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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反向 八月十七日 ...

  •   八月十七日的阳光透过病房窗户洒进来,在米白色的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林温涵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掌心。

      左手掌心躺着两条项链——一条是银色的星星项链,吊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那是母亲臧清馨留给她的,她戴了十一年的贴身之物。另一条是月亮项链,银色的月亮吊坠温润内敛,这是她八岁那年送给赵寒月的信物,在她昏迷期间,护士从赵寒月脖子上取下,连同她们的戒指一起交还给了她。

      右手掌心是一对戒指。很简单,很朴素,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但外圈刻着彼此的名字。她拿起刻着“赵寒月”三个字的那枚,重新戴在自己的中指上。

      护士推门进来时,正好看到这一幕。年轻的护士眼睛亮了一下,轻声说:“真好看。”

      林温涵抬起头,对她淡淡一笑:“谢谢。”

      “林小姐,您今天感觉怎么样?”护士一边记录体温和血压,一边问。

      “好多了。”林温涵说,声音很平静。

      确实好多了。

      她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正在慢慢愈合,变成了淡粉色的疤痕。脖子前面那道最危险的刀痕——距离颈动脉只有几毫米——留下了一道细细的、像线一样的疤痕。从左肩到右腰的那道长伤口,现在是一条粉色的、像蜈蚣一样的痕迹,横跨她的上半身,每次照镜子时都会提醒她,那个雨夜发生过什么。

      小腿和左肩的绷带还没拆,但已经不疼了。医生说,长钉贯穿造成的组织损伤需要更长时间恢复,但幸运的是,没有伤到主要神经和血管,以后不会影响正常活动。

      身体在恢复。

      但心里,有一块地方,像被冻住了。

      “对了,”护士记录完数据,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医生让我转告您...赵小姐那边,已经昏迷三十多天了。如果再不醒来...后面醒来的概率会越来越小,大概率...”

      她没有说完,但林温涵听懂了。

      大概率,是醒不来了。

      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林温涵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眼睛里的光,暗了下去。

      “知道了。”她木然地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护士离开后,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林温涵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阳光很好,天空很蓝,云朵慢悠悠地飘过。窗外的梧桐树枝叶繁茂,蝉在不知疲倦地鸣叫。

      世界依然在运转。

      不会因为谁的痛苦而停下。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从床上站起来。腿还有些软,但可以走了。她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门口,然后打开门。

      陈小雨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写作业,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看到林温涵,立刻放下笔跑过来。

      “林姐姐!你怎么出来了?医生说你还需要多休息...”

      “扶我去ICU。”林温涵打断她,声音很平静。

      陈小雨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扶住她的胳膊。

      两人一拐一拐地走到ICU前台。前台护士正在整理病历,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您好,”林温涵开口,声音礼貌但疏离,“请问ICU探病是什么时候开放?”

      护士看了她一眼,认出她是那个昏迷了十六天后还醒过来的女孩,眼神里有一丝同情。

      “下午三点,有十五分钟的探病时间。家属一到两人可以进去。”

      “谢谢。”

      林温涵转身离开,陈小雨扶着她慢慢走回病房。

      回到病房后,林温涵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时间:上午十点二十三分。

      她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号码——徐建舟。

      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几秒。

      然后,按下去。

      “嘟——嘟——”

      电话响了五声,接通了。

      “喂?”徐建舟的声音传来,有些疲惫,有些沙哑。

      “徐警官。”林温涵开口,声音很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徐建舟的声音变了,从疲惫变成了震惊,还有一丝...林温涵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愧疚,像是恐惧,又像是解脱。

      “林温涵?你...你醒了?”

      “我早醒了。”林温涵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很惊讶吧,我没有死。”

      徐建舟又不说话了。

      林温涵能听到他的呼吸声,有些急促,有些沉重。

      “您能告诉我,”她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每个字都像冰锥,冷得刺骨,“为什么吗?”

      为什么。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徐建舟心里那扇一直紧闭的门,徐建舟知道她在问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他想转移话题,想逃避。

      “那个,”他的声音有些飘忽,“赵寒月她...”

      “她还没醒。”林温涵打断他,声音依然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即将爆发的火山,“估计不会醒来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

      “您不用转移话题。我就是想要个答案。您要是被威胁了,我也能理解。”

      理解。

      这个词,让徐建舟愣住了。

      他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看着这个他守护了十几年却依然充满罪恶的城市,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愧疚,有无力,有愤怒,还有一种...终于可以卸下伪装,说出真相的释然。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十秒。

      然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叹息太沉重了,像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的痛苦和挣扎。

      “林温涵,”徐建舟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承认,我对不起你和赵寒月。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鼓起勇气:

      “警局的腐败,我看在眼里,却无能为力。那些有权有势的人,只需要一个电话,就能让证据消失,让证人闭嘴,让...该坐牢的人,大摇大摆地走出去。”

      “以前我不怕威胁。我觉得,只要我坚持,只要我相信正义,就一定能赢。”

      “但现在...”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我见识到了。我真的...怕了。”

      怕了。

      这个曾经单枪匹马冲进□□窝点、面对枪口都不眨眼的男人,说“怕了”。

      林温涵握着手机,听着他的话,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因为她早就料到了。

      “对不起。”徐建舟最后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林温涵没有说话。

      她只是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平静无波的脸。

      理智上,她能理解。徐建舟已经尽力了。在这个权力可以凌驾于法律之上的世界里,一个人的坚持,太渺小了,太无力了。

      但情感上...

      她无法原谅。

      不是不原谅徐建舟。

      是不原谅这个世界。

      不原谅那些可以随意践踏别人生命、却依然逍遥法外的人。

      不原谅这个...让善良的人痛苦、让罪恶的人得意的世界。

      但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需要先活着。

      先让赵寒月活着。

      其他的,慢慢来。

      ---

      下午两点五十九分。

      林温涵站在ICU更衣室前,护士帮她穿上隔离衣,戴上口罩、鞋套、手套。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刺鼻,但熟悉。

      “林小姐,”护士帮她整理好衣领,轻声说,“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林温涵点点头。

      她当然知道。

      她摘下手上的戒指——那枚刻着“赵寒月”的戒指,还有脖子上的星星项链,放进护士递过来的密封袋里。这是规定,ICU里不能带任何饰品。

      然后,她跟着其他家属一起,走进了那道厚重的、隔绝生死的大门。

      “滴滴滴...滴滴滴...”

      心电监护仪的声音,像心跳,像倒计时。

      呼吸机的“嗡嗡”声,低沉,持续。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药物的混合气味,还有...一种无法形容的、属于“疾病”和“死亡”的气息。

      压抑。

      头疼。

      林温涵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她跟着指示牌,找到了23号病床。

      然后,她停住了。

      呼吸停滞了。

      眼前的一幕,像一把钝刀,狠狠刺进她的心脏,然后慢慢搅动。

      赵寒月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一根气管插管从嘴里伸出来,连接着呼吸机。她的脸颊因为长时间的插管而有些凹陷。

      一根中心静脉导管从锁骨下方伸出来,连接着输液泵,各种颜色的药水一滴一滴输进她的身体。

      一根动脉导管从手腕伸出来,连接着血压监测仪。

      一根胃管从鼻子里伸出来,连接着营养液泵。

      还有...太多了。

      多到林温涵数不清。

      她的左手因为骨折,被吊在胸前,裹着厚厚的石膏。头上缠着绷带,上面还连着颅内压监测仪——一根细细的管子,从颅骨钻孔处伸出来,监测着她脑内的压力。

      她的脸苍白得可怕,没有一点血色,像一张纸。嘴唇干裂起皮,眼睛紧闭,睫毛在眼下投下深深的阴影。

      呼吸很微弱,胸口的起伏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在跳动,但很平缓,很...脆弱。

      像一个精致的、易碎的瓷器,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林温涵慢慢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她的手在颤抖。

      她伸出手,想摸摸赵寒月的脸,但又停住了。她怕,怕一碰,这个脆弱的生命就会消失。

      眼泪,控制不住地涌出来。

      “肯定很痛吧...”她的声音哽咽,破碎得像被碾碎的玻璃,“赵寒月...都怪我不好...我保护不好你...”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手里,肩膀剧烈地抖动。

      但她没有哭出声。

      她不能哭出声。

      因为赵寒月还在坚持,她不能先放弃。

      她擦干眼泪,抬起头,看着赵寒月苍白的脸,强迫自己露出一个微笑——即使很勉强,即使比哭还难看。

      “赵寒月,”她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还记得吗...”

      她开始说。

      说她们高中的那些日子。

      说李思琪几个人在课间打闹,把粉笔灰弄得满教室都是。

      说张悦和王雨薇为了抢最后一块巧克力,差点打起来。

      说陈晨翘着兰花指,说“老娘最美”。

      说刘昊天每次考试前都抓耳挠腮,求她们给他补习。

      说她们一起去梧桐商场,赵寒月在那条星空手链前停留了很久,却说不买。

      说她们一起去海边,看夕阳。

      说毕业典礼上,她们穿着白裙子,牵手走上舞台,在所有人的祝福中,真正官宣在一起。

      说...那个雨夜之前,她们还计划着,去冰桐大学后,要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在校园里散步,一起...度过四年甚至更久的时光。

      “你说过,”林温涵的声音有些颤抖,但依然坚持说下去,“你要成为世界冠军的。所以你不能倒下。赵寒月,我相信你...你会站起来的,对吧?”

      她握住赵寒月没有插管的那只手——右手。那只手冰凉,但还有一丝微弱的脉搏。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她看着赵寒月紧闭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都会在你身边。哪怕你真的变成植物人了,我也会照顾你。每天给你擦身体,给你按摩,给你讲故事...就像你以前照顾我一样。”

      “但是...”她的眼泪又涌出来,“我更期待你还会醒来。还会对着我和小雨笑...还会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偷偷亲我,还会...抱着我。你还没有认真地对我说过“我爱你”。

      “大家都在等你。小雨,李思琪,张悦,王雨薇,陈晨,刘昊天...还有我。”

      十五分钟,很快到了。

      护士走过来,轻声提醒:“探病时间到了。”

      林温涵点点头。

      她松开赵寒月的手,站起身。

      然后,她俯下身,在赵寒月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最后一句话:

      “站起来吧,亲爱的。我等你。”

      她转身离开。

      一步,两步。

      没有回头。

      因为她怕一回头,就会崩溃。

      而在她转身离开的瞬间,在她看不到的角度——一滴眼泪,从赵寒月紧闭的眼角,缓缓滑落。

      晶莹的,温热的。

      顺着苍白的脸颊,滴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圆点。

      ---

      意识的世界里,是一片永无止境的雨。

      赵寒月站在雨中,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衣服紧贴在身上。雨很大,砸在身上生疼,像无数根针在扎。

      她看着眼前的那个人——另一个自己。

      穿着黑色的衣服,眼神冰冷,嘴角带着嘲讽的笑。

      “你不配回去。”那个赵寒月说,声音像刀子,锋利,残忍。

      赵寒月握紧拳头,眼睛里有怒火在燃烧。

      “她在呼唤我,”她的声音在雨声中破碎,但很坚定,“她都还活着...我凭什么不能回去?”

      “回去?”另一个赵寒月笑了,那笑容很冷,很讽刺,“回去有什么用?这场事故,注定对你产生了极大的影响。你的左手骨折,背上留下疤痕,脑袋受了重创...你承认吧,你保护不了她了。你甚至已经成为了她的累赘。”

      累赘……

      这两个字,像最恶毒的诅咒,狠狠刺进赵寒月心里。

      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另一个赵寒月消失了。

      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雨中,任由雨水冲刷着她的身躯。

      累赘...

      是吗?

      赵寒月跪在雨中,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抖动。

      但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穿透雨幕,穿透意识,穿透所有阻碍,传到她耳边。

      很轻,但很清晰。

      “站起来吧,亲爱的。我等你。”

      林温涵的声音。

      像光,像火,像黑暗中唯一的路标。

      赵寒月愣了愣。

      雨水打在她脸上,模糊了视线,但她看到了——不是用眼睛,是用心。

      看到了林温涵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流泪,微笑,说“我等你”。

      看到了那个在ICU里坚持了三十多天、依然没有放弃的自己。

      “我才十九岁...”她喃喃自语,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前面那么多年我都挺过来了。还差这点时间吗?”

      她慢慢站起来。

      背挺得很直。

      雨水还在下,但她不再觉得冷。

      ---

      八月二十日。

      距离冰桐大学报道,只剩十一天。

      下午两点,林温涵正在病房里看书,手机突然响了。

      是ICU打来的。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手指有些颤抖地接起电话。

      “林小姐,”护士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好消息!赵小姐...醒过来了!”

      醒过来了。

      这四个字,像烟花,在林温涵脑子里炸开。

      炸得她头晕目眩,炸得她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真...真的?”她的声音在抖。

      “真的!就在刚才,她睁开了眼睛!虽然还很虚弱,但确实醒了!”

      挂断电话后,林温涵握着手机,坐在床边,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但这次,是开心的眼泪。

      八月二十一日,下午三点。

      林温涵和陈小雨做好全套防护,再次走进ICU。

      23号病床前,赵寒月靠坐在床头——是的,靠坐,不是平躺。虽然身上还有很多管子,但呼吸机已经撤掉了,她可以自主呼吸。

      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不再是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有了些微的红润,眼睛...

      眼睛睁着。

      看着天花板,眼神有些空洞,有些茫然。

      但当她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头,看到林温涵时——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亮了。

      像星星,像火焰,像所有光芒的集合。

      林温涵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赵寒月,”她轻声说,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颤抖,“你醒了...”

      赵寒月看着她,眨了眨眼。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很虚弱,但很真实。

      可林温涵觉得...怪怪的。

      哪里怪呢?

      她说不清楚。

      就是感觉,赵寒月的眼睛里,少了点什么。

      少了那种...经历过生死、看透世事的深沉。

      少了那种...属于她的、复杂的、矛盾的光芒。

      反而,多了一份清澈。

      像小孩子一样的清澈。

      接下来的几天,林温涵不定时来看赵寒月。

      赵寒月的外伤在时间的推移中慢慢恢复。左手骨折还需要一些时间,但其他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

      八月二十六日,医生宣布:赵寒月可以转入普通病房了。

      当林温涵推开普通病房的门,看到完整地坐在床上的赵寒月时,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喜悦,心疼,还有一种隐隐的不安。

      她端着粥走过去——医生交代,赵寒月现在只能吃清淡的流食。

      赵寒月靠在床头发呆,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看到林温涵,然后——对着她,傻笑。

      不是那种成熟的笑容,而是...真的像个孩子一样,咧开嘴,露出那颗小虎牙,眼睛弯成月牙,笑得没心没肺。

      林温涵愣住了。

      她端着粥,站在床边,看着赵寒月,脑子里飞快地转动。

      按理说,赵寒月受了这么重的伤,元气大伤,即使醒了,也需要一段时间来稳定自己,恢复精神状态。

      以前的赵寒月,受伤后也会消沉,也会低落,需要时间调整。

      但现在...

      她直接对着她傻笑。

      而且,她醒来后,几乎没怎么说过话。

      一个平时话多、爱闹、爱开玩笑的人,突然不说话了?

      这太奇怪了。

      林温涵在床边坐下,舀起一勺粥,吹凉,递到赵寒月嘴边。

      “来,吃点东西。”

      赵寒月张开嘴,吃了一口。

      然后……

      “哇!”她做出一个夸张的、难吃的表情,皱起眉头,噘着嘴,像个小孩子吃到苦药一样。

      林温涵又喂了一勺。

      赵寒月紧紧闭着嘴,摇摇头,不肯吃。

      “乖,再吃一点。”林温涵耐心地说。

      赵寒月还是摇头,甚至把脸转过去,不看那碗粥。

      林温涵放下勺子,心里那个猜测,越来越清晰。

      为了证实,她换了一种方式。

      她像哄小孩一样,用温柔得近乎幼稚的语气说:

      “乖宝宝,喝掉它,你的病就好啦。好不好?”

      果然赵寒月听到这句话转回头,看着她,眨了眨眼,然后...

      乖乖张开了嘴巴。

      林温涵的心脏沉了下去。

      她确定了。

      赵寒月的心智...变成了小孩。

      她喂完粥,放下碗,起身想去找医生问清楚。

      但她的手,被拉住了。

      赵寒月伸出右手——那只没有受伤的手,紧紧抓住她的手臂,力道很大,像怕她消失一样。

      林温涵转头,看到赵寒月泪眼朦胧的眼睛,好像是在祈求她不要走。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马上就要掉下来。

      林温涵心软了。

      她重新坐下,抱住赵寒月的脑袋,轻轻拍着她的背。

      “好好好,我不走。”

      然后,她开始给赵寒月讲故事。

      讲童话,讲寓言,讲所有小孩子喜欢听的故事。

      赵寒月靠在她怀里,安静地听着,偶尔会发出“嗯”“噢”的声音,像在回应。

      渐渐地,她的呼吸变得平稳,眼皮越来越重...

      睡着了。

      林温涵把她轻轻放回床上,盖好被子,然后起身,走出病房。

      医生办公室。

      “脑损伤,”医生听完林温涵的描述,叹了口气,在病历本上写下诊断,“很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合并退行性心理防御。”

      他抬起头,看着林温涵,眼神里有同情,也有专业性的冷静:

      “这次的事情,给她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创伤。她的潜意识无法承受这种痛苦,所以无意识地退回到了更早期、更安全的心理发展阶段,以此来逃避现实。”

      “所以她的行为表现,都会像儿童一样。而且,这可能会伴随其他心理症状——情感麻木,情绪波动大,对某些刺激过度反应...抑郁焦虑都是正常的现象。”

      他顿了顿,继续说:

      “不过,不是不能治疗。只是过程会非常漫长,也非常痛苦。她的认知还是十九岁,没有失忆。但她的心智退行了,行为模式退行了。”

      “所以你以后,”他看着林温涵,语气认真,“可能就要像带小孩一样带着她了。要注意,她可能会对某些导致创伤的环境——比如大雨,黑暗,陌生人——产生强烈的情绪反应。”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盒药,递给林温涵:

      “这是镇定药。发病的时候,吃一片。平时,多陪伴,多安抚,给她安全感。”

      林温涵接过药,点点头。

      “我明白了。”

      走出医生办公室,她靠在墙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带小孩...

      她有点哭笑不得。

      好不容易等到赵寒月醒了,她有那么多话想跟她说——想说她在幻境里看到了什么,想说她知道当年是她救了她,想说...

      但现在,只能等到赵寒月好了之后再说了。

      不过...

      林温涵低头,看着手里的药盒,嘴角微微扬起。

      无论赵寒月变成什么样,她还是会爱她。

      永远都会。

      所以,坦然接受吧。

      接受这个暂时变成小孩的赵寒月。

      接受这个需要她保护的赵寒月。

      就像当年,赵寒月保护她一样。

      回到病房,赵寒月还在睡。

      林温涵在床边坐下,从口袋里拿出那条月亮项链,还有那枚刻着“林温涵”三个字的戒指。

      她轻轻抬起赵寒月的手,把戒指戴在她的中指上。

      然后,把月亮项链,戴在她的脖子上。

      银色的月亮吊坠,贴在她苍白的皮肤上,闪着温柔的光。

      赵寒月在睡梦中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眼睛。

      她看到手上的戒指,看到胸前的项链,眼睛亮了起来。

      像小孩子看到新玩具一样,充满了好奇和喜悦。

      她伸出手,摸了摸戒指,又摸了摸项链,然后抬起头,看着林温涵,笑了。

      那个笑容,很纯净,很明亮。

      像从未受过伤害一样。

      林温涵也笑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赵寒月的头。

      “乖。”

      ---

      八月二十八日。

      赵寒月的恢复速度,出奇地快。

      医生说,这大概是因为她常年进行格斗训练,身体素质好,新陈代谢快,恢复能力比普通人强。

      左手骨折拆了护具——骨头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只是还需要小心,不能用力。

      医生在出院单上签了字。

      “定期复查,按时吃药,注意情绪。”医生嘱咐道。

      林温涵点点头,牵着赵寒月的手,走出了医院大门。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风吹过,带来初秋的凉意。

      时间快得好像那一切都只是个梦。

      但林温涵低头,看着自己脖子上的疤痕,看着手臂上的伤痕,看着...

      这些都在提醒她,那不是梦。

      那是真实发生过的。

      血,雨,刀,长钉,死亡...

      都是真的。

      但她们确实活下来了。

      回到出租屋,赵寒月就像个小魔童,彻底解放了天性。

      她拿着画笔,在墙上乱涂乱画——画歪歪扭扭的太阳,画奇形怪状的花,画...

      “赵寒月!”林温涵从厨房出来,看到客厅墙上那一大片“抽象艺术”,差点晕过去。

      赵寒月转过头,看着她,咧嘴一笑,露出那颗小虎牙。

      然后,她拿起另一支笔,朝陈小雨冲过去。

      “啊!赵姐姐!不要!”陈小雨尖叫着逃跑。

      但已经晚了。

      赵寒月在她脸上画了两道胡须,像只小猫。

      陈小雨苦着脸,看向林温涵:“林姐姐...赵姐姐这个病要多久才好啊?她小时候就这样吗?怎么比我还顽皮...”

      林温涵也很无奈。

      她走过去,抓住赵寒月的手,拿掉她手里的笔。

      “好了好了,乖一点。”她的声音很温柔,但很坚定,“我们还要去安待市呢。马上冰桐大学报道,都来不及了。”

      赵寒月听到“安待市”“冰桐大学”,眨了眨眼,然后...

      乖乖坐下了。

      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听话的小学生。

      陈小雨瞪大了眼睛。

      林温涵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原来,赵寒月即使心智退行了,某些深层的记忆和认知,还在。

      她知道她们要去哪里,知道她们要做什么。

      ---

      收拾行李,退租,告别。

      没有太多感伤,因为时间紧迫。

      八月三十日,下午一点。

      安待市国际机场。

      林温涵牵着赵寒月的手,陈小雨拖着行李箱,三人站在候机大厅里,看着窗外起起落落的飞机。

      “旅客们请注意,飞往安待市的CZ3017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广播响起。

      林温涵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登机牌,又抬头,看向窗外。

      苏痕市。

      这座承载了她所有回忆的城市。

      痛苦,快乐,绝望,希望,死亡,新生...

      都在这里发生。

      现在,要离开了。

      飞机起飞时,林温涵从舷窗往外看。城市在脚下渐渐变小,变成一片模糊的色块,最后被云层遮挡。

      “再见了,苏痕市。”她在心里轻声说,“等我再回来...我一定会让这座城市,变得不再那么黑暗。”

      这不是誓言。

      是承诺。

      对她自己,对赵寒月,对所有受过伤害的人的承诺。

      旁边的赵寒月突然伸出手,捏了捏林温涵的脸。

      林温涵转过头,看到她正咧着嘴笑,眼睛弯成月牙。

      “干嘛?”林温涵问。

      赵寒月不说话,只是继续捏她的脸——一会儿往外拉,一会儿往里收,像在玩橡皮泥。

      林温涵被她捏得有点想发作,但想到她现在的心智,又忍住了。

      “不行不行,”她在心里安慰自己,“她只是生病了...”

      她深深呼了一口气,然后抓住赵寒月的双手。

      “安静一点,好不好?”她的声音很温柔,但带着一丝疲惫,“我要睡觉了。”

      赵寒月“哦哦”了两声,然后委屈巴巴地从林温涵手中抽出双手,低下头,开始...抽泣。

      林温涵:“......”

      她心理“啊”了一声,赶紧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叹了口气,捧着赵寒月的脸,给她擦眼泪。

      “好了好了,小祖宗,别哭了。我错了。”

      神奇的是,赵寒月听到这句话,马上变脸——不哭了,反而笑起来,还吐了吐舌头,好像在说:我耍你的。

      林温涵捂住脸,哭笑不得。

      “这真的是...”她低声抱怨,“等你好了,我要找你告状了。”

      赵寒月听不懂“告状”是什么意思,但看到林温涵的表情,笑得更开心了。

      飞机在云层中平稳飞行,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在耳边回响。

      ---

      两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安待市国际机场。

      走出舱门的那一刻,热浪扑面而来。

      安待市的八月,比苏痕市更热,更潮湿,但也更...繁华。

      林温涵站在航站楼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景象——高楼大厦像森林一样密集,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高架桥上车辆川流不息,像一条条流动的河。远处的商业中心,巨大的广告牌闪烁不停,上面是各种奢侈品的logo。

      这里就是c国第二发达的城市。

      繁华,忙碌,充满机会,也充满...未知。

      她牵着赵寒月的手,陈小雨拖着行李箱跟在后面,三人像三个迷路的小孩,在巨大而陌生的机场里寻找出口。

      “先去吃饭。”林温涵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半,“然后去看房子。”

      她在手机地图上搜索附近的餐厅,最后选了一家评价不错的简餐店。

      吃饭时,赵寒月又“发病”了——她不肯用筷子,非要用手抓。林温涵耐心地教她,像教小孩一样,一遍又一遍。

      “这样,握住...对...慢慢来...”

      旁边桌的客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林温涵不在乎。

      吃完饭,她们打车去了冰桐大学附近的中介公司。

      中介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很热情,带着她们看了好几套房子。

      最后,林温涵看中了一套120平米的房子,三室两厅两卫。装修很简洁,但很温馨——米白色的墙壁,原木色的地板,客厅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阳光可以毫无遮挡地洒进来。

      儿童房被陈小雨“预定”了——墙上贴着星空壁纸,床是蓝色的,像在海洋里。

      主卧很大,带独立卫生间。次卧小一些,但很安静,适合当书房。

      林温涵问了赵寒月和陈小雨的意见。

      赵寒月指着客厅的落地窗,说:“亮。”

      陈小雨喜欢儿童房的星空壁纸。

      “那就这套吧。”林温涵说。

      签合同,付首付——七十万。

      在签字的时候,林温涵看了一眼银行卡余额。

      然后,愣住了。

      余额:10,3100,00

      一千零三十一万

      她记得,从医院出来时,余额是八百三十一万。

      现在...

      多了两百万。

      赵寒月的手机在那场事故中摔坏了,但银行卡绑定了两个人的手机,所以林温涵也能用。

      可这两百万...哪来的?

      她想了想,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赵嘉成。

      只有他了。

      那个支付了她们所有医药费,却又对女儿的遭遇沉默不语的父亲。

      林温涵沉默了几秒,然后,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懒得想了。

      钱是干净的,能用就行。

      至于赵嘉成...以后再说吧。

      接下来几天,林温涵像个陀螺一样,忙得团团转。

      办房产证,和物业交割,买家具家电,给赵寒月买新手机,给陈小雨办入学手续...把以前的那些合照之类的重要的回忆性东西贴在家里。

      一天晚上回到新家,她都累得倒在床上,动都不想动。

      “这就是成年人的生活吗...”她闭着眼睛,喃喃自语。

      赵寒月看她躺在床上,眼睛一转,又有了“坏主意”。

      她蹲在地上,像只小猫一样,慢慢向灯的开关移动。

      然后,无声地,关掉灯。

      “?”

      林温涵睁开眼睛,眼前一片黑暗。

      她起身,把灯打开。

      赵寒月躲在床底,捂着嘴偷笑。

      林温涵猜到了,但故意装作不知道。她在卧室转了一圈,然后回到门口。

      “赵寒月,我知道是你关的灯,赶紧出来呗。”林温涵打开门往客厅扫视了一圈回过头。

      一张脸,突然出现在她眼前。

      赵寒月不知什么时候从床底爬出来,无声地站在她身后,等她一转头,就凑上来。

      “啊!”林温涵吓了一跳,往后踉跄一步。

      赵寒月“哈哈哈”地笑起来,笑得很开心,像个恶作剧成功的小孩。

      林温涵又羞又恼,揪住赵寒月的耳朵。

      “没看到我在休息吗?还耍我。”

      赵寒月被揪住耳朵,立马老实了,不笑了,然后...

      哭了起来。

      眼泪说掉就掉,演技一流。

      林温涵松开手,崩溃地倒在床上。

      “带孩子...原来这么难啊...”

      赵寒月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把头埋进去,肩膀一抖一抖的,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林温涵从床上爬起来,无奈地叹了口气,蹲下身,轻声哄道:

      “不要哭了,亲爱的。对不起,我不是要故意说你的。”

      赵寒月抬起头,撅着嘴,好像是生气了。

      林温涵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

      赵寒月甩甩头,不让她摸。

      “坏姐姐...”她小声嘟囔。

      林温涵怔了一下。

      对啊...赵寒月不是失忆了,只是行为表现退行了。她的认知还是十九岁,记得所有事,只是心智和行为像小孩。

      这听起来很矛盾,但不难理解。

      就像一个人,知道自己是成年人,但她控制不住自己,会做出孩子的行为,赵寒月明确知道林温涵是谁,也知道两个人是什么关系。

      林温涵温柔地笑了笑,问:

      “那你说,怎么样才算好姐姐?”

      赵寒月看了看林温涵脖子上的伤疤。

      她靠近,很轻很轻地,吹了吹那道疤痕。

      动作很幼稚,但很认真。

      “照顾好自己,”她的声音很小,但很清晰,“就是好姐姐。”

      林温涵的心,软成了一片水。

      她捧起赵寒月的脸,看着她冰蓝色的眼睛,轻声说:

      “好。你是乖宝宝。快去洗洗,睡觉吧。”

      赵寒月果然不哭了,也不生气了。

      她很听话地站起来,去卫生间洗漱。

      像个真正的小孩一样。

      ---

      深夜。

      林温涵睡在床的右边,赵寒月睡在靠窗那头。

      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银色的光斑。

      安待市的夜晚,很安静,但又很...繁华。远处商业区的灯光彻夜不灭,像地上的星星。

      林温涵睡得很沉。

      直到...

      她感觉到,身边的赵寒月,身体在剧烈颤抖。

      她睁开眼,转过头。

      月光下,赵寒月蜷缩着身体,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脸色苍白得像纸。她的眼睛紧闭,但眼泪不停地流出来,浸湿了枕头。

      她在哭。

      无声地哭。

      身体在颤抖,像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林温涵立刻坐起来,打开床头灯。

      “赵寒月?”她轻声唤道。

      赵寒月没有反应,只是抖得更厉害了。

      她伸出手,抱住林温涵,把脸埋在她怀里,闷闷地呜咽:

      “疼...好疼...”

      疼。

      哪里疼?

      林温涵不知道。

      是伤口疼?还是...心里疼?

      她想起医生的话:可能会对某些导致创伤的环境,产生强烈的情绪反应。

      现在,应该是发病了。

      林温涵轻轻推开她,从床头柜拿出药盒,倒出一片药,又倒了杯水。

      “来,张嘴。”她的声音很温柔,但很坚定。

      赵寒月睁开眼睛,眼神空洞,像没有灵魂的木偶。

      她张开嘴,林温涵把药片放进去,然后喂她喝水。

      药效很快。

      三分钟后,赵寒月的颤抖渐渐平息,呼吸也变得平稳。

      她靠在林温涵怀里,眼神慢慢聚焦。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林温涵。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有泪光,有迷茫,还有一种...林温涵说不清的、深深的疲惫。

      她伸出手,摸了摸林温涵的脸。

      动作很轻,很温柔。

      像在确认,这是真的,不是梦。

      林温涵抓住她的手,笑了笑,然后,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睡吧,小姑娘。”

      赵寒月打了个哈欠,缩进林温涵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慢慢闭上了眼睛。

      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睡着了。

      林温涵抱着她,看着窗外。

      安待市的夜景,很美。

      高楼大厦的灯光,像无数颗星星,落在地上。

      远处,冰桐大学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那是她们未来四年,要生活学习的地方。

      虽然前路依然有荆棘,虽然赵寒月的心智还需要漫长的时间恢复,虽然...还有很多问题没有解决。

      林温涵低下头,看着怀里熟睡的赵寒月,嘴角微微扬起。

      “我们都会好起来的。”她在心里轻声说,“一定。”

      然后,她也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反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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