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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姐姐 翟纪敏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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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纪敏从杨成的诊所出来,开车驶向黑夜中的道路。
街道的灯光断断续续地亮着,风吹过树梢,掀起阴影在车窗上游移不定,她有些烦躁地按了按太阳穴。
不管后来如何,杨成确实曾在她最危难的时候出手帮过她。翟纪敏心头还念着他的情谊,所以希望他能认清现实,沈先生那边会直接要他的命的,自己只能做到这里了。
她又想起前几天遇到了潘启明那个疯子,自从他察觉到之前没来得及处理的一个病人后,他好像就不太对劲。要不是看在院长的面子上,她早就把那个疯子想办法搞出去了。
警察也来过疗养院好几次了,之前漏掉的那几个病人没有处理干净,再这样下去,他们迟早会发现疗养院的秘密。
她把车窗摇下,冷风灌入,才稍微平复心绪。
进入市区后,在一个交叉路口处她突然拐弯,走向了另一个方向,并不是像往常一样回家的路。
她开车进入了一个小区,停好车后上了电梯。
钥匙插进锁孔时,她深吸了口气,试图把疗养院的事、杨成、潘启明这些事都暂时压下去。
可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杂着牛奶腥气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屋子里一片狼藉。沙发垫歪歪扭扭堆在角落,被仔细包裹四角的桌椅翻倒,墙壁被什么东西撞击得乱七八糟。
“佳佳!”
浅灰色的泡沫软垫从玄关铺到卧室。卧室的门半掩着,从里面传出一阵杂乱的声响。翟纪敏快步走进去,就看见妹妹翟纪佳正坐在地上,双手胡乱挥舞,把抽屉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地掏出来,摔在地上。衣服和破旧的玩偶被扔的到处都是。
“翟纪佳。”一股厌烦的情绪直冲大脑,翟纪敏的声音冷了下来。
蹲在地上的人没回头,只是把布偶往嘴里塞,含糊地发出“啊啊”的声音。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衫,领口歪着,露出细瘦的脖颈,明明也是三十出头的年纪,眼神却干净得像张白纸,不对,是呆滞,她眼里完全没什么情绪,只茫然地眨了眨眼。
“不要再闹了!”翟纪敏狠狠拽住妹妹的胳膊。
她伸手去拉妹妹,指尖刚碰到翟纪佳的胳膊,对方却突然手一扬,布偶啪地砸在她胸口,接着又是一阵没心没肺的啊啊啊的叫。
那叫声简直像根鞭子,抽得翟纪敏脑子里嗡嗡直响。她猛地扯开玩偶的领带,拽过翟纪佳的手腕,将她的双手牢牢绑住。
翟纪佳挣扎得厉害,眼神空洞,嘴里一直啊啊啊地乱叫。偶尔有模糊的音节从喉咙里挤出:“姐……姐姐……”
翟纪佳的手被绑在身后,终于不再乱动了,只是仰着头看她,嘴角似乎还勾着笑,喉咙里发出含混的音节:“姐……姐……”
翟纪敏瞬间僵住了。
她死死盯着妹妹,心口像被什么撞击般一颤。
妹妹眼神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被绑住的愤怒,没有痛苦,甚至没有一点悲伤,只有空白和懵懂,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那声含糊的“姐姐”撞进耳朵里,翟纪敏的腿突然一软,咚地跪在了地毯上。
看着她懵懂毫无知觉的样子,翟纪敏语气中含了一丝崩溃道:“对不起……”声音里的颤抖怎么都压不住,她抬手想去摸妹妹的脸,“对不起,佳佳,姐姐向你道歉,姐姐心情不好,不该对你发脾气……”
妹妹的眼神里依旧什么都没有,没有责怪,没有悲伤,就是空无一物。
翟纪敏的声音嘶哑,近乎崩溃。她跪在地上,额头抵在妹妹肩头,声音颤抖着,断断续续:“对不起,对不起,姐姐向你道歉,姐姐错了……”
妹妹眨了眨眼,歪过头,口水从嘴角淌下来,啊啊啊地喊,眼神空洞。
翟纪敏忽然觉得自己快要被这声音逼疯了。
她猛地起身,失控地一脚踢翻椅子,椅子撞在墙上发出巨响,布偶从沙发上掉下来,她像疯了一样,挥手扫落茶几上剩下的东西,药瓶噼里啪啦摔了一地。
一个四角都被软软包住的相框被摔开,里面的照片滑了出来。
照片里的妈妈还很年轻,乌黑的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她盘腿坐在草坪上,蓝白格子的野餐布铺在身下,怀里一左一右搂着两个女孩。一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校服,背挺得笔直,眉眼间已经有了几分沉稳。一个则窝在妈妈另一侧,粉白的脸颊贴在她的肩头,校服的领口歪着,露出半截细瘦的脖子,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她蹲下身,指尖颤抖地拂过照片上的三个身影,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脏,让她瞬间红了眼眶。
几秒钟后,她的呼吸又慢慢恢复平稳,脸上的狰狞一点点退去。
翟纪敏觉得荒谬又绝望。
她捂着脸笑出声,笑声又闷又哑,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翟纪佳好像被她的笑声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开始小声地哭,抽噎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像断了线的珠子。
哭了没一会儿,她又停了,低头去啃被绑着的手腕上的领带,好像那是什么好吃的东西。
翟纪敏看着妹妹哭了一会儿后又低头啃领带的样子,看着那张照片,看着满屋子的狼藉,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喘不过气。她慢慢走到墙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去,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像往常一样收拾一屋的杂乱。
夜更深了。
屋子里陷入安静。
一旁散落的注射器被扔进了垃圾桶,妹妹终于安安静静的躺在了床上,蜷缩着,呼吸轻浅。
翟纪敏坐在沙发上,望着终于陷入沉睡的妹妹。
只要她不睁开眼,她就是正常的,并没有痴傻。
她盯着那张脸,思绪不受控制地翻涌,倒像是要把她拖回很多年前,去面对那场大火的残骸。
她闭着眼,回想起妈妈临终前的样子。那时候妈妈躺在病床上,病痛折磨的她只剩下一把骨头,她用用生前所有的力气死死攥住她的手:“纪敏,照顾好你妹妹,无论如何都要照顾好她……”
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可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在了她心上:“她原本……是有救的……”
原本是有救的。
妈妈是个瘦弱却坚毅的女人,一个人抚养着姐妹俩,即便有时实在艰难,她也从不在两个女儿面前皱一下眉。
后来家里的经济情况有所好转,翟纪敏自己懂事得早,总是帮妈妈分担一些事情。妹妹翟纪佳天真开朗,放学进门就举着满分的试卷拉着姐姐扑向妈妈,叽叽喳喳讲学校的趣事。一家人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也其乐融融,妈妈给了她们许多许多的爱。
直到那场火灾。
大火冲天,妈妈拼命把她们往外推。翟纪敏被浓烟呛得眼泪直流,拼死拉着妹妹。可就在快要逃出的瞬间,房梁轰然倒塌,妹妹一把推开她,倒塌的房梁重重砸在了妹妹头上。自己被埋在了下面。
等她从大火里把人拖出来时,佳佳额头全是血。
送到医院时,医生说颅内出血,要立刻手术,晚了就可能醒不过来,就算醒了,也大概率……她当时跪在地上给医生磕头,让救妹妹。
医生说,只要及时手术就有恢复的可能。
她们是第一个到的,那个专家准备救佳佳,手术室明明是空着的。可就在护士要推佳佳进去时,走廊尽头突然乱了起来,一群人簇拥着个脸色苍白的人过来,那个医生突然被喊走了。
翟纪敏不懂,只是听到旁边几个跟过来的人在小声议论:“那是沈家刚认回的孩子吧?虽然是私生子,但是听说老爷子宝贝得很。”
“可不是嘛,谁让沈家的长子有那福气没那命呢,要不然怎么能轮得到私生子……”
刚被认回的沈家的儿子,头痛症发作被送到了医院,因为刚被认回沈家,老爷子父爱发作喜欢得紧,因为不缺钱,就随意大方的补偿,头痛时全医院的专家都要在他身旁。
李医生就是那个说佳佳必须立刻手术的医生。他看见李医生跟着那群人进了手术室,甚至没回头看她们一眼。
而翟纪敏只能眼睁睁看着妹妹的机会被剥夺。
她哭过,拼命抗争过,可是没有人听见。妈妈跪在走廊里哭喊,最后晕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她在手术室门口守了一天。妈妈眼睛红肿得像核桃,一遍遍地说:“会好的,佳佳会好的。”
可佳佳醒过来后,就成了现在这样。她那双眼睛永远失去了原本的光彩。
妈妈为了给她治病,几乎花光了所有的积蓄治病,她拼命赚钱,一天到晚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后来妈妈咳得越来越厉害,去医院查,是肺癌晚期。
她去世那天,窗外下着雨。佳佳坐在床边,拿着妈妈的手往嘴里塞,还在笑。
妹妹永远停留在了那个夜晚。
“呵。”
翟纪敏失力般地半靠在沙发上,低低地笑了一声。
她睁眼看着天花板上晃动的吊灯影子,突然觉得人生真可笑。
凭什么这些痛苦要一件件加在自己身上?凭什么沈思明因为姓沈,就能耽误佳佳的手术机会?凭什么她和妈妈拼了命,却只能看着佳佳变成这副样子?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翟纪佳身边,解开了她手腕上的领带。领带已经被啃得湿乎乎的,沾着口水。
翟纪敏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妹妹的头:“佳佳,姐姐已经亲手报仇了。”
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放心,接下来我一定会治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