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安之夜》金时月

7、同学 狐狸面具

　　宋齐头皮发麻，她没有发出声音，浑身湿漉漉的半躺在病床上，旁边站着一个人，正一动不动的盯着她。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也死死地遮住了整个窗户，室内昏暗无比，外面又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

　　宋齐感觉自己一条腿开始逐渐失去知觉，头脑也昏昏沉沉的，双手握紧掐了掐自己，心想得等麻药褪去。

　　楼上的病人都是有一定的危险性，她不敢放松。

　　床边站着的人离她很近，但是也仅仅是虚空的盯着她，并没有做出什么极端的行为。

　　宋齐看了一眼这个抱她进来后就一直站在病床前似乎在观察着她的病人，她思考了一下，脑子里想着各种可能，开口声音僵硬地问出了一句话：“你是谁？”

　　那个人站在那里良久都没有开口，就在宋齐以为她不会说话的时候，她发出了声音。

　　“我是住在这个房间的病人。”声音冷清，但似乎是许久没有开口说话了，有一丝的沙哑。

　　宋齐莫名的冒出了一丝不合时宜的熟悉感，恍惚间看到了她遮住了脖子的纱布，她干咽了几下，顶楼的病人都比较特殊，她现在这个状态必须要确认对方没有威胁，“是你？起火那天晚上我们见过。”

　　对方半天没说话，就一直站着一动不动，微微低垂着头，好像在极其认真的“看”着她。

　　宋齐看不清她的样子，她顿了顿又问，“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麻药开始起作用，宋齐有些晕乎乎的，就在宋齐以为她不会开口的时候，她又发出了声音，“0814。”

　　“什么？”然后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衣服上的编号。

　　黑漆漆的房间里，宋齐觉得她连对方的呼吸似乎都要感觉不到了。

　　宋齐想看清这个病人，但是对方应当比较适应黑暗，并且目前情绪比较稳定，因此宋齐也没有说开灯的事情。药物开始猛烈地发挥作用，她感觉更晕了，不由得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呻吟。

　　0814突然走近，“哪里疼？”

　　“没事……一会儿就好了。”

　　宋齐警惕异常，没忍住一把抓住了她靠近的手，却发现对方颤抖得厉害，“你在发抖？”

　　0814没有回答，一时间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在黑暗中一个躺着，一个一动不动的站着。

　　三号楼监管异常严格，这个房间内没有危险物品，只有这张床和一个固定的桌子，宋齐混沌的大脑飞速转动，她只是个病人，不能刺激她。

　　宋齐看着她在黑暗中的轮廓，放开她的手，撑着身体往里移了移：“你坐到床这边来吧，我等会儿就离开。”

　　病房内光线昏暗，宋齐没有看到这个病人隐忍又缱绻的摸了摸自己刚刚被触碰的地方，只见她静静地坐到了床边。

　　宋齐扛不住药物的作用，眼神开始变得迷离，她看不清周围，只是隐隐约约的感觉黑暗中那束奇怪又熟悉的视线一直笼罩着她，最后她竟然毫无防备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外面雷声响起时宋齐整个人被惊醒，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药效已经褪去。她小心翼翼地起身，黑暗中，依稀能感觉到旁边背对着她侧躺在一边的身形轮廓。

　　她伸手想去开灯，但是这个人好像从她进来就一直没有开过灯，于是她又放下了按开关的手。

　　然后她悄悄的转身，开门出了病房。

　　宋齐没有回头，没有看到黑暗中那道似有若无的视线，一直紧紧地追随着她。

　　雨季漫漫，昨天的一场小雨并没有早早结束，到了后半夜雨势反而毫无预兆地逐渐变大，密集的雨滴犹如天神决堤的泪水，猛烈地撞击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回响，仿佛在宣泄着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绪。

　　只不过宋齐并没有听到。

　　这会儿雨已经停歇，早晨天气依旧阴沉沉的，四处晨雾弥漫，难以掩盖昨夜的风雨留下的痕迹。

　　宋齐出了病房才发现外面天已经亮了，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有些心惊肉跳。

　　她这几天一直在暗中调查疗养院的一切，几乎没怎么睡觉。昨晚因为药物的原因，她反而在一个或许有危险性的病人的半边床铺上踏踏实实的睡了个好觉。

　　太大意了。

　　宋齐从顶楼的病房出来后回到了值班室，她的思绪像一团乱麻，越来越多的谜题彼此纠缠，又似乎有一条隐隐的线从她的眼前闪过，她没有抓住。

　　心脏不受控制的砰砰直跳，她拿起手机又放下，她看向窗外，让自己冷静下来，不断的回想自己从昨天到现在遗漏的细节……

　　潘启明有些奇怪，章文连的实习生应该就是昨晚和他一起的那个病人弄伤的，只是潘启明说的“大事”是什么呢？

　　宋齐又想起黑暗中那个不甚清晰的轮廓，0814，这个人是谁？

　　地下室起火那天晚上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宋齐就有一刹那的熟悉感，只不过当时她受伤了，而且还在寻找那两个人……现在再次回想起，她心中有一个身影不受控制的开始慢慢浮现，然后与黑暗中的那个身影渐渐接近，直至重合。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宋齐倒吸一口凉气，片刻后又无力地扶着额头，怎么可能？

　　一切都太奇怪了。

　　她收回视线打开电脑，看着电脑上显示的名单，这是三年前妈妈出事前后疗养院辞职离开的人，这些年她一直在暗中调查，她排除了一部分人，但有一个人她一直没有找到。

　　负责过何霖的医师杨成，这个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完全联系不到。

　　她又在和康疗养院的内部网站上输入了潘启明。

　　一个页面跳了出来。

　　证件照上面的潘启明，穿着一身干净整洁的白大褂，打着领带，脸上带着笑意看着镜头。

　　她滑动鼠标，履历显示潘启明毕业于国内顶尖的医科大学，出来后便一头扎进了精神科领域。他先是在一家大型三甲医院任职，而且应该很快在业内崭露头角，参与了多项精神疾病的前沿研究，提出的一些治疗理念和方法，虽然受到各方的一些质疑，但依旧为不少患者带来了希望。宋齐继续看下去。奇怪的是，他竟然在三年前突然离开了。

　　并且中间间隔了一年，在一年后，他才来到了和康疗养院。

　　再往下滑就没有了，看着网页上的这些内容，她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这个潘启明为什么会放弃之前的大好前程，不声不响的来到和康疗养院呢？

　　值班室的门半开，外面人的说话声不时溜进门缝，宋齐闭了闭眼，这里的每个人似乎都充满秘密。

　　潘启明昨天应该没有看到她的脸，她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看他到底在搞什么鬼，0814……她必须查一查，打定主意后，宋齐看了一眼窗外，起身合上电脑简单收拾了一下。

　　0814的信息她看不了，但是洪颖应该会有些眉目，她打算去打听一下。

　　于是她出了值班室，下楼直接往的一号楼的方向走。

　　在经过二号楼，从侧边的道路往前走的时候，宋齐突然看见了一个身影，她愣了一下，对方显然也看到了她，脸上是藏不住的惊讶，声音还有些不确定：“你是，宋齐？”

　　“王舒阳，你怎么在这里？”

　　王舒阳戴着眼镜，看着像个文弱的教书先生，他有些局促尴尬的说：“我在这里上班，开那个车啊。”

　　宋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到了医院经常运输医疗垃圾的车。

　　“你一直在这里上班？”

　　“对啊，我自从不读书之后，去过好几个地方打工，各行各业换过很多工作，最后就在这里一直干了下来，这里挺好的。”

　　宋齐和王舒阳是高中的同班同学，她知道王舒阳当年念完高三之后，由于家里的一些原因，就没有再上大学了，当时班里几乎很多人都知道了，她没想到在这里还能碰到他。

　　王舒阳看到她穿着白大褂，又问：“对了，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这边帮学校的实验室收集数据，刚来没几天。”

　　他们还没说几句话，后面就有车在按喇叭，那辆运输医疗垃圾的车挡住了前面的路，王舒阳朝后面车上的人摇了摇手，打了个招呼，有些为难的看了看宋齐。

　　宋齐便说：“我最近会一直来和康这边，你先去忙吧。”

　　接着又说：“有时间我们可以一起去吃个饭，我还欠着你一顿饭呢。”

　　王舒阳听到她这么说似乎有些意外，黯然了一瞬，然后发自内心地笑了笑：“行，那我先走了。”

　　刚和王舒阳分开，就看见洪颖从一号楼那边走了出来。

　　她看着那人的身影有点眼熟，便随口问宋齐：“你刚刚在和谁说话呢？我远远看着身影，有点像开运输车的王舒阳，你认识他呀？”

　　“他是我高中同学，我刚刚知道他在这里工作。”

　　洪颖有些惊讶，说：“那个看起来文绉绉的王舒阳几年前刚来的时候，大家看着他都以为他是要来实习的医生，结果竟然是司机，还有你们竟然是高中同学！”

　　宋齐点了点头，又接着问道，“对了，上次你说三号楼顶楼病房里的病人有些复杂，他们具体是什么情况？”

　　洪颖听宋齐突然问起这个有点意外，她降低了声音：“那里平常我们都不能进去，上面有几个病人的具体信息我们都不怎么知道，他们的信息保密，指定了人看护的，刚开始管得很严的……而且我听说就算有登记他们也有可能用的是假的身份。”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应该是家里很重要，或者是什么特殊身份之类的……”

　　宋齐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三号楼：“这样啊，那顶楼最里边那个房间里的病人，你见过吗？”

　　“之前倒是看到过几次，听说刚来的时候，还闹过几次自杀，后来渐渐就好了，我只是远远看到过几次，因为她长的俊俏，但是怎么说呢？感觉气质有些阴郁，有点不好接近，有点吓人。”

　　“她什么时候来的疗养院你知道吗？”

　　“不知道，但是我去年来疗养院的时候她好像就在了，应该有个三四年了吧。”

　　洪颖看宋齐对那个病人很感兴趣，疑惑道：“你问她做什么？哦，肯定是需要病人的数据吧，唉，你们这些科研疯子。”

　　宋齐没有纠正她后半句话，又问：“那有什么办法能够接触到她呢？”

　　“没办法，他们都不让别人探视的。”

　　洪颖顿了顿：“不过，其实有个办法可以看到她。”

　　“什么办法？”

　　“之前管的严，他们的饮食什么的都有专人负责，但是最近这一年倒是有其他的医生护士能接近。”

　　洪颖压低声音，靠近宋齐说：“就是负责给他们送饭的时候，护士要等着他们吃完之后收掉东西，早上很快，只有中午那会儿时间比较久，所以那个时候可以有机会看到他们。”

　　“对了，这个月应该是王安琪负责给三号楼楼上的那几个病人送饭，其它时间一般不让其他人接近。”她看了看手机，“差不多快到点了。”

　　宋齐心里有了打算，两人又交代了几句。

　　然后宋齐离开洪颖去了三号楼附近，等看到王安琪推着餐车出现在楼下时，她从一边拐角出去，两人正巧碰到。

　　“安琪，是要往楼上送餐吗？”

　　“是呢，宋医生，你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我来帮你吧。”说着她自然而然的走到了王安琪旁边，帮她把餐车移到电梯口。

　　王安琪忙说：“不用不用，这太麻烦你了。”

　　宋齐温柔的朝她向笑了笑：“不麻烦的，我刚好也要上去，再说了我这会儿也没事。”

　　王安琪每次给楼上的几个病人送饭，都要在外面等很久，而且她还不能离开，必须保证病人吃完饭后所有的东西一个不少的带回餐车上。

　　宋齐穿着白大褂，之前在章医生面前帮她，看起来比她还专业很多，楼上的病人也没有前几年管的那么严了，她也没有多想什么，很开心有宋齐能帮她。于是两人一起去了楼上。

　　到顶楼走廊后，宋齐负责左边，王安琪负责右边，然后宋齐问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于是王安琪指着左边最里边的那个房间说道 ：“她以前几乎不怎么吃饭的！尤其不喜欢别人看着她吃饭，我每次都只敢站在房间外面等她，确保她的安全。”

　　“不过，她今天接受治疗……”

　　王安琪话还没说完，走廊另一边电梯门突然打开了，两个有些面生的护士扶着一个病人从门内走了出来。

　　是0814。

　　此刻走廊里的光线明亮，宋齐头一次看清了对方。

　　她身材纤瘦高挑，穿着松松垮垮的蓝白条纹病号服，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着，脖子上的纱布被去掉了，露出了一道发青的伤痕，脸上……带着半张狐狸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