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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番外4:无法割舍的存在   姥姥家 ...

  •   姥姥家并不穷,在村里算得上宽裕,姥爷早些年读过些书,有些见识,留下的这栋老屋位置好,就在村口大路旁。
      姥姥便用临街的那间房开了个小卖部,卖些油盐酱醋,针头线脑,小孩的零嘴和简单的文具。
      小卖部的玻璃罐里装着五颜六色的水果糖和动物饼干,温以安很快发现了这个“宝库”
      她不再整日哭泣,但变得异常安静和警觉,经常寸步不离地跟着我或姥姥,更多时候是跟着我。
      我去院子里打水,她就在井沿边蹲着看,我坐在枣树下写作业,她就搬个小板凳挨着我坐下,也不说话,只是偶尔偷偷瞄一眼我的书本。
      第一次带她进小卖部,她站在门口,有些害怕地看着昏暗的室内和堆积的货物,姥姥从柜台后探出身,笑着朝她招手:“安安,来,到姥姥这儿来”
      她犹豫了一下,抬头看我,我没什么表示,自顾自去拿姥姥要的酱油瓶,她这才慢慢挪过去,扒着高高的柜台边缘,踮起脚,只露出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往里看。
      姥姥从玻璃罐里摸出一颗橘子味的水果糖,剥开糖纸,递到她面前:“安安吃糖”
      她没立刻接,又看向我,我拿着酱油瓶,点了点头,她才伸出小手接过那颗橙色的糖块,放进嘴里。
      她抿了抿嘴,腮帮子鼓起一小块,对姥姥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从那天起,她对小卖部的恐惧少了,多了好奇,她开始敢在没顾客的时候,趴在柜台边,看姥姥打算盘,看玻璃罐里琳琅满目的糖果。
      她最喜欢看那些用鲜艳糖纸包着的水果糖,红的,绿的,黄的,紫的。
      姥姥疼她,会允许她爬上专门给她准备的高脚凳,坐在柜台后面,她会非常认真地一颗一颗数玻璃罐里的糖,虽然总是数错。
      有村里的小孩来买铅笔或橡皮,她就会立刻紧张起来,身体坐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直到交易完成,小孩离开,她才偷偷松一口气,然后转头看向姥姥或刚好在旁边的我。
      她适应得比我想象中快,或许是孩子的天性,或许姥姥无言的慈爱,慢慢冲淡了最初的恐慌,她开始露出更多属于四岁孩童的模样。
      她爱笑,吃到好吃的会笑,看到我放学回来会笑,学会用我的旧画笔在废纸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时,也会举着纸跑来找我,脸上带着求表扬的羞涩笑意。
      她依然非常胆小,怕黑,怕突然的声响,怕陌生人,晚上睡觉必须挨着我,有时半夜会惊醒,迷迷糊糊地摸索,直到抓住我的手臂或衣角,才能重新睡去。
      而我,这个被她依赖着的“姐姐”,也在笨拙地适应着新角色,我依旧话少,不会像姥姥那样柔声哄她,也不会主动逗她玩。
      但我习惯了走路时放慢脚步,让她能跟上,写作业时,会分她一张废纸和一支最短的铅笔,让她在旁边涂鸦,她数不清糖果时,我会淡淡地报出正确数字。
      她因为打雷缩进我怀里时,我不会推开,只是身体会僵硬片刻,然后继续看我的书。
      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我负责看着她,她负责跟着我。
      春天,院子里的枣树又开花了,温以安捡了一小捧落花,用裙子兜着,跑到我面前,仰起小脸:“姐姐,香”
      “嗯” 我接过,顺手放在窗台上,她也不在意,又跑开去找新的。
      夏天,小卖部的冰棍最受欢迎,姥姥批发的,温以安不能多吃,一天最多小半根。
      有一次,邻居家的胖小子来买冰棍,当场撕开就啃,汁水滴到衣服上,温以安看着,忽然小声对我说:“姐姐,他吃相不好看” 我愣了一下,看她一本正经的小模样,没忍住笑了。
      秋天,枣子熟了,挂满枝头,我拿着长竹竿打枣,她在树下提着个小篮子捡,专挑又大又红的。
      篮子满了,她就拖到我脚边,仰着头,“姐姐,满啦!” 打下来的枣太多,吃不完,姥姥就会煮枣茶,晒枣干,或者做成枣泥馅的馒头。
      满屋子都是甜甜的枣香,温以安喜欢喝温热的枣茶,双手捧着粗瓷碗,小口小口地抿,热气熏得她小脸粉扑扑的。
      冬天,屋里生了煤炉,暖和,但也干燥,温以安嘴角起了小小的泡,吃饭疼,直咧嘴,姥姥抹了点香油,让她别舔。
      晚上睡觉,她忍不住,偷偷用舌头去碰,结果疼得“嘶”一声,我看着她那可怜样,起身去小卖部,拿了一小包据说能去火的冬瓜糖。
      拆开油纸,递给她一小块,她含着糖,泪花还在睫毛上,却已经冲我笑了,含糊地说:“姐姐,甜,不疼了”
      小卖部是我们的“堡垒”,村里的婶子伯伯来买东西,总会逗逗坐在高脚凳上的温以安。
      “安安,今天帮姥姥看店啦?”
      “嗯!” 她用力点头,小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真乖!”
      这时,她就会偷偷看我一眼,见我没反应,才抿嘴笑笑。
      也有碎嘴的妇人,边挑酱油边跟姥姥念叨:“哎,真是作孽,好好的两个孩子,往后可怎么办哟,小迟还好,能干活了,这安安这么小,拖累哟……”
      每当这时,温以安就会立刻低下头,不安地扭动身子,我会冷冷地瞥那妇人一眼,或者故意弄出点大动静。
      姥姥则会不软不硬地顶回去:“俩孩子都乖,不拖累,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她们”
      等妇人走了,温以安会从高脚凳上爬下来,默默地走到我身边,轻轻拉住我的衣角,仿佛在确认我会不会像那些人口中说的那样,觉得她是“拖累”
      我不会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任由她拉着,继续做手头的事,或者用另一只手,拍拍她的小脑袋。
      我们一起吃饭,一桌三人,我们一起睡觉,一床两人,我们一起在小卖部里消磨漫长的午后,她数她的糖,我看我的书,姥姥打着她的盹。
      屋外的光影从西移到东,顾客来了又走,温以安的笑容越来越多,胆子似乎也大了一点点,虽然依旧黏我,但偶尔也会自己蹲在枣树下看蚂蚁搬家,一看就是半天。
      而我,这个习惯孤独的“姐姐”,也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了身边多一个柔软的小屁孩。
      习惯了她清晨醒来时迷迷糊糊蹭过来的额头,习惯了她吃饭时把不喜欢的肥肉偷偷夹到我碗里(被我瞪回去),习惯了她用歪歪扭扭的字在日历背面写“姐姐”和“安安”,然后献宝似的给我看。
      温以安需要我,作为她世界里的精神支柱,而我呢?我可能需要她的需要,需要她的依赖。
      就像那个冬夜,我们挤在温暖的被窝里,她忽然小声说:“姐姐,外面好黑,风好大”
      “嗯” 我闭着眼。
      “但是被窝里暖和” 她往我这边又缩了缩,整个身子都贴着我,“有姐姐,就不怕”
      我没说话,只是在黑暗中,将她踢开的被角重新掖好。
      明天小卖部还会照常开门,枣树还会在春天开花,秋天结果,而我们,姐姐和妹妹,还将在这小小的世界里,继续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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