猛地扑进唐言怀里,她的指尖带着血,蹭在了唐言白色的衬衫上,像是一朵朵盛开的玫瑰花。
“阿言……”
她抱得很紧,像要把他嵌进身体里。
“别离开我……求你……”
唐言僵了几秒,最终,他的善良和心软占据了上风。他回抱住她,掌心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受伤的孩子。
“我在这里,一直都在。”
回忆戛然而止。
唐谨躺在床上,将那张相框紧紧贴在心口,感受着玻璃冰凉的触感。
她闭上眼,轻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满足感。
“现在……没人能跟我抢阿言了。”
“就连爸妈……也不行。”
她伸手,把相框抱进怀里,紧紧地,像抱住唐言本人。
窗外月色如水,壁灯昏黄。
走廊那头,周景站在窗边,指间转着车钥匙,望着夜色里唐谨紧闭的房门,眼底情绪晦暗不明,带着对这个女人彻底的无解。
“唐谨,希望在我得到唐氏后你能收敛点吧,否则的话别怪我翻脸不认人……”他倒出药丸,塞进嘴里,没有喝水,直接吞了下去。
而唐谨的卧室里,那张照片被她放在唇边,吻了又吻。
直到天边泛起第一缕孤独的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