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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番外3:不被选择 我叫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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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温迟。
名字是爸妈起的,他们说生我时迟了几天,就叫迟吧,四岁前的事,记不清了,模糊的画面里似乎也有过被抱着,被逗笑的时候。
四岁的夏天,很热,知了叫得人心烦,妈妈在我面前蹲下来,给我整理了一下新裙子的小领子,她的手指有点凉。
她说:“小迟,先去姥姥家玩一阵,那里凉快,有好多好吃的,等爸爸妈妈忙完这阵,就接你回来”
爸爸提着我的小行李,站在门口,没怎么看我,在看外面的天,行李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个我睡觉时喜欢抱的布兔子。
我点点头,四岁的孩子,不太懂“一阵”是多久,也不太懂“忙完”是什么,我只知道要坐很久的车,去一个叫“乡下姥姥家”的地方。
我有点怕,但妈妈说会来接我。
姥姥家在很远的地方,要坐大汽车,房子外有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有棵枣树,姥姥是个脸上皱纹很多,但手很暖的老太太。
她接过我的包袱,摸摸我的头,叹了口气,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大概是“这么小的娃”
爸爸把我交给姥姥,蹲下来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听姥姥话”
妈妈没有来。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道路尽头,我没有哭,只是觉得手里空空的。
姥姥牵着我的手,把我带进屋里,屋子有点暗,我的房间很小,但被姥姥精心布置过,窗外就是那棵枣树。
第一天晚上,我抱着布兔子,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外面从没听过的,各种奇怪的虫鸣声,很久才睡着。
梦里好像听见妈妈在叫“小迟”,醒来,却只有冷冷的月光,照在我的脸上。
“一阵”变成了很久。
我开始习惯乡下的生活,习惯早上被公鸡叫醒,习惯吃姥姥做的饭菜,习惯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看枣树发芽、开花、结果。
也习惯了一个人。
爸妈有时会寄信来,厚厚的信封,里面是钱,还有几行简短的话,问“听不听话”,“学习怎么样”
信是姥姥念给我听的,念完就收起来,我对着信纸上那些不认识的字,点点头,或者摇摇头,他们很少提什么时候回来接我。
后来,信渐渐少了,从一个月一封,到两个月,到半年,再后来,好像就不怎么寄了,姥姥也不再念叨“你爸妈来信了”
六岁那年,我该上学了,学校就在隔壁村,要走一段路,姥姥给我缝了新书包,用旧布拼的,很结实。
开学那天,她送我到村口,说:“小迟,好好念书,念书才有出息”
我点点头,背着书包往学校走,田埂两边的稻子绿油油的,我心里没什么“出息”的概念,只是觉得,上学,大概是一件应该做的事,就像每天要吃饭睡觉一样。
在学校,我不太爱说话。
别的孩子聚在一起玩弹珠,跳房子,我就在旁边看,或者自己坐在座位上画画,画房子,画树,画看不清楚脸的两个人。
老师说我安静,成绩不错,我心里没什么感觉,好或不好,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一直过下去,没有波澜,也没有太多温度。
那天的阳光很好,我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忽然听到院门外传来汽车的声音,还有姥姥惊讶的招呼声。
我抬起头,看到两个人从门口走进来。
是爸爸,和妈妈。
我愣住了,手里捏着的小树枝掉在地上,他们看起来有点陌生,穿着比村里人干净的衣服,脸上带着笑,但那种笑……和我记忆里模糊的样子不太一样。
妈妈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娃娃?用粉色的毯子裹着,只露出一点红扑扑的脸蛋。
“小迟!” 妈妈先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过来,蹲下身想摸我的头,“长高了,也瘦了”
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没让她碰到,她的手指停在半空,笑容僵在了脸上。
爸爸也走过来,把手里提的大包小包放下,看着我,语气比妈妈平淡些:“小迟,在家听话吗?”
我没说话,只是盯着妈妈怀里那个动来动去的小包裹,那小娃娃似乎被吵醒了,发出细细的哼唧声,然后“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妈妈立刻顾不上我了,赶紧低头,轻轻摇晃着,拍抚着,声音很温柔:“哦哦,安安不哭,安安乖,妈妈在呢,是不是饿了?我们马上喝奶哦……”
安安?这个名字钻进了我的耳朵。
爸爸也凑过去,用手指轻轻地碰了碰那小娃娃的脸,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宠溺笑容:“这小家伙,嗓门真大”
他们三个,爸爸,妈妈,还有那个叫“安安”的小娃娃,围在一起,成了一个小世界。
画面很温馨,很……刺眼。
我站在两步开外的地方,脚下是泥土,手里空空的,姥姥走过来,拉了我一下,对妈妈说:“孩子怕生,你们难得回来,快进屋坐,进屋说”
妈妈这才又抬头看我,眼神有点复杂,像是愧疚,又像是无奈,她抱着那个叫安安的小娃娃,朝屋里走,经过我身边时,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饭桌上出现了很多我从没吃过的好吃的,妈妈一直给我夹菜,问我喜欢吃什么,在学校怎么样。
我低着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睛的余光却总是瞟向床上的那个小娃娃。
妈妈和爸爸的注意力大半都在她身上,逗她笑,说她“又胖了”,“真聪明”,姥姥也在旁边笑着看。
“这是妹妹,安安,温以安” 妈妈终于又看向我,解释道,“你走的时候,妈妈肚子里就有了,现在一岁多了,你看,多可爱”
妹妹。
原来我离开家“一阵”之后,妈妈肚子里就有了妹妹,所以他们“忙”,是忙着照顾这个新来的妹妹吗?
所以他们不是不要我,只是有了更小,更需要照顾的,所以先把我放一边,对吗?
爸爸吃完饭,点了一支烟,对姥姥说:“妈,小迟在这儿,给您添麻烦了,我们那边也实在是忙,安安太小,离不了人,等安安大点,我们再……”
“没事,小迟乖,不麻烦” 姥姥打断他,摸了摸我的头,“你们放心吧”
他们在家里住了两天,白天,妈妈会抱着安安在院子里晒太阳,爸爸会抱着她举高高,逗得她咯咯笑。
他们会一起散步,就在我以前经常一个人走的田埂上,三个人,笑声能传得很远,我远远跟在后面,或者就躲在屋里,不想出去。
他们也会跟我说话,问这问那,但他们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安安。
他们给安安买了新衣服,新玩具,会哼我从来没听过的摇篮曲哄她睡觉,给我的是几本新作业本,一支新铅笔,还有一句“好好读书”
第三天早上,他们要走了。
妈妈抱着安安,亲了又亲,最后把安安递给姥姥,然后蹲下来抱了抱我,她的怀抱有点僵硬,也有点香,是安安身上的奶香味混合着一种陌生的香水味。
“小迟,在家听姥姥话,好好读书,爸爸妈妈……有空再来看你” 她说着,声音有点哽咽。
爸爸拍拍我的肩,没说什么,只是把一叠钱塞给姥姥。
我看着他们坐上来时的那辆车,车窗摇下来,妈妈还在挥手,安安似乎知道要离开,又哭了起来,妈妈赶紧低头去哄。
我站在原地,直到姥姥叫我:“小迟,回屋吧,风大”
我转身走回安静的院子,阳光依旧很好,那两天充满笑声的痕迹,正在迅速消散,院子里只剩下我,和姥姥。
我走到屋里,床上还留着那个粉色的软垫,上面有一小块深色的痕迹,桌子上放着给我的新作业本和铅笔,旁边,是安安玩过的,一个会响的彩色塑料摇铃。
我拿起那个摇铃晃了晃,它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屋子里格外突兀。
爸爸妈妈有了新的宝贝,一个会在他们怀里哭笑的宝贝,而我,是那个被放在姥姥家,需要“听话”“好好读书”,旧的,多余的……
孩子。
“一阵”不会结束了,不是因为他们不要我,而是因为他们有了更想要的。
我被选择了,被选择留下。
我的话变得更少了,也更习惯独处,画画成了我唯一的宣泄,在作业本的背面,画孤独的房子,画沉默的树,画看不清脸的人影,也画过一个模糊的婴儿轮廓,然后用力涂黑。
日子再次恢复平静,父母的信又恢复了一段时间,内容还是是老一套,末尾会提一句“安安会爬了”“安安会叫爸爸妈妈了”
我看着那些字,想象着那个我没见过几次的妹妹的样子,后来,信又渐渐稀疏,直到彻底没有。
我以为我和那个叫“温以安”的妹妹,这辈子大概也就是这样了,我们活在彼此遥远而模糊的传言里,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直到那年秋天。
我放学回来,刚走到院子门口,就感觉气氛不对,院子里站着几个面生的大人,有男有女,在和姥姥说着什么,姥姥的脸色苍白,不停地用袖子抹眼睛。
我加快脚步走进去,那些人看到我,停下交谈,然后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
其中一个男人走到我面前,蹲下,并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你就是温迟吧?别怕,我们是……你爸爸妈妈单位的人”
我点点头,攥紧了书包带子。
男人叹了口气:“你爸爸妈妈,他们前几天出了意外,人……都没了”
我没听懂,或者说,听懂了字面,但无法理解含义。
没了?是什么意思?像姥姥养的鸡被黄鼠狼叼走那样“没了”?还是像夏天的蝉到了秋天就不叫了那样“没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也没哭。
男人有些意外我的平静,顿了顿,继续说:“按照法律和你们家的实际情况,你还有一个妹妹,叫温以安,今年四岁,现在,她成了孤儿,没有其他直系亲属可以抚养”
“我们商量了一下,也征询了你们姥姥的意见,决定把你妹妹送到这里来,由你们姥姥抚养,你们姐妹俩……以后就一起生活了”
妹妹?温以安?那个两年前被爸爸妈妈抱在怀里的宝贝?她要被送来这里?和我一起生活?
我抬起头,看向姥姥,姥姥眼睛红肿,冲我艰难地点了点头,泪水又涌了出来。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压抑的哭声,一个陌生女人牵着一个穿着脏旧外套的小女孩走了进来。
小女孩低着头,头发有点乱,脸上满是泪痕和污迹,眼睛肿得像桃子,小手正紧紧攥着那女人的手指。
是温以安,她看起来那么小,那么……狼狈。
那女人把温以安往前带了一下,对姥姥说:“大娘,孩子就交给您了,这是她家里收拾出来的,一点随身东西” 她递过来一个小小的包袱。
姥姥颤颤巍巍地接过,然后蹲下身,朝温以安伸出手,“来,安安,到姥姥这儿来”
温以安松开了女人的手,却没有立刻扑向姥姥,她茫然地扫视着陌生的院子,陌生的姥姥,陌生的大人,最后,落在了我身上。
她看着我,眼泪又开始大颗大颗往下掉,然后,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踉踉跄跄地朝我冲了过来。
我下意识地想往后退,但脚却像被钉在了地上,她一头撞进我怀里,把脸埋在我衣服上,放声大哭起来,“姐姐,爸爸妈妈不见了,他们都不动了,叫不醒……好多血,安安怕,安安好怕啊……”
她哭喊着,眼泪迅速浸湿了我的衣襟,我全身僵硬,任由她抱着。
那几个大人和姥姥在说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耳朵里只有她痛苦的哭声。
我没有父母了,她也没有了,我们,成了同类。
大人们又交代了一些事情,留下了为数不多的一点钱,唏嘘着,叹息着,陆续离开了。
院子里终于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姥姥低低的啜泣,和怀里这个孩子持续不断的哭声。
姥姥抹了把脸,走过来,想把温以安从我怀里抱开:“安安乖,不哭了,来,姥姥带你洗洗脸,换身衣服……”
温以安抓着我衣服的手更紧了,小脑袋在我怀里使劲蹭着。
“算了,姥姥,先让她这样吧”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
姥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死死扒在我身上的小外孙女,重重地叹了口气,没再坚持,转身去收拾那个小包袱,准备热水了。
我低下头,看着怀里毛茸茸的发顶,她的哭声已经弱下去,我的手垂在身侧,过了很久才缓慢地抬起,落在她瘦小的背上。
很轻地,拍了一下,然后,又一下。
从此,这个曾经代表着我“不被选择”的符号,变成了我不得不背负的责任,是我作为姐姐的责任。
夜晚,在那张加宽的床上,我们并排躺着,她已经哭累了,洗干净的小脸上还带着泪痕,蜷缩在靠墙的最里面,离我有点远。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她才很小声地开口:
“姐姐……你想爸爸妈妈吗?”
我想他们吗?
“不想,忘了”
旁边安静了一下。
“我想妈妈……想爸爸……” 她哭了起来,但很小心,像是怕吵到我,或者是怕惹我不高兴,“他们为什么不醒了,为什么不理安安了”
我想说,因为他们死了,但又觉得这话太直白,可能会伤害到她幼小的心灵,我沉默了很久没说话。
过了一会后我才伸出手,在黑暗里摸索着,碰到了她湿漉漉的脸颊,用指尖抹掉一滴滚落的泪珠。
“别想了” 我说,语气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生硬,“想了,他们也不会回来,睡觉”
她吸了吸鼻子,小手在被子下面摸了摸,也碰到了我的手,然后轻轻抓住了我的一根手指,握得很紧。
“嗯……” 她应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我没有抽回手,任由她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