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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站立 新年在雪花 ...

  •   新年在雪花中悄然而至。

      苏痕市的冬天不算太冷,但今年的雪下得格外大。元旦那天的早晨,赵寒月推开窗户,看到外面白茫茫一片,整个世界都披上了银装。

      “下雪了。”她轻声说。

      林温涵推着轮椅过来,望向窗外。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在清晨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已经快五年了,她们一起看过的第五个冬天。

      “又是一年。”林温涵说。

      赵寒月转过头看她,忽然笑了:“新年快乐,林温涵。”

      “新年快乐,赵寒月。”

      两个人相视一笑,空气中流淌着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将近五年时光,将两个原本陌生的人紧紧联系在一起,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根须在地下悄然缠绕,枝叶在空中相互依偎。

      与此同时,私立医院的特殊病房里,赵寒阳正在办理出院手续。

      十四岁的少年,身高已经窜到了一米七五,但身形依然单薄,像根营养不良的竹竿。他的脸色还是比正常孩子苍白些,但眼睛里有光了——那是属于少年人的、对世界的好奇和渴望。

      “出院后要注意休息,不能剧烈运动。”主治医生嘱咐道,“按时吃药,定期复查。”

      赵嘉成站在一旁,点头应下。他看着儿子——这个在鬼门关前走了好几遭,终于捡回一条命的孩子。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愧疚,也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爸。”赵寒阳忽然开口,“我什么时候能去见姐姐?”

      赵嘉成的手顿住了。

      这个问题,赵寒阳问过很多次。每次手术醒来,每次病情好转,每次看到窗外的飞鸟,他都会问:“我什么时候能去见姐姐?”

      而每次,赵嘉成都用同样的答案搪塞过去:“等你好了,等你长大了。”

      但这次,赵寒阳已经十四岁了。他不再是那个可以被轻易糊弄的小孩子。他看着父亲的眼睛,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执着:“我已经好了。医生说我很快就能像正常孩子一样生活了。”

      赵嘉成沉默了良久。

      “等你上初中吧。”他终于说,“等你成绩追上来了,等你...不再需要人照顾了。”

      赵寒阳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没有说话。

      他知道父亲在担心什么。担心他拖累姐姐,担心他成为姐姐的负担,担心他打乱姐姐好不容易走上正轨的生活。

      可是他想她。

      很想很想。

      ---

      一月份的校园,被期末考试的紧张气氛笼罩。

      高二上学期最后一次大考,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只有一个人例外——林温涵。

      她像往常一样,平静地走进考场,平静地答题,平静地交卷。当其他同学还在为最后一道大题抓耳挠腮时,她已经推着轮椅离开了教室。

      成绩出来的那天,年级榜单前围满了人。

      第一名,高二(2)班林温涵,总分749。

      只扣了一分。

      “我的天...又是接近满分...”

      “她是不是人啊...”

      “我要是能考她一半分数,我妈都得烧高香...”

      林温涵看着自己的成绩单,眉头微微蹙起。语文作文,还是没拿到满分。阅卷老师扣了一分,评语是“情感表达稍显克制”。

      “唉,不够细心啊。”她轻声自语。

      旁边的李思琪几个人听到这话,表情都扭曲了。

      “学霸,你这话说得...让我这种考六百五的人怎么活?”张悦捂脸。

      王雨薇叹气:“我们已经习惯了,真的,习惯了你这种凡尔赛发言。”

      陈晨翘起兰花指:“哎~大家还是洗洗睡吧”

      刘昊天盯着榜单,忽然说:“你们看年级第二,方文彦,740,就差9分。”

      几个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榜单上,第二名确实写着“方文彦,740分”,和林温涵差9分。

      “这个方文彦也挺厉害的。”李思琪说,“听说他每天学习到凌晨两三点,特别拼命。”

      “再拼命也拼不过学神天赋啊。”张悦耸肩。

      林温涵没有参与讨论。她看着榜单上自己的名字,眼神平静无波。对她来说,分数只是一个数字,重要的是知识本身。至于排名,她从来不在乎。

      但她不知道的是,有人在乎。

      非常在乎。

      ---

      午休时间,班主任杨苑把林温涵叫到了办公室。

      “坐。”杨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温涵推着轮椅过去,在办公桌前停下。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办公桌上,照亮了上面堆叠的文件和作业本。

      “林温涵,你的成绩...怎么说呢,已经不能用‘优秀’来形容了。”杨苑开门见山,“冰桐大学那边的校方,已经知道了你的情况,跟我们的校长进行了联系。”

      林温涵的心跳漏了一拍。

      冰桐大学。

      c国排名第一的大学。全国最顶尖的学府,拥有最好的师资、最先进的设施、最广阔的平台。从那里毕业的学生,人均年薪几百万甚至上千万,是真正的精英摇篮。

      也是她从小到大的梦想。

      小时候,奶奶经常摸着她的头说:“我们涵涵这么聪明,以后一定能考上冰桐大学。你要是真考上了,奶奶祖坟都能冒烟咯。”

      那时候她还小,不懂什么叫“祖坟冒烟”,只知道奶奶笑得很开心,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她就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考上冰桐大学,让奶奶骄傲。

      可是奶奶没能等到那一天。

      “冰桐大学愿意给你一个保送名额。”杨苑的声音把林温涵从回忆中拉回,“他们看了你从初中到现在的所有成绩,还有你参加的竞赛成绩,认为你完全符合他们的录取标准。甚至可以说,是他们求之不得的学生。”

      她顿了顿,看着林温涵:“我来问问你的意见。”

      空气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梧桐树上,几只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办公室里很安静,能听到隔壁教室传来的讲课声,还有走廊上学生跑过的脚步声。

      林温涵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冰桐大学。保送名额。这意味着她不用参加高考,不用承受那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压力,可以直接进入梦想的学府,开始新的人生。

      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会。

      可是...

      她想到了赵寒月。

      冰桐大学的录取线是710分——这是最低分,很多热门专业的要求更高,甚至达到730、740。赵寒月现在的成绩是680左右,虽然已经很优秀,但距离710还有不小的距离。

      她可以在一年内冲到710吗?有可能,但风险太大。万一不行呢?万一差几分呢?

      那就意味着,她们要分开。

      冰桐大学在安待市,距离苏痕市一千公里。如果她去了,赵寒月留在本地或者其他城市的大学,她们可能一年都见不到几次面。

      快五年了。她们一起生活了快五年。从十三岁到十七岁,从青涩到成熟,从陌生到亲密。赵寒月已经成为她生命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样自然,像心跳一样不可或缺。

      她无法想象没有赵寒月的生活。

      可是冰桐大学...

      那是奶奶的期望,是她从小的梦想,是通往更广阔世界的阶梯。

      一边是梦想,一边是喜欢的人。

      林温涵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奶奶慈祥的笑脸,赵寒月冲进火海的身影,出租屋里温暖的灯光,每一个相拥而眠的夜晚...

      两分钟。

      她在沉默中思考了两分钟。

      然后睁开眼睛,看向杨苑。

      “谢谢老师。”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不用了,我想靠自己的实力去冰桐大学。”

      杨苑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惊讶,有惋惜,但更多的是理解。

      “你确定吗?”她问,“这是一个很难得的机会。即使你参加高考,也未必能百分之百考上。毕竟高考有很多不确定性。”

      “我确定。”林温涵点头,“如果连高考都应付不了,那我也不配去冰桐大学。”

      杨苑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好,我尊重你的选择。到时候我会上报给校长。”

      “谢谢老师。”

      林温涵推着轮椅离开办公室。走廊很长,很安静,只有轮椅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是对是错。

      但她知道,她无法接受和赵寒月分开的未来。

      ---

      回到教室时,几个人立刻围了上来。

      “杨老师叫你去干嘛?”李思琪好奇地问,“是不是又要让你参加什么竞赛?”

      林温涵摇摇头,把刚才的对话简单复述了一遍。

      空气瞬间凝固了。

      几双眼睛瞪得老大,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她。

      “你...拒绝了?”张悦的声音在发抖,“冰桐大学的保送名额?你拒绝了?”

      王雨薇捂住胸口:“我的心脏...我需要速效救心丸...”

      陈晨翘着兰花指,表情夸张:“大学霸,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那是冰桐大学!全国第一!保送!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林温涵平静地说。

      “那你还拒绝?!”刘昊天的声音都变调了。

      只有赵寒月没有说话。她看着林温涵,眉头紧紧皱起,眼神里有困惑,有不解,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

      “为什么要放弃这个保送名额呢?”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以前跟我讲过,你梦想的大学就是冰桐。以你的智商到那里完全不用担心成绩,何必还趟一遍高考?”

      林温涵转过头看她。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林温涵脸上。她的皮肤很白,在光线下几乎透明。眼睛很亮,像沉静的深潭,此刻正映出赵寒月的倒影。

      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赵寒月,看了很久。

      赵寒月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撇过头去:“你看着我干嘛?”

      林温涵笑了。

      那是一个很轻很淡的笑容,但眼睛里却盛满了温柔,温柔得让人心颤。

      “我不去,”她轻声说,“是因为你啊。”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

      “哇哦~”

      “天啊天啊~”

      “我听到了什么~”

      李思琪几个人同时发出起哄的声音,互相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她们都知道林温涵承认了喜欢赵寒月一事,此刻听到这句话,只觉得又甜又虐。

      赵寒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林温涵打断了她。

      “你在努力一点,我们两个就可以一起去冰桐大学了。”林温涵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心湖,荡开层层涟漪,“总之我想跟你上一个学校,我不想分开。我想上哪个学校都可以,但你只有一个。”

      赵寒月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林温涵,看着那双盛满温柔的眼睛,看着那张总是平静的脸上此刻露出的坚定表情。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又酸又胀,还有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

      半晌,她才叹了口气,声音有些沙哑:“好吧,我努努力。”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林温涵听到了。

      她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更真实,更温暖。

      “嗯。”

      ---

      上课铃响起,数学老师抱着试卷走进教室。枯燥的函数题,复杂的几何证明,老师在讲台上滔滔不绝,粉笔在黑板上吱吱作响。

      林温涵在草稿纸上写下一行字,推到赵寒月桌上。

      “你理想的大学是哪个?”

      赵寒月看着那行工整的字迹,愣了几秒,然后拿起笔,在下面写道:

      “复东大学。”

      复东大学,全国排名第十,分数线690左右。对赵寒月现在的成绩来说,是个现实的目标。

      林温涵看着那三个字,眉头微微蹙起。她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笔画——一只胖乎乎的小猪,旁边写着“赵寒月”三个字。

      赵寒月:?

      她写了个大大的问号,推回去。

      林温涵却抬起头,认真听起课来,不再理她。

      赵寒月盯着那只小猪看了半天,忽然明白了。

      林温涵是在说,她的目标太低了。复东大学配不上她——或者说,配不上她们一起的未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有淡淡的疤痕,是火灾时留下的。这些伤痕提醒她,她曾经保护过谁。

      也提醒她,她想要保护的人,有多么优秀。

      如果林温涵能为了她放弃保送名额,那她为什么不能为了林温涵,拼一把更高的目标?

      冰桐大学,710分。

      她现在680,还差30分。

      一年时间,30分。

      很难,但不是不可能。

      赵寒月握紧了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加油。”

      然后她抬起头,开始认真听讲。这是她第一次,不是为了应付考试,不是为了完成任务,而是真正地、发自内心地想要学习。

      为了一个人。

      为了一个未来。

      ---

      接下来的日子里,赵寒月变了。

      她不再上课睡觉,不再课间打闹,不再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格斗训练上。她开始认真听课,认真做笔记,认真完成作业。遇到不懂的题,她会主动问林温涵,也会去办公室请教老师。

      晚自习时,她不再趴在桌上发呆,而是拿出课本和习题册,一题一题地啃。有时候一道数学题能卡她半个小时,但她不放弃,一遍遍演算,直到解出来为止。

      李思琪几个人都惊呆了。

      “赵寒月...你没事吧?”张悦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发烧了?”

      “没有啊。”赵寒月头也不抬,继续做英语阅读。

      王雨薇凑过来看她做的题:“我的天...你居然在做高考真题?”

      “嗯。”赵寒月点头,“林温涵说先从简单的开始,培养手感。”

      陈晨翘着兰花指,表情夸张:“完了完了,赵寒月被学霸附体了。刘昊天,你快看看她是不是被魂穿了?”

      刘昊天认真打量了赵寒月半天,摇头:“不像,还是那个赵姐。”

      “但她确实变了。”李思琪说,“变得好认真。”

      几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情绪——时间真的过得好快,转眼间,她们已经高二下学期了,高三就在眼前。

      高考,大学,未来...这些曾经遥远的词汇,如今已经近在咫尺。

      ---

      林温涵的成绩依然稳定在年级第一。每次月考,期中考,期末考,她的名字都高悬榜首,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山峰。

      但这座山峰,也引来了仰望者的嫉妒。

      一个周五的傍晚,放学后,教学楼里已经没什么人。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走廊染成温暖的金色。

      年级榜单前,站着一个男生。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身材瘦高,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有大大小小的淤青——不知道是打架留下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的眼睛很阴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里面盛满了不甘和怨毒。

      他是方文彦,年级第二。

      每次考试,他都拼尽全力,每天学习到凌晨,做过的习题册堆起来比人还高。可是无论他怎么努力,都超不过林温涵。

      总是差一点。

      这几分...就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把他挡在第一名之外。

      方文彦盯着榜单上“林温涵”三个字,眼睛渐渐红了。他死死咬着下唇,牙齿陷进肉里,尝到血腥味也不松口。

      凭什么?

      凭什么她可以那么轻松?凭什么她可以坐着轮椅还能考第一?凭什么他付出了百分之两百的努力,却永远只能当第二?

      这不公平。

      他伸出手,手指颤抖着,触碰到“林温涵”三个字。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不是普通的笔,是那种用力按压就会弹出尖锐笔尖的自动笔。

      他用力按下笔尾。

      “咔嚓。”

      笔尖弹出来,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方文彦举起笔,狠狠地、用尽全力地,戳进了榜单上“林温涵”的名字。

      笔尖刺破纸张,发出轻微的撕裂声。墨迹晕开,像一朵丑陋的黑花,在金色的榜单上格外刺眼。

      他一下,又一下,疯狂地戳着。直到那个名字变得面目全非,直到纸张破烂不堪,直到他的手臂因为用力过度而颤抖。

      然后他停下手,大口喘气。

      眼睛里的疯狂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平静。

      “凭什么...”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凭什么我怎么努力都超不过你...”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已经变形的笔,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很阴森,像毒蛇吐信。

      “总有一天,”他轻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会在第一的位置。”

      他松开手,笔掉在地上。然后他抬起脚,狠狠地踩上去。

      “咔嚓。”

      笔被踩得粉碎,塑料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方文彦转身离开,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像一道扭曲的阴影。

      走廊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有那张被毁坏的榜单,在晚风中轻轻飘动,像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

      林温涵并不知道这一切。

      她只知道,自己在学校里的名气越来越大了。不仅高二年级,连高一的学弟学妹都知道了她的名字——那个永远考第一的、坐在轮椅上的学姐。

      于是经常有慕名而来的“粉丝”,在教学楼、在操场、在食堂,用好奇或崇拜的目光打量她。

      直到某天,事情发展到有些失控。

      那天中午,赵寒月推着林温涵去厕所。走廊上人不多,阳光很好,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走到一半时,两个男生拦住了她们。

      是高一的学生,穿着崭新的校服,脸上还带着青涩的稚气。其中一个男生个子很高,皮肤很白,此刻正红着脸,手足无措地看着林温涵。

      “学、学姐...”他的声音在发抖。

      林温涵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有事吗?”

      男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粉色的信封,双手递到她面前,头埋得很低,耳根红得滴血:“这、这个...给你...”

      信封很精致,上面还用丝带系了个蝴蝶结。不用打开,林温涵也知道里面是什么。

      她叹了口气。

      去年也有男生给她送情书,她当时的处理方式是直接让赵寒月把信退回,跟对方说她以学习为主

      但今年,她不想再用同样的方式了。

      她接过信封,在男生期待的目光中打开。果然,里面是一封手写的情书,字迹工整,感情真挚,写了整整三页纸。

      林温涵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回信封里。

      “谢谢你的喜欢。”她看着那个男生,声音温和但坚定,“但是我有喜欢的人了。”

      男生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林温涵,眼睛里的光芒一点一点黯淡下去,像熄灭的蜡烛。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旁边的男生——大概是他的朋友——也是一脸震惊,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他看看林温涵,又看看自己的朋友,最后拉着他,匆匆离开了。

      走廊重新恢复了安静。

      赵寒月推着轮椅继续往前走,但心里的好奇已经快溢出来了。她憋了一路,直到把林温涵推到厕所门口,终于忍不住问:

      “咦?你有喜欢的人我怎么不知道?”

      林温涵看着她,忽然有点想逗她。

      “我不告诉你,”她眨眨眼,“你会生气吗?”

      赵寒月愣了一下,摇摇头:“为啥要生气?我只是好奇你说的是真的假的。毕竟你成天泡在学习里,我压根不知道你啥时候有的喜欢的人。”

      她说得很轻松,但林温涵注意到,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轮椅扶手,指节微微泛白。

      林温涵笑了:“那我不告诉你是谁了。”

      赵寒月点点头,没再追问。

      但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很难看。虽然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但林温涵捕捉到了。

      “你刚刚不开心了,”林温涵打趣道,“我可看到了。”

      赵寒月“啊”了一声,像被看穿了心事的小孩子,有些慌乱。她摸了摸鼻子,然后问了一个她真正在意的问题:

      “我就问一下...你喜欢的人是男生还是女生?”

      这个问题让林温涵愣了一下。

      她看着赵寒月,看着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里盛满了紧张、期待,还有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恐惧。

      林温涵忽然觉得,也许这是个机会。

      一个试探的机会。

      “女孩。”她认真地说。

      赵寒月直接懵逼了。

      她呆呆地看着林温涵,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半晌,才结结巴巴地问:

      “不是...你喜欢女孩?”

      林温涵的心提了起来。她仔细观察赵寒月的表情,试图从里面找出厌恶、排斥,或者其他负面的情绪。

      “怎么了?”她问,声音很平静,但手心已经微微出汗,“你歧视吗?”

      赵寒月连连摇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我就是比较震惊,你会喜欢女孩...挺好的。”

      她说“挺好的”,但林温涵听出来了,她的声音有些飘忽,眼神也有些闪烁。

      不是厌恶,也不是排斥。

      是...失落?

      林温涵不确定。

      但她知道,至少赵寒月不歧视同性之间的感情。这就够了。

      两个人默契地结束了这个话题。赵寒月推着林温涵进了厕所,然后在外面等她。整个过程,她都很沉默,比平时安静得多。

      林温涵在隔间里,听着外面隐约的动静,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不知道赵寒月在想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

      晚上回到出租屋,气氛有些微妙。

      陈小雨已经睡了,桌上留了字条和热好的饭菜。两个人默默地吃完饭,默默地洗漱,然后上床睡觉。

      像往常一样,赵寒月缩进林温涵怀里。但今晚,她的身体有些僵硬,呼吸也不太平稳。

      林温涵察觉到了,但她没有问。

      她知道赵寒月需要时间消化。

      可是她没想到,赵寒月的反应会这么大。

      半夜,林温涵被轻微的动静惊醒。她睁开眼,发现赵寒月正坐起身,背对着她,肩膀在微微颤抖。

      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照在赵寒月身上。她穿着简单的白色睡裙,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但林温涵能看到,她的肩膀在抖,手指紧紧抓着床单,指节泛白。

      她在哭。

      林温涵的心瞬间揪紧了。

      赵寒月很少哭。火灾时被烧成那样,清创时疼得浑身冷汗,她都没哭。可现在,她哭了。

      无声地,压抑地,像怕惊扰到什么一样,小心翼翼地哭。

      林温涵坐起身,伸手轻轻戳了戳赵寒月的肩膀。

      赵寒月一惊,肩膀猛地僵住。她迅速抹了把脸,然后转过头,看向林温涵。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总是明亮的冰蓝色眼睛此刻红红的,眼眶里还蓄着泪水,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她的脸颊上有未干的泪痕,在月光下闪着微光。嘴唇抿得很紧,像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此刻的赵寒月,看起来脆弱得像个易碎的瓷器,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林温涵的心乱了。完全没了平时的冷静,她甚至有些慌乱地开口:

      “你怎么哭了?别哭呀...”

      声音里的心疼和焦急,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有多明显。

      赵寒月知道瞒不住了。她揉了揉眼睛,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

      “你以后...跟你喜欢的人在一起了...可不可以不要抛下我?”

      这个问题问得很小心,很卑微,像一个害怕被抛弃的孩子。

      林温涵愣住了。

      “你是为了这个哭?”

      赵寒月点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擦不完。

      “我知道我这样很自私...”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你有喜欢的人,我应该替你高兴才对...可是我...我就是...”

      她说不下去了。

      林温涵看着她,心里又酸又软。她伸出手,把赵寒月拉进怀里,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想什么呢,”她轻声说,手一下下拍着赵寒月的背,“我喜欢的人又不一定喜欢我。况且你在我心里比什么都重要,我怎么会把你抛下?”

      赵寒月靠在她怀里,眼泪还是止不住。她紧紧抓住林温涵的衣襟,像抓住救命稻草。

      “真的吗...”她哽咽着问。

      “真的。”林温涵肯定地说,“别多想了,睡吧。”

      她就这样抱着赵寒月,轻声哄着,像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哼着不成调的歌,直到赵寒月的呼吸渐渐平稳,眼泪也止住了。

      赵寒月睡着了。但即使在睡梦中,她的手还紧紧抓着林温涵的衣襟,眉头微微蹙着,像在不安。

      林温涵叹了口气,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

      月光很好,照在赵寒月脸上,将她脸上的泪痕映得清晰可见。

      林温涵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我喜欢的人是你啊。”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一直都是你。”

      但赵寒月听不见。

      她已经沉沉睡去,在喜欢的人的怀里,做了一个不知是甜是苦的梦。

      ---

      星期六的早晨,阳光很好。

      赵寒月推着林温涵去医院复查。这是她们每周的例行公事,虽然林温涵的腿已经恢复得很好,但医生说要定期检查,确保神经和肌肉的恢复情况。

      街道上人来人往,周末的早晨总是很热闹。卖早餐的小摊冒着热气,晨练的老人慢悠悠地散步,偶尔有自行车铃铛清脆地响起。

      赵寒月推着轮椅,小心地避开人群。她今天心情不错,昨晚哭过之后,反而觉得轻松了许多。虽然心里还是有点酸涩,但至少她确认了一件事——

      她喜欢林温涵。

      很喜欢很喜欢。

      喜欢到可以为了她拼命学习,喜欢到一想到她可能和别人在一起就心痛,喜欢到即使她喜欢别人,也还是想留在她身边。

      “等会儿复查完,我们去吃那家新开的甜品店吧。”赵寒月说,“听说他们的提拉米苏特别好吃。”

      林温涵点头:“好。”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一辆电瓶车从旁边的小巷里突然冲出来,速度很快,车手似乎是个新手,控制不住方向,直直地朝赵寒月这边撞过来。

      “小心!”林温涵惊呼。

      赵寒月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但她推着轮椅,动作不够灵活。电瓶车从她身边擦过,车把手勾住了她的衣服——

      “刺啦!”

      衣服被扯破的声音。

      赵寒月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前扑倒。她下意识地松开轮椅,用手撑地,但膝盖还是狠狠磕在了人行道的地砖上。

      “嘶——”她倒吸一口冷气。

      疼痛瞬间从膝盖蔓延开来,火辣辣的,像被烙铁烫过。她低头一看,膝盖处已经擦破了一大片皮,血珠正慢慢渗出来。

      “赵寒月!”林温涵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惊慌。

      电瓶车手已经逃之夭夭,连句道歉都没说。周围的路人围了过来,有人问“没事吧”,有人指责那个逃逸的车手。

      但林温涵什么都听不见。

      她的眼里只有赵寒月。

      只有她膝盖上那片刺眼的伤口,只有她因为疼痛而皱起的眉头,只有她坐在地上、无助的样子。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

      林温涵双手撑住轮椅扶手。

      用力。

      她的身体离开了轮椅座垫。

      她站起来了。

      没有疼痛,没有不适,就像正常人一样,稳稳地站在地上。

      她愣住了。

      周围的围观群众也愣住了。

      但林温涵没有时间思考。她的目光紧紧锁定在赵寒月身上,然后,她迈出了第一步。

      腿在颤抖——不是疼痛的颤抖,是太久没走路、肌肉无力的颤抖。但她没有停下。

      第二步。

      第三步。

      她一步一步地,缓慢但坚定地,走到了赵寒月身边。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但对赵寒月来说,像过了一个世纪。

      她呆呆地看着林温涵走过来,看着她站在自己面前,看着她蹲下身,检查自己的伤口。

      膝盖的疼痛瞬间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取代——震惊,狂喜,难以置信。

      “你...”赵寒月的声音在发抖,“你走过来的?”

      林温涵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抬头看向赵寒月,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她点了点头。

      然后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灿烂的笑容。眼睛弯成月牙,嘴角上扬,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阳光照在她脸上,将她的笑容映得闪闪发光。

      赵寒月也笑了。她忘了膝盖的疼痛,忘了周围的人群,忘了所有的一切,只是看着林温涵,看着她的笑容,看着她站起来的模样。

      “你快先坐上去,”她挣扎着站起来,“赶紧去医院。”赵寒月从口袋里掏出创口贴赶忙贴在自己膝盖上,也不在乎疼痛了。

      林温涵点点头,在赵寒月的搀扶下坐回轮椅。她的腿还在微微发抖,但心里已经被巨大的喜悦填满。

      她能走路了。

      她真的能走路了。

      ---

      医院的检查结果让医生都震惊了。

      “这...这恢复得也太好了。”周医生看着X光片,推了推眼镜,“神经连接完全正常,肌肉萎缩程度也控制得极好...按理说,坐了这么多年轮椅,重新走路需要一个漫长的康复过程,可是你...”

      他看向林温涵,眼神里有困惑,但更多的是欣慰:“你刚才走的那几步,虽然有点不稳,但步态很正常。来,再走几步我看看。”

      林温涵在赵寒月的搀扶下站起来,然后松开手,自己慢慢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腿还是有点抖,有点软,但没有疼痛。她能感觉到肌肉在工作,能感觉到脚掌接触地面的实感,能感觉到久违的、属于“行走”的自由。

      走了大概十米,她停下,转头看向医生。

      周医生拍手:“很好!非常好!可以脱离轮椅了!甚至都不需要借助工具走路!”

      赵寒月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握着林温涵的手。

      “不过跑步的话,还要给腿的恢复一点时间。”周医生嘱咐道,“先适应正常行走,等肌肉力量完全恢复,再尝试跑步。我给你开点刺激神经的药,按时吃,有助于恢复。”

      离开医院时,赵寒月没有推轮椅——林温涵坚持要自己走。

      她走得很慢,很小心,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赵寒月走在她身边,一只手虚虚地环着她的腰,随时准备扶住她。

      但林温涵走得很好。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已经开始抽新芽,嫩绿的颜色在阳光下闪着光。

      赵寒月忽然伸出手,牵住了林温涵的手。

      林温涵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赵寒月笑了,笑容里有种孩子气的喜悦和释然:“太好了,这么多年没白熬。”

      林温涵也笑了,回握住她的手。

      十指相扣。

      很紧,很暖。

      “这个世界,”赵寒月轻声说,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真是太美好了。”

      ---

      回到出租屋时,陈小雨正在写作业。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然后愣住了。

      她看到了什么?

      林姐姐,没有坐轮椅,而是站着走进来。虽然走得很慢,但确实是在走路。

      陈小雨的眼睛一点点睁大,嘴巴也张成了“O”形。

      “林、林姐姐...”她的声音在发抖,“你...你能走路了?”

      林温涵笑了,朝她张开手臂:“小雨,过来。”

      陈小雨扔下笔,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扑过来。林温涵弯腰,稳稳地抱住了她。

      腿部没有传来疼痛。

      一点都没有。

      她站直身体,把陈小雨抱起来——很轻,小女孩还没什么重量。她抱着陈小雨转了个圈,然后把她放下,摸了摸她的头。

      “嗯,我能走路了。”

      陈小雨的眼睛瞬间红了。她扑进林温涵怀里,紧紧抱住她的腰,声音带着哭腔:“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赵寒月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湿润了。

      晚上,赵寒月做了很多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还有林温涵爱吃的炒青菜。小小的餐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像在庆祝一个盛大的节日。

      “庆祝林温涵重获新生!”赵寒月举起果汁杯。

      陈小雨也举起杯子:“庆祝林姐姐能走路!”

      林温涵看着她们,心里涌起温暖的潮水。她举起杯子,和她们碰了碰:“谢谢。”

      谢谢你们,在我最黑暗的时候,给我光和温暖。

      谢谢你们,从未放弃过我。

      也谢谢命运,让我遇见你们。

      ---

      星期一上学时,高二(2)班教室里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当林温涵——不是坐着轮椅,而是站着——走进教室时,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思琪手里的笔“啪嗒”掉在地上。张悦捂住嘴,眼睛瞪得老大。王雨薇倒吸一口冷气。陈晨的兰花指僵在半空。刘昊天张大了嘴巴。

      然后,爆发出巨大的喧哗。

      “林温涵?!你能走路了?!”

      “我的天...什么时候的事?”

      “这也太神奇了吧...”

      李思琪几个人围过来,你一句我一句,兴奋得像自己中了彩票。

      “什么时候能走的?怎么不告诉我们?”

      “走得稳吗?疼不疼?”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林温涵被她们围在中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耐心地回答每一个问题。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了层金边。

      她站得很直,像一棵终于破土而出的竹,虽然瘦削,但挺拔。

      赵寒月站在她身边,看着她,眼睛里有骄傲,有欣慰,还有某种更深沉的、温柔的情绪。

      真好。

      她喜欢的人,终于可以自由地行走,自由地奔跑,自由地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而她会陪着她,一直一直。

      ---

      与此同时,在教学楼的另一间教室里,方文彦听到了这个消息。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习题册,但眼睛看着窗外。阳光很好,照在他脸上,却照不进那双阴沉的眼睛。

      同桌的男生正在兴奋地议论:“听说高二那个林温涵能走路了!今天她是走路来上课的!”

      “真的假的?她不是坐了好几年轮椅吗?”

      “真的!好多人都看到了!”

      方文彦的手指慢慢收紧,习题册的纸张被捏得皱成一团。

      林温涵...能走路了...

      那个永远压在他头上,让他无论怎么努力都超越不了的女生,现在连身体上的“缺陷”都没有了。

      她变得更完美了。

      完美得让人嫉妒,完美得让人...恨。

      方文彦低下头,看着习题册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数字。那些他拼了命才能理解的东西,对林温涵来说,大概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吧。

      凭什么?

      凭什么她可以拥有一切——聪明的头脑,漂亮的外表,现在连健康的身体都有了?

      而他呢?他只有拼命,只有汗水,只有永远的第二名,只有永远因为无法超越林温涵而得到的惩罚。

      方文彦慢慢抬起头,望向窗外。阳光很刺眼,但他没有眯眼,就这样直直地看着。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阴森,很冷,像毒蛇在暗处吐信。

      “马上,”他轻声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她会再次回到轮椅上的。”

      声音里的恶意,浓得化不开。

      窗外,阳光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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