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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高中   八月底 ...

  •   八月底的清晨,阳光透过出租屋老旧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带。

      陈小雨踮着脚尖在厨房里忙碌。煤气灶上熬着小米粥,平底锅里煎着三个鸡蛋——她只会做这些简单的早餐,但已经比赵寒月强多了。锅铲在她手里显得有些大,但她动作很稳,眼睛紧紧盯着火候,稚嫩的脸上有种与年龄不符的认真。

      客厅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赵寒月正蹲在林温涵的轮椅前,帮她做晨间按摩。她的右手还戴着康复护具,只能用左手,动作略显笨拙,但力度掌握得很好。

      “这里感觉怎么样?”她的手指轻轻按压林温涵小腿的肌肉。

      “有点酸。”林温涵如实说,“但能感觉到你在按。”

      “那就是神经在恢复!”赵寒月眼睛一亮,又换了个位置,“这里呢?”

      陈小雨端着粥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赵寒月蹲在地上,仰着头看林温涵,冰蓝色的眼睛里闪着专注的光;林温涵垂着眼,手轻轻搭在赵寒月的肩膀上,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是陈小雨从未见过的温柔。在她短暂的九年人生里,温柔是奢侈品,是母亲偶尔清醒时会给的拥抱,是父亲还活着时粗糙的大手揉她脑袋的触感。但那些都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粥好了。”她小声说。

      赵寒月回头,看到她手里的托盘,连忙起身接过:“谢谢小雨。哇,还煎了蛋?真厉害!”

      陈小雨的脸微微发红,小声说:“很简单...”

      “对小雨来说简单,对我可难了。”赵寒月把托盘放在小桌上,笑嘻嘻地说,“你林姐姐教了我三个月,我煎的蛋还是要么糊要么生。”

      林温涵推着轮椅过来,淡淡补刀:“还有一次把锅烧穿了。”

      “那是意外!”

      三个人围着小桌吃早餐。小米粥熬得恰到好处,鸡蛋煎得金黄,旁边还摆着一小碟榨菜——是陈小雨用昨天剩下的菜钱买的。她吃得很少,总是先看赵寒月和林温涵动筷子了,才小心翼翼地去夹菜。

      “小雨,多吃点。”赵寒月把最大的那个鸡蛋夹到她碗里,“你正在长身体。”

      “我够了...”陈小雨小声说,但还是乖乖吃了。

      林温涵安静地喝着粥,目光在陈小雨身上停留了片刻。这个小女孩来到她们家已经快半个月了。派出所那边没有任何消息——陈小雨说的是真话,她确实没有家人了。父亲工地事故去世,母亲改嫁后把她丢给远房亲戚,而那家亲戚拿了抚恤金就跑路了,留下九岁的孩子自生自灭。

      很俗套的故事,但现实往往比故事更残酷。

      “小雨,”林温涵忽然开口,“你想上学吗?”

      陈小雨抬起头,大眼睛眨了眨,然后迅速低下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想...”

      “那我们送你去上学。”林温涵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赵寒月正在喝粥,听到这话差点呛到:“林温涵,我们...”

      “钱还有。”林温涵打断她,目光转向赵寒月,“比赛奖金还剩三百多万,足够支付小雨的学费,也足够我们的生活费和我的康复治疗。”

      “我不是说钱的问题。”赵寒月放下碗,表情认真起来,“我是说...我们连她的背景都不完全清楚。万一...万一哪天她真正的家人找来了怎么办?我们投入的时间、金钱...”

      “我没有家人了。”陈小雨再次开口,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爸爸死了,妈妈不要我了。爷爷奶奶...我从来没见过。姐姐,我真的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在打转,但倔强地没有掉下来:“我...我可以干活。我会做饭,会洗衣服,会打扫卫生...我吃得很少,真的...求求你们别赶我走...”

      赵寒月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攥紧了。她看着这个瘦小的女孩,看着她眼睛里那种近乎绝望的哀求,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不是想起了赵寒阳,而是想起了她自己。十二岁那年,父母离婚,母亲拖着行李箱离开时……

      最后母亲走了。

      “我不是要赶你走。”赵寒月的声音软了下来,“我只是...我们需要想清楚。照顾一个孩子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尤其是我们自己也...”

      “我们可以的。”林温涵再次开口。她推着轮椅来到陈小雨身边,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小雨很懂事,不会给我们添麻烦。而且...”

      她看向赵寒月,眼神坚定:“给她一个机会,就当是...给过去的我们自己一个机会。”

      赵寒月沉默了。她看着林温涵的眼睛,那双总是平静的眸子里,此刻有一种罕见的、近乎执拗的光。她知道林温涵想起了什么——想起了八岁那年失去一切的那个自己,想起了那个在黑暗中挣扎求生的小女孩。

      良久,她叹了口气:“好吧好吧,我说不过你。但是——”

      她转向陈小雨,表情严肃起来:“上学可以,但你要答应我几件事。第一,好好学习,不能逃课;第二,遇到问题要告诉我们,不能自己憋着;第三...”她顿了顿,声音柔和了些,“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我们就是你的家人。所以,不用总是小心翼翼,不用总是说‘对不起’、‘谢谢’。家人之间,不用这么客气。”

      陈小雨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力点头,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哽住了,只能发出模糊的“嗯嗯”声。

      林温涵递给她一张纸巾,嘴角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好了,别哭了。吃完早餐,我们带你去买书包和文具。”

      “还有新衣服。”赵寒月补充道,“我们小雨要漂漂亮亮地去上学。”

      陈小雨擦着眼泪,破涕为笑。那一刻,晨光正好照进这个简陋的出租屋,照在三个女孩身上,温暖而明亮。

      开学前三天,赵寒月在腾楠一中附近找到了合适的房子。

      那是一个老旧小区里的一套两居室,六十平米,虽然不大,但比现在的出租屋宽敞多了。最重要的是,它离腾楠一中只有十分钟步行距离,离苏痕第三小学也只有十五分钟——那是陈小雨的学校。

      “这里采光好。”赵寒月推着林温涵在房子里转,“我们两个睡主卧,小雨睡次卧。客厅可以放你的书桌和康复器械,阳台...”

      她走到阳台上,推开窗。八月底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进来,楼下有孩子在玩耍,远处能看到腾楠一中红色的教学楼尖顶。

      “能看到学校。”她说,声音里带着某种憧憬,“以后你腿好了,站在这里就能看到很好的风景。”

      林温涵推着轮椅来到她身边,也看向窗外。阳光很好,天空湛蓝如洗,云朵像棉花糖一样蓬松。这是她们在这个城市的第三个“家”——从医院的病房,到破旧的出租屋,再到这个虽然依然简陋但至少像个家的地方。

      “什么时候搬?”她问。

      “明天。”赵寒月说,“我已经联系好搬家公司了。东西不多,半天就能搬完。”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林温涵:“要去跟现在的房子告个别吗?”

      林温涵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头:“嗯。”

      那天下午,赵寒月推着林温涵,陈小雨跟在旁边,三个人在她们住了两年多的小区里慢慢走着。她们走过那条赵寒月每天晨跑的小路,走过那棵林温涵总在树下看书的梧桐树,走过那个陈小雨第一次遇见她们的路灯。

      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记得吗?”赵寒月指着小区门口那家小超市,“我第一次带你来这里买菜,你盯着价签看了十分钟,最后只拿了一包挂面。”

      林温涵的嘴角微微扬起:“因为你当时说‘随便买’,结果自己跑去看杂志了。”

      “我那不是...学习嘛!”赵寒月辩解,但脸上带着笑。

      陈小雨安静地听着,小手紧紧抓着林温涵的轮椅扶手。对她来说,这个地方没有太多回忆——她只在这里住了半个月。但这半个月,是她人生中最安稳、最温暖的时光。

      走到出租楼下时,赵寒月停下了脚步。她抬起头,看向三楼那个熟悉的窗户——窗帘是她和林温涵一起挑的,浅蓝色,有星星的图案。窗台上曾经摆过一盆多肉,但后来枯死了,因为两个人都忘了浇水。

      “要上去了吗?”陈小雨小声问。

      赵寒月摇摇头:“就在下面看看吧。”

      她推着轮椅,在楼前的空地上慢慢转了一圈。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三个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温暖的剪影。

      “林温涵,”赵寒月忽然开口,“你说...我们以后还会搬家吗?”

      “也许会。”林温涵说,“等我们考上大学,等我们工作...但不管搬到哪里,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

      “比如?”

      林温涵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映着夕阳的光:“比如我们。”

      赵寒月笑了。那颗小虎牙露了出来,在暮色里闪着微光。

      “对。”她说,“比如我们。”

      第二天搬家很顺利。她们的东西确实不多——两个行李箱的衣服,几箱书,林温涵的康复器械,还有那个赵寒月从H国带回来的、装着冠军腰带和奖牌的盒子。

      搬家公司的小伙子看到那个盒子时,眼睛都直了:“我去,姐,这该不会是...”

      “假的。”赵寒月面不改色地说,“九块九包邮到家的。”

      小伙子将信将疑地摸了摸头,但没再多问。

      新家的布置花了一整天。赵寒月负责体力活——搬家具,装窗帘,挂画框。林温涵负责指挥和细节——东西放在哪里,颜色怎么搭配,哪些东西需要先拿出来用。陈小雨则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两人身后,帮忙递工具,擦桌子,摆餐具。

      到了晚上,新家终于有了点样子。客厅里摆着从旧家带来的沙发——虽然很旧了,但洗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幅海边的照片——是她们在临海市拍的,夕阳下的沙滩,两个人的背影。阳台上放着几盆绿萝,是陈小雨在花市挑的,她说绿色植物能净化空气。

      “终于弄完了。”赵寒月瘫在沙发上,长舒一口气,“累死我了。”

      林温涵推着轮椅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三杯水:“喝点水。”

      陈小雨接过水杯,小口喝着,眼睛却一直在打量这个新家。对她来说,这里的一切都是新的——新的墙壁,新的地板,新的邻居...但也有熟悉的——赵寒月和林温涵的声音,厨房里飘出的饭菜香,还有那种被称为“家”的、温暖的气息。

      “喜欢吗?”林温涵问她。

      陈小雨用力点头:“喜欢。”

      “那就好。”林温涵摸了摸她的头,“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那天晚上,三个人挤在沙发上看电视——其实谁也没认真看,只是享受着这种安静而温馨的时刻。窗外传来隐约的虫鸣,远处有火车经过的声音,像是某种温柔的背景音。

      赵寒月靠在沙发扶手上,眼睛半闭着。她的右手还不太灵活,但已经可以做一些简单的动作了。乔恩德留下的康复计划她每天都会做,从不敢懈怠——因为她知道,她的身体是她唯一的武器,也是她保护重要之人的资本。

      “月。”林温涵忽然叫她。

      “嗯?”

      “谢谢你。”

      赵寒月睁开眼,有些莫名其妙:“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接纳小雨。”林温涵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你一开始不同意。但你还是同意了。”

      赵寒月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因为你说得对。给她一个机会,就当是...给过去的我们自己一个机会。”

      她顿了顿,看向已经睡着的陈小雨——小女孩靠在林温涵身边,呼吸均匀,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而且,”赵寒月继续说,声音更轻了些,“有她在,这个家...更像一个家了。”

      林温涵看着她,良久,点了点头。

      窗外,夜色渐深。新家的第一夜,平静而温暖。

      八月三十一日的清晨,秋意已经很明显了。

      天空是那种澄澈的、近乎透明的蓝,云朵又高又远,像被谁用画笔轻轻抹上去的。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凉意,吹动了腾楠一中门口那些梧桐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响声。

      赵寒月起得很早。她先检查了陈小雨的书包——里面有新买的文具,有林温涵手写的课程表,还有她特意放进去的一小包饼干和一瓶水。

      “记住,”她蹲下身,看着陈小雨的眼睛,“放学后直接回家,不要跟陌生人走。如果遇到什么事,就用这个——”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喷雾瓶,塞进陈小雨手里:“防狼喷雾。对着坏人的眼睛喷,然后赶紧跑。”

      陈小雨用力点头,把喷雾小心地放进书包内侧口袋。

      苏痕第三小学离新家只有十五分钟路程。赵寒月牵着陈小雨的手,走在初秋的晨光里。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开门了,早餐摊飘出油条和豆浆的香气,送孩子上学的家长们三五成群,说着笑着。

      “紧张吗?”赵寒月问。

      陈小雨摇摇头,又点点头:“有一点...但我更开心。赵姐姐,谢谢你让我上学。”

      “傻瓜,这有什么好谢的。”赵寒月揉了揉她的头发,“好好学习就是对我们最好的感谢。”

      到了学校门口,赵寒月蹲下身,帮陈小雨整理了一下衣领:“记住回家的路了吗?”

      “记住了。”陈小雨说,“出了校门左转,走到第二个红绿灯右转,然后直走五百米就是小区。”

      “真聪明。”赵寒月笑了,“去吧。下午我们可能比你晚回家,你自己先写作业,等我们回来做饭。”

      “嗯!”陈小雨用力点头,背着书包转身跑进了校门。跑到一半,她又回过头,朝赵寒月挥了挥手。

      赵寒月也朝她挥手,直到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才转身往家走。

      回到家时,林温涵已经准备好了早餐——简单的面包和牛奶。她的腿今天状态不错,膝盖可以弯曲到三十度左右,虽然还是会疼,但至少有了实质性的进步。

      “小雨送到了?”她问。

      “嗯。”赵寒月坐下来,咬了一口面包,“她看起来挺兴奋的。”

      “那就好。”林温涵推着轮椅过来,把牛奶推到她面前,“快点吃,我们也要去报道了。”

      腾楠一中比小学热闹得多。校门口拉着红色的欢迎横幅,穿着校服的学生们进进出出,脸上都带着新学期的兴奋和期待。赵寒月推着林温涵走进校门时,立刻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看!那是赵寒月吧?”

      “我去,真的是她!那个打‘金腰带’比赛的!”

      “她推着的那个...是不是今年中考全市第一的林温涵?”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来。赵寒月目不斜视,推着轮椅径直往前走,但耳朵已经红透了。林温涵倒是很平静,甚至还微微侧头,对那些好奇的目光报以礼貌的点头。

      “你现在是大明星了。”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别说了...”赵寒月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都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话虽这么说,但很快她就发现,刚走到教学楼前,几个男生就围了上来。

      “赵、赵寒月同学!”为首的是一个高个子男生,看起来挺壮实,但说话却有点结巴,“我、我是你的粉丝!能不能...能不能给我签个名?”

      赵寒月愣住了:“签、签名?”

      “对!就签在校服上!”男生激动地转过身,露出后背,“我看了你那场比赛直播!最后那套巴西战舞太帅了!我练了好久都学不会!”

      另外几个男生也七嘴八舌地附和:

      “是啊是啊!特别是你被压制然后反转的那段,我回放看了十几遍!”

      “可以教教我们吗?我们也是格斗爱好者!”

      赵寒月被围在中间,进退两难。她看了看林温涵,后者对她做了个“快点解决”的口型,然后指了指手表——离报道时间只剩十分钟了。

      “好吧好吧...”赵寒月无奈地接过笔,在几个男生的校服上草草签了名,“这样可以了吧?我们还要去教室...”

      “谢谢大佬!”几个男生如获至宝,欢天喜地地走了。

      赵寒月松了口气,推起轮椅继续前进:“现在的孩子都这么热情吗...”

      “说明你真的很厉害。”林温涵说,“不过下次你可以收钱,签名照一百一张。”

      赵寒月瞪了她一眼:“你怎么也变得这么贫了?”

      “近朱者赤。”林温涵面不改色。

      高一(2)班在二楼。赵寒月推着林温涵走进教室时,原本嘈杂的环境瞬间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蛙趣,这不是那个女‘疯子’吗?报考我们学校的啊!”

      “还有那个大学霸!分到一个班了!”

      “这下有戏看了...”

      赵寒月假装没听见,推着轮椅径直走向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是她们习惯的位置,有安全感,也能看到窗外的风景。

      刚坐下,就有人凑过来了。

      林温涵那边围了三个女生,看起来都很文静,戴着眼镜,手里拿着笔记本。

      “林温涵同学你好!”其中一个短发女生先开口,声音很清脆,“我叫李思琪,这是张悦,这是王雨薇。我们知道了你的中考成绩...太厉害了!以后可以一起学习吗?”

      林温涵愣了一下。在过去的学习生涯里,她很少主动与人交往,更少有人主动接近她——除了赵寒月。但现在,看着这三个女生真诚的眼神,她忽然觉得...也许可以试试。

      “...好。”她点了点头,语气温和了些,“不过我可能需要一些时间适应新环境。”

      “没关系没关系!”李思琪兴奋地说,“我们可以帮你!对了,你的腿...需要帮忙吗?比如打饭,交作业什么的...”

      “不用。”林温涵摇头,但嘴角微微扬起,“谢谢。”

      另一边,赵寒月也被两个男生缠住了。

      “姐姐姐姐!”一个瘦高个男生凑过来,说话声音有点特别,“你真的是那个赵寒月吗?打比赛的那个?”

      赵寒月点点头:“是我。你们...”

      “我叫陈晨!”男生眼睛亮晶晶的,“我是练拳击的!练了三年了!你可以教我吗?”

      他的声音又尖又细。赵寒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那个...你正常说话行吗?”

      陈晨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抱歉抱歉,习惯了...其实我是gay,这样说话已经是用尽全身阳气了。”

      赵寒月没听懂:“盖?什么盖?”

      赵寒月眨眨眼,看向林温涵:“林温涵,你知道吗?”

      林温涵摇摇头:“不知道。”

      “就是...我也是喜欢男生的人。”陈晨耐心解释,“我不是故意要这样说话的,但从小就这样,改不过来...你们不会歧视我吧?”

      赵寒月这才明白过来。她摆摆手:“不会不会,只要你不这样跟我说话就行...正常点,正常点。”

      旁边的人都笑了起来。陈晨也笑了,这次声音正常了很多:“好的!那以后可以教我格斗吗?我真的很想学!”

      另一个男生也凑过来:“还有我还有我!我叫刘昊天,也是格斗爱好者的!不过我是练散打的!”

      赵寒月看着这两个男生热切的眼神,想起自己比赛场上的挥汗淋漓。

      “...好吧。”她妥协了,“等社团招新的时候再说。现在先好好上学。”

      “耶!”两个男生击掌庆祝。

      教室里的气氛因为这个小插曲变得轻松起来。赵寒月松了口气,转头看向林温涵,发现后者正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

      “笑什么?”赵寒月问。

      “没什么。”林温涵说,“就是觉得...重点高中确实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人不一样。”林温涵轻声说,“更直接,更坦诚,也更...包容。”

      赵寒月想了想,点了点头。确实,和初中的环境相比,这里的同学虽然也会议论,也会好奇,但至少没有那种赤裸裸的恶意和排挤。

      也许,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上课铃响时,一个年轻的女老师走进了教室。

      她看起来不到三十岁,长发在脑后扎成干净利落的马尾,穿着简洁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很大,很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温和却又不失锐利的光。

      “同学们好。”她在讲台上站定,声音清脆悦耳,“我叫杨苑,杨树的杨,苑囿的苑。从今天开始,我是你们高一(2)班的班主任,也是你们的语文老师。”

      她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清秀有力。

      “首先,欢迎大家来到腾楠一中。我知道,能坐在这里的,都是全市最优秀的学生。但我希望,在未来的三年里,我们不仅仅是老师和学生的关系,更可以是朋友,是伙伴,是彼此成长的见证者。”

      她顿了顿,目光在教室里扫过,在赵寒月和林温涵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

      “我今年刚从C国师范大学毕业,这是我的第一份工作。所以某种意义上,我和你们一样,都是‘新生’。我们一起学习,一起进步,好不好?”

      同学们齐声回答:“好——”

      杨苑笑了,那个笑容很温暖,很有感染力:“那么,接下来我们开始第一项工作——发书和自我介绍。”

      发书的过程很枯燥,但杨苑组织得井井有条。她让同学们按座位顺序上台领书,每人一摞,高一的教材堆起来有半人高。

      “这么多书...”赵寒月小声嘀咕,“看得完吗?”

      “慢慢看。”林温涵倒是很平静,“反正有三年的时间。”

      轮到自我介绍时,气氛活跃了很多。李思琪、张悦、王雨薇三个人都说了自己的中考成绩和喜欢的科目——不出所料,都是学霸级别的。陈晨介绍自己是“文艺青年兼拳击爱好者”,引来一阵笑声。刘昊天则直接说“我的目标是成为职业格斗选手”,还朝赵寒月那边看了一眼。

      轮到赵寒月时,她站起来,简单地说:“我叫赵寒月,喜欢运动。以后请多关照。”

      轮到林温涵时,她坐在轮椅上,声音很平静:“林温涵。喜欢看书和学习。腿不太方便,可能会给大家添麻烦,请多包涵。”

      她说得很坦然,没有自卑,也没有刻意强调。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掌声——不是同情,而是尊重的掌声。

      杨苑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自我介绍结束后,已经快中午了。杨苑宣布下午两点在礼堂举行开学典礼,然后就可以放学了。

      “对了,”她补充道,“需要办理走读的同学,午休时间可以来办公室找我。”

      午休时间,赵寒月去了办公室。杨苑正在整理文件,看到她进来,推了推眼镜:“赵寒月同学,有什么事吗?”

      “杨老师,我想办理走读。”赵寒月说,“我和林温涵一起住,需要照顾她。”

      杨苑抬起头,仔细打量了她几秒,然后忽然笑了:“你就是参加‘金腰带’比赛的那个赵寒月,对吧?”

      赵寒月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我看过比赛录像。”杨苑的眼睛亮了起来,“最后那套巴西战舞,太精彩了!你是怎么做到的?那个时机,那个角度...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反击!”

      她的语气突然变得兴奋,像个小粉丝一样。赵寒月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就是...本能反应吧。”

      “太谦虚了!”杨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可以给我签个名吗?就签在这里!”

      赵寒月:“......”

      五分钟后,赵寒月拿着签好名的笔记本和已经盖章的走读申请表,表情复杂地走出了办公室。

      “办好了?”林温涵在门口等她。

      “办好了...”赵寒月把申请表递给她,“但老师让我签了个名。”

      林温涵看了看申请表,又看了看赵寒月一脸无奈的表情,忍不住笑了:“看来你的粉丝群又多了一个。”

      “别说了...”赵寒月捂住脸,“我现在只想找个地方静静...”

      下午的开学典礼在礼堂举行。礼堂很大,能容纳全校师生,装修也很气派——红木座椅,大理石地面,舞台上方挂着巨大的校徽。但典礼内容就很无聊了——校长讲话,教师代表讲话,学生代表讲话...都是一些“新学期新气象”、“努力学习报效祖国”之类的套话。

      赵寒月坐在林温涵旁边,百无聊赖地玩着她的手指。林温涵的手很瘦,手指修长,因为长期缺乏运动而显得有些苍白。赵寒月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直,又一根一根弯回去,像在玩什么有趣的玩具。

      “别闹。”林温涵轻声说,但没有抽回手。

      “无聊嘛...”赵寒月嘟囔,“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

      好不容易熬到典礼结束,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涌出礼堂。赵寒月推着林温涵,随着人流慢慢往外走。

      秋天的阳光很好,透过礼堂高大的玻璃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篮球场上的喧闹声,还有新生们兴奋的交谈声。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那么美好。

      直到林温涵忽然停下了轮椅。

      “怎么了?”赵寒月问。

      林温涵没有回答。她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眼睛死死盯着某个方向,手指紧紧抓住了轮椅的扶手。

      赵寒月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在礼堂侧门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生,穿着腾楠一中的校服,长发披肩。阳光照不到她的脸,但赵寒月还是看清了——那道从额角延伸到下颌的、狰狞的疤痕。

      江月。

      她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们。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冰冷的笑意,像毒蛇吐信。

      然后,她转身,消失在了人群里。

      赵寒月感觉一股火瞬间窜了上来。她的手握紧了轮椅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怎么会在这里...”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林温涵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看来我们和她之间的仇恨还没有结束。”

      赵寒月推着轮椅快步走出礼堂。午后的阳光很刺眼,但她感觉心里一片冰凉。江月出现在腾楠一中,绝对不是巧合。那个女孩的恨意,她太清楚了——那种扭曲的、偏执的、不毁掉对方誓不罢休的恨意。

      “以后要小心了。”林温涵说,“不过也不用太担心。她也就那么点手段了。”

      “我知道。”赵寒月说,但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就是...讨厌这种被盯着的感觉。跟个狗皮膏药一样,我们在哪里她就在哪里。”

      林温涵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没关系。有我在。”

      赵寒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句话应该我说才对。”

      “谁说都一样。”林温涵也笑了,“反正,我们在一起。”

      下午四点钟,放学铃声准时响起。

      赵寒月推着林温涵走出校门时,夕阳已经开始西斜。秋天的天空被染成了温柔的橘粉色,云朵像被火烧过一样,边缘镶着金边。风更凉了,吹在脸上很舒服。

      她们先去小学接了陈小雨。小女孩早就等在校门口了,看到她们过来,眼睛一亮,背着书包跑过来。

      “姐姐!”她扑进赵寒月怀里——这是她半个月来养成的习惯,每次见到赵寒月都要抱一下。

      “今天怎么样?”赵寒月揉着她的头发,“有没有交到朋友?”

      “交到了!”陈小雨兴奋地说,“同桌叫王小明,他借我橡皮擦!还有前排的李小花,她请我吃糖!”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事——老师怎么上课,同学怎么玩游戏,午饭吃了什么...稚嫩的声音在秋日的街道上回荡,像一首轻快的歌。

      林温涵安静地听着,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赵寒月推着轮椅,脚步放得很慢,好让陈小雨能跟上。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赵寒月高挑的身影,林温涵坐在轮椅上的轮廓,还有陈小雨蹦蹦跳跳的小小影子——三个影子交叠在一起,在柏油路面上缓缓移动,像一幅温暖的剪影。

      路过一家甜品店时,赵寒月停下了脚步。

      “要不要吃冰淇淋?”她问。

      陈小雨的眼睛立刻亮了,但很快又暗下去:“...会不会太贵了?”

      “今天开学第一天,庆祝一下。”赵寒月从口袋里掏出钱包,“老板,三个甜筒!”

      她们坐在店门口的小椅子上吃冰淇淋。秋天的冰淇淋别有一番风味,凉丝丝的,甜而不腻。陈小雨吃得很小心,生怕掉在地上。林温涵不能吃太凉的东西,只尝了一小口,剩下的都给了赵寒月。

      “你这样会把我喂胖的。”赵寒月一边吃一边抱怨,但嘴角都是笑意。

      “胖点好。”林温涵说,“你太瘦了。”

      “?!”

      夕阳慢慢沉下去了。天空的颜色从橘粉变成深紫,最后变成深邃的蓝黑色。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暖黄色的光晕在暮色中扩散开来,像一朵朵盛开的花。

      回家的路不长,但她们走得很慢。陈小雨在中间,一手牵着赵寒月,一手搭在林温涵的轮椅扶手上。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关于学校,关于未来,关于晚上吃什么...

      “我想吃糖醋排骨。”陈小雨说。

      “昨天不是才吃过吗?”赵寒月问。

      “可是好吃嘛...”

      “好吧好吧,小馋猫。”

      林温涵看着她们斗嘴,眼里满是温柔。她抬头看向天空——深蓝色的天幕上,星星越来越多了,像谁撒了一把碎钻。

      忽然,她想起了很久以前,奶奶还在的时候说过的话。

      “涵涵啊,人这一生会遇到很多人。有的来了又走,有的走了又来。但总有那么几个人,会一直陪在你身边,像星星一样,照亮你前行的路。”

      那时候她还小,不懂这些话的意思。但现在,她好像懂了。

      她看向身边的赵寒月——那个总是笑得没心没肺的女孩,此刻正低头听陈小雨说话,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柔和。又看向另一边的陈小雨——那个曾经脏兮兮、无家可归的小女孩,现在穿着干净的衣服,背着新书包,脸上洋溢着属于孩子的、纯粹的笑容。

      也许,奶奶说的星星,就是这样的存在吧。

      “林温涵?”赵寒月察觉到她的目光,“怎么了?”

      “没什么。”林温涵摇头,嘴角扬起一个真实的、灿烂的笑容,“就是觉得...今天天气真好。”

      赵寒月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是啊,真好。”

      她们继续往前走。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远处传来隐约的电视声,炒菜的香气从各家各户的窗户飘出来,混合成一种被称为“人间烟火”的味道。

      这个临时拼凑的“家”,简陋,拥挤,前途未卜。但至少在这一刻,它是完整的,是温暖的,是三个曾经被世界伤害过的灵魂,相互依偎着找到的归宿。

      而未来还很长。足够她们去面对所有未知的风雨,也足够她们去创造属于自己的、微小却坚实的幸福。

      就像这秋夜里的星星,虽然渺小,却依然执着地发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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