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安之夜》金时月

36、月下 宋齐甚至能

　　春日酒店的206房间里，电视上播放着最近的新闻：“悬赏10万元征集连环杀人案线索，凶手为中年男性，身高175左右，左耳有残缺……如有知情者，请立即与公安机关取得联系。”

　　石小燕面无表情的坐在床边，摸着胳膊上刚刚被包扎的伤口，突然有些索然无味。

　　她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了。

　　二十三年来，她像个陀螺一样围着生活旋转，为了赚钱，在厂里的流水线上昼夜颠倒地工作，可是工资卡上的数字永远赶不上弟弟的学费。爸妈已经打了好几次电话催她了，他们想让她回家去，他们说隔壁王家的儿子挺好的，彩礼能给八万，够第弟上高中和大学的学费了。

　　她知道弟弟准备上市里的好高中，但他成绩不够，他们上下打点，花费太大了，她也想努力赚钱想帮忙，可是为什么会成现在这样呢。

　　眼泪涌了上来，她突然有些不甘。

　　她从来没有谈过恋爱，她只是想试试，试试爱情能不能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给自己灰暗的生活添上一抹亮色，将自己从这些压死人的日常中解救出来。

　　结果却发现自己太过天真，不小心踏入了另一个深渊。对方就是个人面兽心的骗子，不仅骗光了她省吃俭用攒下的积蓄，还在她反抗时将她推倒在地，拳打脚踢，手臂也被碎玻璃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要不是她逃了出来，她或许就死了吧。

　　石小燕想着，觉得人生实在没什么意思了。

　　她从包里摸出了一把水果刀，这是她昨天在楼下便利店顺手买的，当时只是觉得刀握在手里有种莫名的安全感，没想到此刻竟要用来终结自己的生命。

　　她掀起袖子，看着苍白手腕上清晰的青色血管，可活着又能怎样呢？

　　她不想再给任何人添麻烦了。

　　她麻木的抬头看了看周围，不想给救了她的老板和那两位好心人添麻烦，不想给酒店添麻烦，于是她出门打算找个不打扰人的地方再结束自己。

　　石小燕握紧水果刀，起身拉开房门。

　　走廊里的声控灯在她踏出脚步时应声亮起，暖黄的光线照亮了墙壁上的碎花墙纸，她放轻脚步下楼。

　　前台的服务员正趴在柜台上打盹，没有发现有人静悄悄地出了大门。

　　她孤身一人出了酒店，走入了黑夜中。

　　石小燕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白天天气阴沉，晚上刮了一阵风后，月亮却很亮，照得地上发白。她浑浑噩噩不知道走到了何处，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鞋底被路上的石子硌得生疼，才发现已经走到了镇子边缘。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衬得夜格外寂静。石小燕低头看着手里的刀，又怕自己随意倒在路边，死后被早上走路的人看到，吓着别人，于是打算往路边深处走走。

　　就在这时，她看到前方隐约有片波光粼粼的水面。

　　夜风格外清冽，带着湖边特有的湿润气息。

　　走近了才发现是个不大的湖，岸边的芦苇影影绰绰，湖水泛着墨色，倒映着天上的明月，看起来深不见底。

　　这里应该是个不错的地方。石小燕深吸一口气，再次举起了水果刀。

　　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冽的光。

　　“呜……救……”

　　微弱的呼救声混杂在风声里，若有若无。石小燕愣了一下，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她侧耳细听，那声音又响起来了，就在离她不远的芦苇丛里。

　　是鬼魂吗？

　　她握紧刀调转方向，小心翼翼地拨开了半人高的芦苇。

　　月光下，一个男人被反绑倒在地上，嘴巴被堵着，白色的衬衫已经被血浸透，凝固成暗红色的硬块。他的额角有一道狰狞的伤口，血顺着脸颊流到下巴，在地上积成一小滩。

　　石小燕的心脏骤然紧缩。

　　男人显然也看到了她，原本涣散的眼神突然迸发出求生的光芒。挣扎了起来，石小燕靠近他扯出了他嘴里的布团，男人嘶哑的声音立刻传了出来。

　　“救命！救救我，求你了……”他挣扎着想要靠近，却被绳子勒得更紧，发出痛苦的闷哼。

　　石小燕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握着刀的手微微颤抖，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救救我，我叫梁怀远，有人要杀我，是杀人犯，快报警，我是被绑架的……”石小燕心砰砰直跳，她没有带手机，除了水果刀，什么也没有带。

　　她左右看了看，然后用刀割断了梁怀远身上的绳子。

　　束缚四肢的绳子被割开后，梁怀远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的冷汗混着血水流下来：“谢谢你……快走，快走！”

　　“他……他就在附近……”

　　石小燕扶着他，梁怀远抓住石小燕的手腕：“快走，快找警察……”

　　石小燕被他抓得生疼，却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她扶着梁怀远站起来，可他伤得太重，刚走两步就踉跄着差点摔倒。

　　“你先躲起来。”石小燕心下慌张，只能扶着他钻进茂密的芦苇丛，然后把水果刀塞进了他手里，用枯枝败叶将他掩盖起来：“我去找人，你千万别出声。”

　　说完便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狂奔。夜风吹起她的头发，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和急促的呼吸声。

　　月光依旧明亮，将她奔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这边乘着酒吧混乱，那个小偷带着宋齐和沈含偷偷摸摸出了酒吧。他们从酒吧底下的一个地下室通向外面的门里钻了出来，又悄悄走了很远，确保不会有人跟过来。

　　宋齐审视着面前的男孩：“你怎么知道酒吧有另外的出口？”

　　“也不看看我是谁。”他神情得意，瞧着面前的两人介绍道，“我叫王一诺，你们来这儿是来找人的吧。”

　　“你怎么会知道？”

　　王一诺看着她们，摆出一副大人模样，说：“不要惊讶，来这里的人，除了生意，那便是寻仇要债的居多，更何况这段时间接连来了两三批人，都是找人，你们要找谁？是不是也叫杨成？”

　　沈含看了过来。

　　宋齐也心头一跳，立马抓住了关键信息，“还有人在找？你知道他们是谁吗？”

　　王一诺撇了撇嘴：“在你们之前就有陌生人打听人杨成，两个男的，一个凶神恶煞的，一个没咱看清楚，不过他们好像得罪了当地的帮派，我觉得有必要跟你说一声。”

　　“当地的帮派？”

　　“对，刚刚酒吧里那也是帮派矛盾，具体怎么得罪的我也不清楚。”他撇撇嘴，丝毫不提自己在中间的作用。

　　“好，我知道了。”宋齐和沈含两人对视一眼，读出了对方的所思所想。

　　宋齐看着眼前的男孩，还是有些疑惑，便开口为道：“你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些？”

　　王一诺突然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我就知道这么多了，因为我妹妹很喜欢你。”

　　说完他看了看手表：“哎呀！这么晚了，妹妹该担心了，走了。”他说话时已经往后退了两步，朝宋齐和沈含摆了摆手，单薄的身影在巷口的阴影里晃了几晃，很快就融进了浓稠的夜色中。

　　今晚的月光出奇的亮，宋齐心里想着事情，回过神来，才发现身边的沈含有些奇怪。

　　沈含长长的睫毛掩盖住了她眼底的幽暗，淡淡的月光撒下，清光遍地，在她脸上也朦朦胧胧的铺了一层银光。

　　宋齐才意识到她应该还有点醉。

　　她觉得刚刚的酒真不应该让沈含喝：“沈含，你还好吗？”

　　沈含还握着宋齐的手腕，不想放开，于是说：“我们，散步。”

　　宋齐想着散步醒醒酒也行。

　　于是两人慢悠悠地往前走了走。不知不觉已经出了镇子了，宋齐看到了前面山坡上一大片红色的杜鹃花。

　　沈含拉着她走到杜鹃花丛里，突然一个踉跄，宋齐急忙伸手去扶，结果被沈含拉着一起跌进了花海里。

　　一股香气瞬间灌满鼻腔，分不清是花朵的芬芳，还是身上人清淡的香水，宋齐一时失了神。等清醒时她双手扶着地下作势要起，结果躺在花丛上的沈含一手抱住她的腰，一手抓住了她胸前的衣服。

　　离的太近了。

　　宋齐甚至能看到她黑亮的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沈含一瞬不瞬的盯着宋齐。月光下她秀丽的眉眼似乎有种摄人心魄的力量，视线往下是泛红的小巧鼻头，继续往下是抿着的潋滟双唇。

　　沈含突然一用力，让两人的位置发生了调换。宋齐惊讶的轻呼了一声。

　　“沈含，你喝醉了……”

　　凌乱的乌发铺在了红色的杜鹃花上，宋齐因为惊讶呼吸有些凌乱，沈含不自觉的想要紧紧抓住些什么。

　　她的眼神漆黑幽深，似是没有听到宋齐的话，她伸手轻拂上眼前一张一合的红唇，声音幽幽道：“阿齐，你亲吻过别人，你从来没有亲吻过我——”

　　宋齐想撑着坐起来的身体突然僵了僵，对上沈含的视线，宋齐心突然不和谐的快了一拍。

　　宋齐避开她的视线，忽然发现沈含手腕上的一道道旧伤痕在微弱的月光下清晰可见。

　　宋齐沉默了。

　　忽然路边传来动静。

　　宋齐抓住沈含的胳膊，两人顺势闪身避到了一旁较高的灌木丛里。

　　前面的路上出现了一个摇摇晃晃的黑影，等她走近了，宋齐才借着月光看清了前面的人，是石小燕。

　　宋齐和沈含立马出来，宋齐轻声问她：“你怎么在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石小燕形容狼狈，裙子被扯得裂开了，衣服上沾染了血迹，被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等她看清是宋齐和沈含，立马喊道：“救命，救命，杀人了……”

　　不远处的湖边仍阴森森地，两人均是警戒了起来。

　　石小燕刚刚已经说了个大概，宋齐沈含立刻跟着石小燕来找人，她们果然在一旁的芦苇丛里找到了一个受伤很严重的人。

　　“我叫梁怀远。”

　　梁怀远，宋齐重复了一下他的名字，心下一紧，直接问：“你认不认识赵倩倩？”

　　梁怀远眼泪立马下来了：“她是我女朋友。”

　　宋齐这才确认他就是赵倩倩的男朋友，又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梁怀远的眼神瞬间变得空洞，像是陷入了某种可怕的回忆：“是他……那个疯子把我带到这来的。”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恐惧，“倩倩死后我收到一条短信，是他发来的……我想报仇，却被他抓住了，他不杀我，只是……只是折磨我……”

　　“我知道你，我听说当时你被他抓住，囚禁，还救出了一个女孩……”

　　沈含立马变了脸色，她看向宋齐。

　　梁怀远继续说着，沈含皱眉听着那个杀人犯做的事。

　　他收到了倩倩手机传来的信息，去确认是不是那个变态杀人犯，他想报仇抓他，但被杀人犯抓住了，但奇怪的是他没有再杀他，只是虐待。

　　相处中，他知道了变态杀人犯可能精神有问题，他念叨着要做手术，偶尔还求神作法。最后说是要治病，要找医生，然后就带他来到了这里。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语无伦次。宋齐勉强拼凑出事情的轮廓，那个真正的杀人犯的精神状态更不正常了。

　　宋齐立马打电话给刘定戈报警，简要说明了事情的原委，以及那个连环杀人犯可能出会出现在这里。

　　刘定戈接通电话，问她在哪里？得知她在萃英镇后十分震惊，因为他和助手也带人在离这里不远处查涉黑药厂的事情。

　　他叮嘱宋齐要小心，那个犯人很危险！他们立马就到。

　　宋齐报了详细位置后挂了电话。

　　她让石小燕照看梁怀远一起藏起来。然后宋齐转身和沈含往湖边走，刚穿过那片齐腰的芦苇，宋齐突然蹲下身，拨开芦苇看到了被割断的绳子。她和那个变态交过手，那个人很警觉，必须谨慎。

　　“他可能还会回来。”

　　宋齐摸了摸腰间的折叠刀，“我伪装成梁怀远，你藏左边那丛里。”

　　似乎怕沈含不答应，接着说：“你保护我。”

　　沈含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很快走过去融进了左侧的芦苇丛，只留下轻微的窸窣声。

　　月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宋齐借着半掩的芦苇半躺着伪装成梁怀远。必须得抓住他。宋齐深呼吸了一下，调整好心绪。

　　风突然停了，湖面的波纹慢慢平复。

　　过了好一会儿，宋齐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刻意放轻的。她屏住呼吸，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个黑色的影子。

　　那人突然在十米外停下了脚步。