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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坞上桃花 ...

  •   江南的桃花又开了,漫山遍野的粉,像一场永远不会醒的梦。
      我坐在桃林边的石凳上,看着桃丫领着一群小姑娘放风筝。风筝上绣着饱满的桃花,线一松,便摇摇晃晃地往云里钻。风掠过发梢,发髻上的桃木簪硌着头皮,那点微痛,像极了很多年前,阿菀断气时,攥在我手心的那片血桃花。
      簪子是我亲手刻的,那年阿菀十五岁生辰,我攒了三个月的铜板,买了段桃木,磨得指尖起泡,才刻出这朵歪歪扭扭的桃花。阿菀笑着说:「我们阿禾的手,是握柴刀的,不是刻簪子的。」可她还是日日戴着,直到被谢临渊拖进晚香苑的那天,簪子断成了两截,一截嵌在她的发髻里,一截被我捡了回来,重新打磨,刻上了新的纹路。
      风把桃丫的笑声送过来,脆生生的,像沾了蜜。我望着那只飞得最高的风筝,忽然就想起了阿菀。想起她蹲在溪边浣帕,桃花落在她发间;想起她摸着我的头说「去江南看桃花」;想起乱葬岗上,她脖颈的青紫勒痕,和那片被血浸透的桃花瓣。
      很多人说,我是英雄。说我凭一己之力,掀翻了镇国侯府,为三十七名女子讨回了公道。可只有我知道,我从来不是什么英雄。我只是一个想为姐姐报仇的妹妹,一个在黑暗里摸爬滚打,差点被仇恨吞噬的普通人。
      那场大火,那些骸骨,那些血泪交织的日夜,像一场漫长的噩梦,醒了,却刻在了骨头上。
      第一章坞上桃花
      我叫阿禾,生在京城郊外的桃花坞。
      爹娘走得早,只留下我和姐姐阿菀相依为命。阿菀的手极巧,能将桃花坞的春色,一针一线绣进锦缎里。我们靠着阿菀绣帕子、绣荷包勉强糊口,日子清贫,却也安稳——直到那年暮春,谢临渊的马车,碾过了桃花坞的青石路。
      我自幼跟着猎户学追踪设陷阱,一双眼睛练得比鹰还尖,爬树蹚水的本事,比村里的小子还要利落。爹娘走后,是我背着弓箭上山打猎,采草药换钱,才撑起了这个家。阿菀总说我野,不像个姑娘家,我却知道,这山野教会我的生存本事,迟早会派上用场。
      那日漫天桃花纷飞,谢临渊白衣胜雪,立在溪边,身后跟着一众仆从,说是来郊外踏青,不慎迷了路。阿菀正蹲在溪边浣帕,湿软的帕子上,半开的桃花栩栩如生。他一眼就看见了,踱步过来,声音温润得像春风:「这帕子,是谁绣的?」
      阿菀怯生生地抬头,撞见他含笑的眼,脸颊瞬间红透。我站在姐姐身后,攥着腰间的柴刀,警惕地看着这群衣着华贵的人。那时的我,只知道他是京城来的贵人,却不知道,他是权倾朝野的镇国侯世子,是踩着无数女子血泪,堆砌出温润假象的恶鬼。
      他买下了阿菀所有的绣品,出价极高。临走时,他留下一块玉佩,说日后若有难处,可凭此玉佩去侯府寻他。阿菀将玉佩珍而重之地收进木匣,只当是遇见了善心的贵人。
      自那以后,谢临渊时常来桃花坞。有时带些点心,有时带些绸缎,次次都点名要阿菀的绣品。他从不提侯府的事,只和阿菀谈诗词,论针法,眉眼间的温柔,几乎能溺死人。我总觉得不对劲,劝阿菀离他远点:「姐姐,他是勋贵,我们是布衣,云泥之别,不该走得太近。」
      阿菀却只是笑,说:「阿禾,他是个好人。」
      我拗不过她,只能日日守在桃花坞的渡口,看着谢临渊的马车来,又看着它走。直到三个月后,谢临渊带来了一个消息——他说,侯府的夫人喜欢阿菀的手艺,想请阿菀入府做专职绣娘,月钱是寻常绣坊的三倍。
      阿菀犹豫了。她舍不得我,却也想赚更多的钱,让我能去私塾读书,不用再上山砍柴。我抱着她,哭着说:「姐姐,别去。我不要读书,我只要你平平安安。」
      可阿菀终究还是动了心。她摸着我的头,说:「阿禾,等姐姐赚够了钱,就带你离开桃花坞,去江南,看漫山遍野的桃花。」
      她走的那天,桃花开得正盛。我站在渡口,看着她上了谢临渊的马车,看着马车扬起漫天尘土,消失在路的尽头。
      我没想到,那竟是我最后一次,看见活着的、笑着的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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