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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意外的收留 飞机在七月 ...

  •   飞机在七月炽热的空气中降落了。

      走出航站楼时,热浪扑面而来,带着C国南方城市特有的、混杂着汽车尾气和柏油路面气息的黏稠。赵寒月推着林温涵的轮椅,右臂还固定在黑色的康复护具里,但动作已经比一个月前利索了许多。她深吸了一口气——不是怀念,只是确认自己真的回来了。

      “先去医院?”林温涵抬头问她。她的膝盖上放着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她们在H国所有的医疗记录,还有那两张已经被摩挲得有些发软的腾楠一中录取通知书复印件。

      赵寒月点点头,冰蓝色的眼睛里闪着光:“嗯。小阳看到这个——”她晃了晃护具,“一定吓一跳。他姐现在可是世界冠军了。”

      她说这话时嘴角上扬,那颗小虎牙露了出来,是林温涵熟悉的那种、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但林温涵注意到了她眼底深处的一丝紧绷——像一根被拉得太久的弦,表面上还维持着形状,内里却已经积蓄了太多张力。

      出租车驶向市立医院的路上,赵寒月一直在说话。她说比赛结束后H国格斗协会的人怎么找她签名,说有个运动品牌想找她代言,说乔恩德走之前塞给她那张银行卡时别扭的表情...她的语速很快,声音很亮,像要把这一个月积攒的所有话都倒出来。

      林温涵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作为回应。她的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逝的街景上,那些熟悉的店铺、公交站、行道树...一切好像都没变,但一切又都变了。她的手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腿——虽然还是不能动,但那种绵延了一年多的、仿佛永无止境的钝痛,最近似乎真的减轻了一些。

      到医院时是下午三点。心脏科病房区在住院部七楼,电梯上升时,赵寒月忽然安静了下来。她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怎么了?”林温涵轻声问。

      “没什么。”赵寒月摇头,但握着轮椅扶手的手指收紧了些,“就是...有点紧张。你说我弟弟他会不会怪我这么久没来看他?比赛那段时间我连电话都没怎么打...”

      “他会理解的。”林温涵说,“你不是给他买了礼物吗?”

      赵寒月低头看了看放在腿上的袋子——里面是一套限量版的科幻小说,还有一件H国国家队的运动外套。她深吸一口气,电梯门开了。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属于医院特有的沉寂。几个护士推着医疗车走过,轮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赵寒月推着轮椅来到717病房门口——那是赵寒阳住了快两年的房间。

      门虚掩着。

      赵寒月抬手,指节在门板上叩出清脆的响声。“赵寒阳?姐回来了——”

      没有回应。

      她推开门。

      病房里空无一人。

      床铺整理得一丝不苟,白色的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床头柜上空荡荡的,没有水杯,没有药瓶,没有赵寒阳总是摆在最显眼位置的那张姐弟合影。窗户开着,夏日的风灌进来,吹动窗帘,也吹散了房间里最后一点属于“人”的气息。

      赵寒月僵在门口。她的眼睛迅速地、几乎是神经质地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衣柜门紧闭着,卫生间里没有灯光,连窗台上那盆她上次带来的多肉都不见了。

      “护士!”她转身冲出去,声音在走廊里炸开,“717的病人呢?赵寒阳呢?”

      值班台后面,一个年轻的护士抬起头,看清是赵寒月后,表情瞬间变得复杂。“赵、赵小姐...”她站起来,手指无意识地翻动着桌上的登记簿,“您弟弟...三天前转院了。”

      “转院?”赵寒月的声音拔高,“转到哪里?为什么转院?他的心脏手术还没做,怎么能随便转院?”

      护士避开她的目光:“这个...是家属办理的手续。具体转到哪家医院,我们不清楚。”

      “家属?”赵寒月盯着她,“他唯一的家属就是我。谁办的转院手续?说清楚。”

      护士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下头:“抱歉,赵小姐,我们真的不清楚。您...您还是问问家里人吧。”

      那种闪烁其词的态度,那种欲言又止的表情——赵寒月太熟悉了。一年前,当她和林温涵去报警指认赵龙暴力催债时,那些警察脸上就是这种表情。后来她明白了,那叫“不想惹麻烦”,那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叫...金钱和权力织成的网,细密得让人窒息。

      她掏出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按了三次才终于输对解锁密码。通讯录里,“父亲”那个名字还躺在黑名单里——是她一年前亲手拖进去的。现在她把它拉出来,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七声。就在赵寒月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那边通了。

      “喂。”赵嘉成的声音传过来,平静,淡漠,像在接一个无关紧要的工作电话。

      “赵寒阳在哪里?”赵寒月开门见山,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转院了。”赵嘉成说,“嘉成集团旗下的私立医院,心脑血管专科。那里有国内最好的专家团队,设备也是最新的。他会得到最好的治疗。”

      “你凭什么?”赵寒月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恐惧,是愤怒,“你凭什么不经过我同意就把他转走?我是他姐姐!我也有权利知道他在哪里!”

      “你有权?”赵嘉成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讽刺,“赵寒月,你拿什么权?是带着他挤在三十平米的出租屋里的权?还是为了医药费去打比赛差点把命丢掉的权?”

      赵寒月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了一把。她咬紧牙关:“至少我在他身边!至少他不会觉得自己被抛弃了!”

      “抛弃?”赵嘉成轻轻笑了一声——那是赵寒月记忆里,他极少会发出的、带着真实情绪的声音,但此刻那笑声里只有冰冷的嘲讽,“你以为你每天去陪他两小时,就是对他好?赵寒月,你太天真了。他需要的是活下去的机会,不是廉价的陪伴。而我能给他那个机会——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药,最好的术后康复环境。这些,你给得起吗?”

      赵寒月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感觉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那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无力感再次涌上来。钱,又是钱。这个她拼了命想要挣脱的东西,却像影子一样无处不在。

      “...让我见他。”她最终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哀求,“爸,求你了。让我见见他,就一面...我比赛赢了,我拿到奖金了,我...”

      “你那场比赛我看了。”赵嘉成打断她,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是嘲讽,而是一种奇异的、近乎审视的平静,“最后那套巴西战舞,时机抓得很好。虽然技术细节还有瑕疵,但那股拼命的劲头...有点我当年的样子。”

      赵寒月愣住了。她没想到赵嘉成会看她的比赛,更没想到他会夸她。

      但下一秒,那点微弱的暖意就被彻底浇灭。

      “但是赵寒月,”赵嘉成的声音重新冷下来,“光会拼命是不够的。这个世界看的是结果,是成就,是你站在什么位置。你想见你弟弟?可以。等你什么时候闯出名堂,什么时候有资格站在我面前谈条件,什么时候再来找我。”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赵寒月的耳朵里:“在那之前,你不可能见到他。别白费力气了。也别想通过任何手段打听他的下落——你知道我有这个能力让你什么都查不到。”

      “赵嘉成!”赵寒月终于爆发了,她对着手机嘶吼,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你连我最后一个亲人都要夺走!你到底想怎么样!是不是要我跪下来求你!是不是要我把命还给你你才满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赵寒月以为他已经挂断了。

      然后,赵嘉成的声音再次响起,很轻,却像淬了毒的冰锥:“我要你长大。我要你明白,有些东西不是靠吼、靠拼命,靠意志就能得到的。赵寒月,如果你真的想保护你在乎的人,就给我站起来,走到足够高的地方去——高到没有人能轻易俯视你,更没有人能轻易夺走你的东西。”

      “滴——”

      忙音响起的瞬间,赵寒月的手垂了下来。手机从她指间滑落,摔在地上,屏幕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混着汗水,在下颌汇聚成滴,然后砸在地上。她的肩膀开始颤抖,那种颤抖从胸腔深处蔓延开来,像一场压抑了太久的地震终于找到了出口。

      林温涵推着轮椅来到她身边。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赵寒月冰凉的手指。那只手在发抖,指尖冷得像冰。

      赵寒月猛地蹲下身,抱住林温涵的腰,把脸埋在她的膝盖上。压抑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不是呜咽,是某种近乎野兽哀鸣的声音,破碎,绝望,带着十五岁少女不该承受的重量。

      “为什么...”她的声音闷在布料里,模糊不清,“林温涵...你告诉我为什么...我到底要怎么做他才满意...我比赛赢了,我考上这个市最好的学校了,我连命都可以不要...为什么他还是要把我弟弟从我身边夺走...”

      林温涵的手轻轻落在她的头发上。一下,又一下,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她的眼眶也红了,但她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因为她知道,现在需要有一个人保持清醒。

      “你没有错。”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你什么都没有做错。错的是他,是那些以为用钱和权力就能掌控一切的人。”

      赵寒月抬起头。她的脸哭花了,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但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破碎后又重新凝聚——不是希望,而是一种更坚硬、更黑暗的决心。

      “我要变强。”她说,声音嘶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强到没有人能再从我手里夺走任何东西。强到总有一天,我要站在他面前,让他把赵寒阳还给我。”

      林温涵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她没有说“我相信你”,也没有说“你会做到的”,因为她知道,此刻的赵寒月不需要空洞的安慰。她需要的是一个方向,一个支撑,一个继续往前走的理由。

      而她会给她那个理由。

      回到出租屋时,天已经黑了。

      赵寒月没有开灯。她把自己摔进那张旧沙发里,蜷缩起来,脸埋在膝盖之间。从医院回来的路上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沉默地推着轮椅,沉默地上楼,沉默地开门——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林温涵也没有说话。她推着轮椅来到厨房,烧水,泡了两杯速溶奶茶——那是赵寒月心情不好时唯一肯喝的东西。然后她回到客厅,把其中一杯放在沙发边的矮几上。

      “喝点东西。”她说。

      赵寒月没动。

      林温涵叹了口气,推着轮椅来到她面前。“赵寒月。”她叫她的全名——这是很少见的情况,通常只有在非常严肃的时候才会这样。

      赵寒月慢慢抬起头。昏暗的光线里,她的眼睛红肿着,脸上还挂着泪痕,但那种濒临崩溃的脆弱已经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林温涵说,“你想哭就哭,想骂就骂。但哭完了,骂完了,我们得想想接下来怎么办。”

      赵寒月盯着她,良久,才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怎么办?我能怎么办?我连他在哪家医院都不知道我能怎么办...”

      “你不是还有很多钱吗?”林温涵说,“比赛奖金,乔恩德师傅给你的那张卡。”

      赵寒月愣了一下。

      “我们可以雇人打听。”林温涵继续说,语气冷静得像在分析一道数学题,“私立医院的管理再严格,也有漏洞。护工,清洁工,甚至是送餐的...只要钱到位,总有人愿意开口。”

      赵寒月的眼睛亮了一瞬,但很快又暗下去:“万一...万一他不在本市了呢?万一我爸把他送到国外...”

      “那就等。”林温涵打断她,“等你考上大学,等你成年,等你有足够的能力和资源。赵寒月,你才十五岁。你还有很长的时间。而时间,是可以改变很多东西的。”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就像我的腿。医生当初说运气不好可能永远站不起来了,但现在...它开始有知觉了。”

      赵寒月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她看向林温涵的腿——那双被支架固定了一年多的腿,此刻正以一种放松的姿态搁在轮椅的踏板上。

      希望。

      这个词从赵寒月的脑海中闪过,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荡开了一圈微弱的涟漪。

      她伸手,端起那杯奶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甜腻的人工香精味,却奇异地安抚了她紧绷的神经。

      “...你说得对。”她终于开口,声音还是很沙哑,但已经稳定了许多,“我还有时间。我还有...你。”

      林温涵的嘴角微微扬起。她没有笑,但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漾开了一点温柔的光。

      那天晚上,她们聊了很久。赵寒月断断续续地说起小时候的事——说母亲还在时父亲没钱时,一家四口挤在出租屋里的日子;说父母离婚那天,父亲头也不回离开的背影;说她第一次拿格斗比赛冠军时,赵嘉成难得地出席了颁奖礼,却在结束后只丢下一句“别太骄傲”...

      她说,她其实一直都知道父亲不爱她。或者说,父亲爱的不是她这个人,而是她身上可能存在的“价值”。小时候是学习成绩,后来是格斗天赋。她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只有在展现出足够潜力时,才能得到一点吝啬的关注。

      “所以我才会那么拼命。”赵寒月自嘲地笑了笑,“我总觉得,只要我做得够好,拿的奖够多,他就会多看我一眼...就会承认,我也是他的女儿。”

      林温涵安静地听着。她没有打断,也没有安慰,只是那样听着。因为她知道,有些伤口需要被说出来,需要被看见,才能真正开始愈合。

      “但后来我明白了。”赵寒月继续说,声音很轻,“他永远不会的。有些人天生就不懂得怎么爱别人。他们只爱自己,只爱权力,只爱那种掌控一切的感觉。”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所以我要变强。不是为了让他承认我,而是为了再也不需要他的承认。”

      凌晨三点,赵寒月终于睡着了。她倒在沙发里,蜷缩成一团,像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林温涵推着轮椅去卧室拿了毯子,小心地盖在她身上。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赵寒月的脸上。那张总是洋溢着开朗笑容的脸,此刻在睡梦中依然皱着眉,嘴唇抿得紧紧的,仿佛连梦里都在战斗。

      林温涵伸手,轻轻抚平她的眉心。

      “睡吧。”她低声说,“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一个月后,八月中旬的某个清晨。

      赵寒月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举着锅铲:“林温涵!你的腿!你的腿刚才是不是动了?”

      林温涵正坐在轮椅上看书,闻言抬起头,一脸茫然:“什么?”

      “我看见了!”赵寒月冲过来,冰蓝色的眼睛瞪得老大,“就刚才,你翻页的时候,右腿的膝盖...它弯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我看见了!”

      林温涵低头看向自己的腿。她试着集中注意力,想象着“弯曲膝盖”这个动作——那是她这一年多来每天都要在脑子里重复无数遍的想象训练。但这一次,当她真正尝试时,右腿的膝盖处传来了一阵微弱却清晰的...牵扯感。

      不是疼痛,也不是麻木。而是一种久违的、属于“肌肉收缩”的感觉。

      她的呼吸顿住了。

      赵寒月已经蹲下身,手轻轻按在她的膝盖上:“再试一次。慢慢来,别着急...”

      林温涵咬住下唇,再次尝试。这一次,那种感觉更清晰了——她能感觉到大腿肌肉的紧绷,感觉到膝关节处传来的、带着钝痛的阻力...然后,在赵寒月惊喜的注视下,她的右腿膝盖,真的、极其缓慢地、弯曲了大概十度的角度。

      虽然只持续了两秒就无力地落回原处,虽然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熟悉的酸痛...

      但那确实是“动”了。

      “啊啊啊啊啊——!”赵寒月尖叫起来,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在狭小的客厅里转了好几个圈,“动了!真的动了!林温涵你的腿动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她太激动了,转圈时差点撞翻茶几。林温涵赶紧拉住她的衣角:“你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赵寒月的脸因为兴奋而涨红,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走!我们现在就去医院!马上去复查!我要听医生亲口说你的腿在恢复!”

      她说完就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快得像一阵风。林温涵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嘴角终于忍不住扬起一个真实的、灿烂的笑容。

      希望。这个词,终于不再只是虚无缥缈的安慰了。

      医院的复健科里,主治医生拿着最新的影像报告,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讶。

      “这...这简直不可思议。”他指着片子上的某处,“看这里,受损的神经束...它在再生。虽然速度很慢,但确实在再生。还有这边的肌肉组织,萎缩程度明显减轻了...”

      他抬起头,看向林温涵,眼神里充满了医学工作者见到奇迹时的狂热:“林小姐,你这一个月的复健训练是怎么做的?有没有尝试什么特殊的治疗方法?”

      林温涵摇摇头:“就是常规的理疗和按摩。还有...”她顿了顿,“每天坚持做想象训练。”

      “想象训练?”医生愣了一下。

      “就是...在脑子里想象自己走路、跑步、跳跃的画面。”林温涵说得很平静,“一开始只是自我安慰,但后来我发现,当我集中精神想象时,腿部的肌肉真的会有微弱的反应。”

      医生沉默了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这可能就是关键。神经系统的可塑性远超我们的想象,强烈的意念刺激有时确实能促进神经再生...但这通常需要极其强大的意志力。”

      他看向林温涵,眼神里多了一份敬意:“林小姐,你的恢复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好得多。照这个趋势,也许...也许真的不需要两三年。如果继续保持,配合更系统的康复训练,一年左右,你就有可能尝试借助辅具站立了。”

      “站立”这个词从医生嘴里说出来时,林温涵感觉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她下意识地看向赵寒月——后者正死死捂着嘴,眼睛瞪得圆圆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真...真的吗?”赵寒月的声音在发抖。

      “医学上没有百分之百的保证。”医生谨慎地说,“但至少,希望非常大。”

      足够了。这个词在林温涵心里响起。只要有希望,就足够了。

      从医院出来时,已经是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绚烂的橘红色,云朵镶着金边,美得像一幅油画。赵寒月推着轮椅,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林温涵!”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等你腿好了,我们先去爬山!去爬最高的山!然后去游泳!你不是一直想学游泳吗?我教你!还有滑冰!还有...”

      “你慢点说。”林温涵无奈地打断她,“一件一件来。”

      “我太高兴了嘛!”赵寒月绕到轮椅前面,蹲下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你知道吗,我刚才在医院里,差点就想抱住医生亲一口!”

      林温涵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笑了:“那医生可能会被你吓跑。”

      “管他呢!”赵寒月站起来,伸开双臂,对着天空大喊,“林温涵的腿要好了——!这个世界真是太美好了——!”

      她的声音在傍晚的街道上回荡,引来几个路人侧目。但赵寒月不在乎。她转了个圈,黑色的长发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然后忽然停下来,像是想到了什么。

      “对了。”她说,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林温涵,我们去看海吧。”

      林温涵愣了一下:“海?”

      “嗯。”赵寒月点头,眼神里闪着某种憧憬的光,“我从来没看过海。我爸他从来没带我去过。我妈在的时候说过要带我去,但总之…我想去看海。和你一起。”

      她顿了顿,补充道:“反正离高中开学还有二十天。我们有钱了,不用再像以前那样省吃俭用。就当...庆祝你的腿开始恢复。也庆祝我们...还活着,还能继续往前走。”

      林温涵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倒映着夕阳的余晖,也倒映着某种深沉的、近乎温柔的东西。她想起这一年多来,赵寒月为她做的一切——那些地下拳场的伤痕,那些深夜里疲惫的归来,那些从不言说的付出...

      “好。”她轻声说,“我们去看海。”

      临海市在C国东南海岸,是一座以旅游业为主的小城。赵寒月订了机票,订了酒店——不是豪华的度假村,而是一家离海滩不远、干净整洁的家庭旅馆。老板娘是个和蔼的中年女人,听说她们是两个独自出行的女孩,还特意给了她们一间带阳台的房间。

      “从这里就能看到海。”老板娘推开窗,咸湿的海风立刻灌了进来,“早上看日出特别美。小姑娘们,好好玩啊。”

      飞机落地是下午三点。从机场到旅馆的路上,赵寒月一直趴在车窗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外面。当那片无边无际的、在阳光下闪着碎金光芒的蓝色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时,她屏住了呼吸。

      “那就是...海?”她喃喃地说。

      林温涵也看向窗外。她曾经在书上看过无数关于海的描述,在电视上看过无数海的影像,但真正亲眼见到时,那种震撼依然是语言无法形容的。那么辽阔,那么深邃,那么...自由。仿佛所有的烦恼、所有的伤痛,在这片蔚蓝面前,都会变得微不足道。

      办好入住,放下行李,赵寒月就迫不及待地推着林温涵出了门。旅馆离海滩只有五分钟路程,穿过一条种满棕榈树的小街就到了。

      八月的海滩,游人如织。孩子们在浅水区嬉戏,情侣们手牵手漫步,老人们坐在遮阳伞下看报纸。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清脆的鸣叫。海浪一遍又一遍地拍打着沙滩,发出舒缓的、永不停歇的节奏。

      赵寒月推着轮椅走在柔软的细沙上。她的鞋子早就脱了,赤脚踩在沙滩上,感受着沙粒的温热和海水的清凉。她走得很慢,很小心,因为轮椅在沙地上行进并不容易。

      “要不要我背你?”她问林温涵。

      “不用。”林温涵摇头,“这样...就很好。”

      她们找了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赵寒月从背包里拿出野餐垫铺好,又拿出水、零食和防晒霜。做完这一切,她在林温涵身边坐下,双腿伸直,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闻到了吗?”她说,“海的味道。”

      林温涵点头。那是咸的,腥的,却奇异地让人安心的味道。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看着眼前的大海。太阳慢慢西斜,把海面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远处的渔船变成了黑色的剪影,海鸥的叫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你知道吗,”赵寒月忽然开口,“小时候,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来看海。那时候我觉得,海一定是世界上最美的地方。因为书里说,海是自由的,是没有边界的...就像...”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就像我希望自己的人生一样。”

      林温涵转头看她。夕阳的光线落在赵寒月的侧脸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那双总是明亮的眼睛此刻微微眯着,眼神飘向很远的地方,仿佛透过眼前的海,看到了某些久远的、尘封的记忆。

      “你后悔吗?”林温涵轻声问,“后悔...走上这条路?”

      赵寒月沉默了很久。海浪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像某种永恒的背景音。

      “不后悔。”她最终说,语气很坚定,“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离开家,选择去格斗,选择...遇见你。”

      她转过头,看向林温涵,冰蓝色的眼睛里漾开温柔的笑意:“虽然过程很苦,虽然失去了一些东西...但我得到的,是更重要的。比如自由,比如尊严,比如...”

      她没有说完,但林温涵懂了。

      比如,彼此。

      太阳完全沉入海平面时,天边燃起了壮丽的晚霞。紫红,橙黄,靛青...各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像打翻了的调色盘,又像一场无声的狂欢。海面变成了深沉的蓝紫色,浪尖上还跳跃着最后一点金光。

      赵寒月忽然站起来,跑到水边。她弯腰,用手掬起一捧海水,然后转身跑回来,把那捧水小心地倒在林温涵的手心里。

      “感觉到了吗?”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海是活的。”

      林温涵感受着手心冰凉的触感,感受着水从指缝间流走的瞬间。她抬起头,看向赵寒月被海风吹乱的长发,看向她脸上纯粹的、孩子般的笑容,忽然觉得,这一刻,大概就是她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刻之一。

      她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那是她的习惯,无论去哪里,都要带着纸笔,记录下那些值得记住的瞬间。

      翻开新的一页,她写下日期:8月17日。然后停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悬停片刻,开始书写:

      “今天看到了海。真正的海,不是照片里的,不是电视上的。是那种辽阔得让人想哭,深邃得让人沉默的蓝。

      赵寒月很兴奋。她赤脚在沙滩上跑,像个第一次见到世界的孩子。她捧了一手海水给我,说‘海是活的’。那一刻,我觉得她说得对。

      夕阳落下时,天空变成了火焰的颜色。海面上有光在跳跃,像碎掉的金子。我们坐在那里,什么也没说,但又好像说了很多。

      忽然明白,有些美好,不是因为它本身有多完美,而是因为分享它的人,让它在记忆里变得完美。

      希望很多年以后,我还能记得今天的海风,记得今天的晚霞,记得身边这个人眼睛里,倒映出的整个世界的光。”

      她写得很慢,很认真。赵寒月凑过来看,但林温涵把本子合上了。

      “写了什么?”赵寒月好奇地问。

      “不告诉你。”林温涵把本子抱在怀里,嘴角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这是秘密。”

      “小气鬼。”赵寒月撇撇嘴,但眼里全是笑意。

      夜幕降临,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海滩上的人渐渐少了,只有几对情侣还在远处散步,手电筒的光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海风变得更凉了,带着深夜特有的寒意。

      赵寒月推着轮椅往回走。沙滩上留下两行脚印和一道轮辙,蜿蜒着,指向灯火通明的旅馆。

      “明天早上来看日出吧。”她说,“老板娘说,这里的日出特别美。”

      “好。”林温涵应道。

      回到房间,洗漱完毕,两人并排躺在床上。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的光带。远处隐约传来海浪的声音,永不停歇,像大地的呼吸。

      “林温涵。”赵寒月忽然开口。

      “嗯?”

      “等你的腿好了,我们每年都来看海,好不好?”

      林温涵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赵寒月的侧脸。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依然明亮,像藏着星星。

      “好。”她轻声说,“每年都来。”

      赵寒月笑了,伸手握住她的手。两只手在黑暗中交握,温度互相传递,心跳渐渐同步。

      窗外的海浪声里,两个十五岁的女孩沉沉睡去。梦里,有蔚蓝的海,有金色的沙滩,有永不熄灭的、对未来的希望。

      另一边江月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脸上那道从额角延伸到下颌的疤痕。粗糙的触感,扭曲的纹理——那是她八岁时留下的印记。为了保护一个被欺负的朋友,她扑上去挡开了对方手里的打火机,火焰却舔上了她自己的脸。

      五年里,她听过太多窃窃私语,看过太多异样的目光。起初她还会哭,还会愤怒,后来她学会了用更恶毒的方式反击——如果这个世界觉得她是怪物,那她就真的变成怪物好了。她拉拢那些同样被排挤的人,用家里的钱和背景建立起自己的小团体,用欺凌更弱小的人来证明自己的“强大”。

      直到她遇见林温涵。那个坐在轮椅上的、总是安静得像一潭死水的女孩。江月第一次见到她时,就从这个女孩身上嗅到了同类的气息——那种被伤害过、被抛弃过的气息。但林温涵和她不一样。林温涵选择把自己封闭起来,用冷漠和疏离筑起高墙,而她选择用愤怒和攻击武装自己。

      也许正因为这种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选择,江月对林温涵产生了一种扭曲的执着。她想撕碎那层冷漠的外壳,想看到林温涵和她一样痛苦、一样愤怒、一样丑陋。

      而赵寒月的出现,让这一切变得更加复杂。那个总是护在林温涵身边的女孩,那双冰蓝色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江月厌恶她,厌恶她那种毫不掩饰的守护,讨厌她那种即使满身伤痕也依然明亮的眼神。

      更讨厌的是,赵寒月让她想起了那个她曾经试图保护、却最终失去的朋友。赵寒月和她自己有点相似。

      她关掉电脑,走到窗边。夜色深沉,城市的灯火像散落的星辰。她的倒影映在玻璃上,那道疤痕在黑暗中扭曲如蛇。

      “这一次,”她对自己说,“我要让你们也尝尝...脸上带着烙印的滋味。”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办公室里,徐建舟正对着电脑上的比赛录像出神。

      屏幕定格在赵寒月用巴西战舞终结对手的瞬间。女孩浑身浴血,右臂以不自然的角度下垂,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那种近乎疯狂的、永不放弃的光芒——即使透过屏幕,依然灼人。

      徐建舟今年三十六岁,从警十四年,卧底警察八年。他见过太多黑暗,太多不公,太多在金钱和权力面前低头的“正义”。陆婷的案子是他心里的一根刺——明明所有的线索都指向江月,明明他知道那个女孩脱不了干系,但上面一句话,案子就草草结了。江月的父亲江涛是市里有名的企业家,也是嘉成企业下的一个大公司,捐过款,建过学校,是“模范市民”。

      有时候徐建舟会想,自己穿着这身警服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维护正义,还是为了给权贵擦屁股?

      但每次这种念头浮现时,他都会想起自己当初报考警校的誓言。想起父亲——一个当了三十年片警、直到退休都没升过职的老警察——对他说过的话:“舟儿,这世上有很多事我们改变不了。但至少,在我们能改变的范围内,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良心。这个词在如今的世道里,显得多么苍白无力。

      徐建舟关掉视频,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一份文件上——那是省警校的特招简章。每年,警校都会从普通或者重点高中招收一批有特殊才能的学生,作为后备力量培养。格斗、射击、侦查...各方面的特长都可以。

      赵寒月的名字,是他亲自写进推荐名单的。

      这个女孩,有他见过的最坚韧的意志,最出色的格斗天赋,还有...最干净的背景。是的,她父亲赵嘉成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至少,赵寒月自己没被污染。她还相信努力,相信拼命就能改变命运。

      也许,把这样的人招进警队,是这个腐烂的体制里,他能做的最后一点反抗。

      徐建舟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李校长,是我,徐警官。关于今年特招的名额...对,我想推荐一个学生。她叫赵寒月,腾楠一中的新生。资料我明天发给你...她值得一个机会。”

      挂掉电话,他走到窗边,点燃了一支烟。夜色里,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从临海市回来的火车上,赵寒月一直很兴奋。她趴在车窗边,看着外面飞逝的田野和村庄,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下次我们冬天去!看冬天的海!听说冬天的海是灰色的,特别酷!”

      “还可以去北方的海!看冰山!看极光!”

      “对了对了,等你的腿好了,我们可以去学冲浪!我在海边看到有人冲浪,好帅啊!”

      林温涵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作为回应。她的膝盖上摊开着一本物理习题集,但视线却落在窗外某片飘过的云上,久久没有移动。

      海边的七天,像一场梦。那么美好,那么不真实。但笔记本上那些字迹,手机里那些照片,还有皮肤上残留的、被阳光晒过的微痛,都在提醒她——那是真的。她们真的去了海边,真的看了日出日落,真的在沙滩上坐了一整天,什么也不做,只是听海浪的声音。

      赵寒月忽然转过头,表情变得认真起来,“等上了高中,我们还住一起吧。办走读,我查过了,腾楠一中允许学生外宿,只要家长签字同意就行。”

      林温涵愣了一下:“家长签字...”

      “我签。”赵寒月说,语气理所当然,“我现在也算你的监护人了。监护人签字,应该有效。”

      林温涵看着她,她说“我是你的监护人”时,脸上没有一丝犹豫或不确定。仿佛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就像太阳东升西落,就像海浪永不停歇。

      “...好。”林温涵最终说,“那房租...”

      “用比赛奖金。”赵寒月打断她,“乔恩德师傅给的那张卡,我查过了,里面还剩一大堆。足够我们租个好一点的房子,足够你的康复治疗,也足够我们好好生活。”

      她说“好好生活”时,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林温涵忽然想起海边那个傍晚,赵寒月捧着海水跑过来的样子——那么纯粹,那么快乐,那么...充满希望。

      “还有,”赵寒月继续说,嘴角扬起一个狡黠的弧度,“要是我的功课落下了,你得给我补课。免费的。”

      林温涵终于忍不住笑了:“你想得倒美。”

      “那当然!”赵寒月理直气壮,“我可是要当体育特长生的人!训练很累的!哪有时间学习!”

      “那你考试不及格怎么办?”

      “你教我啊。”赵寒月凑过来,眨眨眼睛,“林班长,教教我这个学渣嘛~”

      林温涵伸手推开她的脸,但嘴角的笑意藏不住。

      火车继续前行,窗外的景色从田野变成城镇,又从城镇变成熟悉的城市轮廓。当苏痕市的站牌出现在视野里时,赵寒月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但眼神依然坚定。

      “我们回来了。”她说,像是宣布,又像是提醒自己。

      “嗯。”林温涵合上习题集,“回家了。”

      ---

      回到出租屋是下午四点。推开门,熟悉的、属于“家”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多温馨,多舒适,但至少是安全的,是属于她们自己的空间。

      赵寒月放下行李,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林温涵的腿。她蹲下身,手指轻轻按压膝盖周围的肌肉,仔细观察林温涵的表情。

      “疼吗?这里呢?有感觉吗?”

      “有点酸。”林温涵如实说,“但能感觉到你在按。”

      “太好了!”赵寒月眼睛一亮,“说明神经真的在恢复!”

      她站起来,开始在屋里翻箱倒柜。林温涵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有些疑惑:“你在找什么?”

      “康复训练的计划表!”赵寒月头也不回,“从今天开始,我要给你制定更系统的训练计划!早上按摩,下午理疗,晚上...晚上做想象训练!我们要加快进度!”

      林温涵哭笑不得:“也不用这么急...”

      “急!”赵寒月抱着一个文件夹转过身,表情认真得近乎严肃,“你的腿早一天好,我们就能早一天去做所有想做的事。爬山,游泳,冲浪...还有,等你能站起来了,我教你格斗。”

      林温涵怔住了:“格斗?”

      “对啊。”赵寒月在她面前蹲下,冰蓝色的眼睛里闪着光,“你不是说过吗?等你腿好了,想学格斗。不是为了打架,是为了...保护自己。保护你在乎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我也想教你。把我会的都教给你。这样以后...就算我不在你身边,你也能保护好自己。”

      林温涵的心脏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她看着赵寒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出她的脸,也倒映出某种深沉得让她几乎承受不住的温柔。

      “...好。”她最终说,“你教我。”

      赵寒月笑了,那颗小虎牙又露了出来:“先说好,我教人很严的。到时候练哭了可别怪我。”

      “谁会哭。”林温涵别过脸,耳根有点发烫。

      “那可不一定~”赵寒月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我去买菜,晚上做顿好的庆祝我们回家!你想吃什么?”

      “随便。”

      “没有随便这个选项!快说!”

      “...糖醋排骨。”

      “收到!”

      赵寒月哼着歌出门了。林温涵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然后推着轮椅来到窗边。夕阳的余晖洒在老旧的小区里,几个孩子在楼下玩耍,笑声清脆。远处传来卖烤红薯的吆喝声,空气里飘着晚饭的香气。

      一切好像都回到了正轨。但又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的手指轻轻按在膝盖上,感受着那微弱却真实的知觉。然后她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

      “从海边回来了。七天的梦结束了,但有些东西留了下来——皮肤上阳光的印记,记忆里海浪的声音,还有...心里某种被重新点燃的东西。

      赵寒月说,等我的腿好了要教我格斗。她说,这样以后就算她不在我身边,我也能保护自己。

      我忽然意识到,这一年多来,我一直是被保护的那个。她用伤痕累累的身体为我撑起一片天,用不要命的拼搏为我换来治疗的机会。而我,除了坐在轮椅上看着她战斗,什么都做不了。

      但以后不会了。

      等我能站起来,等我能走路,等我能跑能跳...我要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保护她,就像她保护我一样。

      不是负担,不是累赘。而是并肩作战的伙伴。

      希望那一天,不会太远。”

      写完最后一个字,林温涵合上本子,看向窗外渐深的暮色。天空从橘红变成深蓝,第一颗星星已经亮了起来。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孩子的哭声,大人的呵斥,还有...赵寒月的声音?

      林温涵推着轮椅来到阳台,往下看去。

      小区门口的路灯下,赵寒月正被几个流里流气的青年围住。她手里拎着菜,右臂还固定在护具里,但背脊挺得笔直,冰蓝色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对方。

      “我说了,滚。”她的声音不大,但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哟,小妹妹脾气挺大啊。”一个黄毛青年嬉皮笑脸地凑近,“哥哥们只是想跟你交个朋友...”

      他的话没说完。赵寒月的左腿已经动了——不是踢,而是一个干净利落的扫绊。黄毛猝不及防,整个人摔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哼。

      另外几个人愣住了。他们显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瘦瘦高高的女孩动作这么快,这么狠。

      “还有谁想‘交朋友’?”赵寒月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几个人对视一眼,悻悻地扶起黄毛,骂骂咧咧地走了。赵寒月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这才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菜袋子,“几个欺软怕硬的东西。”

      她也没有马上离开。她的目光落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那里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林温涵在阳台上看得清楚。那是个女孩,大概八九岁的样子,衣服破旧,脸上脏兮兮的,正抱着膝盖缩在墙角,身体微微发抖。

      赵寒月蹲下身,声音变得柔和了些:“你没事吧?那些人是来找你麻烦的?”

      小女孩抬起头。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林温涵看到了那双眼睛——很大,很黑,盛满了恐惧和戒备,像受惊的小动物。

      “我...我没偷东西...”小女孩的声音细若蚊蚋,“我只是...太饿了...想捡点吃的...”

      赵寒月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打开菜袋子,从里面拿出一个还热乎的馒头——那是她刚在小区门口买的,准备当明天的早餐。

      “给。”她把馒头递过去,“吃吧。”

      小女孩看着那个馒头,又看看赵寒月,犹豫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接过去,然后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她吃得太急,噎住了,赵寒月赶紧把水递过去。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小女孩喝了水,喘了口气,然后抬起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赵寒月:“姐姐...你是好人。”

      赵寒月笑了笑,没说话。她站起身,准备离开,但衣角被拉住了。

      “姐姐...”小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我没有地方去...你能...能收留我一晚吗?就一晚...我保证,明天就走...”

      赵寒月愣住了。她低头看着这个瘦小的女孩,看着她脏兮兮的脸,看着她眼睛里那种近乎绝望的祈求...忽然想起了赵寒阳。赵寒阳比她大几岁,但生病之后,也总是用这种眼神看她——姐姐,别走,陪陪我。

      她的心软了一下。但很快,理智又占了上风。她自己都还是个孩子,要照顾林温涵,要上学,要训练...哪里还有精力再照顾一个?

      “抱歉,”她狠下心,轻轻拉开小女孩的手,“我...”

      “带她上来吧。”

      声音从头顶传来。赵寒月抬起头,看到林温涵在阳台上,表情平静地看着她们。

      “...温涵?”赵寒月有些不确定。

      “带她上来。”林温涵重复了一遍,语气很淡,但很坚定,“至少让她洗个澡,吃顿饱饭。”

      赵寒月看着她的眼睛,几秒后,叹了口气,对小女孩说:“走吧。但说好了,就一晚。”

      小女孩的眼睛立刻亮了。她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抓住赵寒月的衣角,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

      当赵寒月带着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出现在门口时,林温涵已经准备好了热水和干净的毛巾——是赵寒月以前的旧衣服改小的。

      “先去洗澡。”林温涵对小女孩说,语气温和但不容拒绝,“热水在卫生间。洗干净了才能吃饭。”

      小女孩怯生生地看着她,又看看赵寒月,然后抱着毛巾和衣服进了卫生间。

      门关上后,赵寒月走到林温涵面前,压低声音:“你认真的?我们自己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林温涵打断她,“但她才八九岁。比你弟弟还小。”

      这句话击中了赵寒月的软肋。她的表情松动了一些,但眉头依然皱着:“可是...”

      “先让她住一晚。”林温涵说,“明天再想明天的事。至少今晚,她不用睡大街,不用挨饿。”

      赵寒月看着她,良久,终于妥协地叹了口气:“...听你的。”

      半小时后,小女孩从卫生间出来了。洗干净脸,换上干净衣服,她看起来完全变了个样——虽然还是很瘦,皮肤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蜡黄,但那双大眼睛很亮,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像个普通的小姑娘。

      “你叫什么名字?”林温涵问她。

      “...陈小雨。”小女孩小声说,“下雨的雨。”

      “几岁了?”

      “九岁。”

      “家在哪里?”

      小雨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没有家。爸爸死了,妈妈...妈妈也不要我了。”

      她说得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哭泣更让人心疼。赵寒月和林温涵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情绪。

      晚饭是简单的两菜一汤。陈小雨吃得很香,几乎把碗里的饭粒都舔干净了。吃完饭,赵寒月收拾碗筷,林温涵则拿出医药箱,给小雨手臂上的擦伤消毒上药。

      “疼吗?”林温涵问,动作很轻。

      小雨摇摇头,眼睛一直看着林温涵的腿——那双被支架固定着的、明显不正常的腿。

      “姐姐...你的腿...”

      “受伤了。”林温涵平静地说,“暂时不能走路。”

      小雨眨了眨眼睛,忽然说:“我妈妈...以前腿也受过伤。但她好了。姐姐你也会好的。”

      林温涵的手顿了一下。她抬头看向小雨,看到小女孩眼睛里那种纯粹的、毫无保留的相信,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嗯。”她低声说,“会好的。”

      晚上睡觉成了问题。出租屋只有一张床,平时是赵寒月和林温涵一起睡。现在多了个孩子...

      “我睡沙发。”赵寒月主动说。

      “不行。”林温涵反对,“你的手还没好全,睡沙发会影响恢复。”

      “那怎么办?”

      最后是林温涵想出了办法——她把床让出来给这个可怜的小女孩睡,自己和赵寒月挤在沙发上。沙发不大,两个人并排躺下几乎贴在一起,但谁也没抱怨。

      关灯后,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小雨均匀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林温涵。”赵寒月小声说,“你睡着了吗?”

      “没有。”

      “...谢谢你。”

      林温涵转过头,在黑暗中看着赵寒月的轮廓:“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收留她。”赵寒月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会随便心软的人。”

      林温涵沉默了几秒:“她让我想起了...八岁时的自己。”

      赵寒月愣住了。她想起林温涵的身世——父亲欠债自杀,母亲带着她逃亡,最后母亲被杀害,她侥幸被救,被一个老奶奶收养...那个八岁的小林温涵,是不是也像今晚的小雨一样,脏兮兮的,饿着肚子,无处可去?

      她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握住了林温涵的手。

      “都过去了。”她说,声音坚定,“现在你有我。”

      林温涵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握紧了一些。

      又过了一会儿,赵寒月忽然说:“明天...我们去派出所吧。帮她找找家人,或者...看看能不能联系到福利机构。”

      “嗯。”

      “但如果...如果找不到呢?”赵寒月问,声音里有一丝犹豫,“如果她真的没有地方去...”

      林温涵转过头,在黑暗中看着她:“你想收留她?”

      “我...”赵寒月咬了咬嘴唇,“我也不知道。我们自己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而且我还要上学,要训练,要照顾你...”

      “我可以照顾她。”林温涵忽然说。

      赵寒月愣住了:“什么?”

      “我说,我可以照顾她。”林温涵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现在虽然腿不能动,但做饭、洗衣服、教她认字...这些事我都能做。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而且我觉得,她和我有点像。不是指经历,而是...那种被抛弃过的人,身上会有一种特别的气息。我能感觉到。”

      赵寒月没有说话。她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林温涵,即使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她能想象出那双眼睛里的认真。

      “...你确定?”良久,她问。

      “不确定。”林温涵老实说,“但我想试试。就当...就当是给过去的自己一个机会。一个被人捡回去、被人好好照顾的机会。”

      赵寒月的喉咙有些发紧。她想起林温涵很少提及的过去,想起那些被深埋的伤痛,想起这个总是冷静自持的女孩内心那片无人触及的废墟...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林温涵,在黑暗中轻轻抱住了她。

      “好。”她听见自己说,“我们试试。”

      林温涵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她的手回抱住赵寒月,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呼吸温热。

      “...谢谢。”她的声音闷闷的。

      “傻瓜。”赵寒月笑了,手指轻轻梳理着她的头发,“要谢也是我谢你。谢谢你...愿意让我成为你的家人。”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星星在云层后闪烁。狭小的沙发上,两个女孩相拥而眠,中间隔着一个九岁孩子的呼吸声。

      这个临时拼凑的“家”,简陋,拥挤,前途未卜。但至少在这一刻,它是温暖的,是安全的,是三个被世界伤害过的灵魂,相互依偎着找到的避风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意外的收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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